第一百四十三章 祖訓和過繼
出族是大事,尤其是在祭祖這一日發生的,狂妄自私、大逆不道,簡直是挑戰整個宗族啊!
不到一刻鐘就傳得沸沸揚揚,整個建成侯府上下,全都知道了。
宗祠裏,沈鳳栖一身素衣,跪哭,
“二弟啊,過往的事情就算我對不起你。可你……你扪心自問,難道就沒一點錯嗎?”
又道,“咱們也都老了,你看你,鬓角都斑白了。我也老邁。往年的是是非非,不能過去嗎?”
“何至于、何至于今日竟言出族?你至祖先于何地?父母在天之靈見了,又作何感想?為兄便是有一千一萬對不住你的地方,你打我罵我都可,為何要苦苦相逼?”
聽說老遠都能聽到侯爺沈鳳栖的哀泣聲聲,字字句句泣血。
他都跪哭了,侯府三個嫡子、四個庶子也跪在他身後,求沈鳳卿不要“抛棄宗族”。至于孫子輩的,排得上名次的,才能立在宗祠裏,那生母是個丫鬟的,基本只能縮頭縮腦站在宗祠外——不過父輩們都跪着,他們自然是不能站着的,可憐巴巴的跪了一排。
其他沈氏族人,對沈鳳卿“自請出族”的意外打得措手不及。不過多半都是歡喜的,心理想的都是怎麽促成,最好今日就給辦了!
不用二回麻煩大家再集聚一堂,特特為沈鳳卿商讨了。
只是看沈鳳栖哭得如此傷心哀痛,他們沒辦法把心中想法說出來啊!只能幹着急,還擔心萬一被侯爺哭着哭着給挽回了,沈鳳卿不肯出族了,那怎麽辦?
私底下不停的使眼色,眼神隔空碰撞,最後都回擊到八老太爺這位年紀最老,最具話語權的長者身上,那意思,分明叫他說一句話,把這件事板上釘釘!
最好做到沒有反悔之地。
可八老太爺卻猶豫了。
他自是很不喜沈鳳卿身上背負的,那可能會拖累整個沈家的大罪孽,但把這個他看着長大的,并深深為之自豪的孩子驅逐離族?當年那麽緊迫擔憂的時候都沒做,現在風平浪靜的,反而出族?外人如何評價啊?
他憂心忡忡的看着沈鳳卿,
“你……可是認真?”
沈鳳卿沒有回答,只是表情哀傷卻又笑着,看着周圍沈氏族人,眼中有光,卻不知是淚光還是喜悅的光,
“一群無知蠢物啊!”
這話一出,剛剛還有點做壁上觀、不參與的沈氏族人,也坐不住了。“蠢物”是看着他們全體說的,那豈不是說,沈鳳卿的眼中,他們不分是誰,都是一群沒用的,靠着侯府的無用之人?
“可恨!他居然還罵我等是蠢物!”
“就是,他倒是自幼被稱神童,可又怎樣?還不是被砍了腿,變成一個殘疾?”
“對,我等是蠢物,他就是廢物!”
“八叔公,您還猶豫什麽?他視我等哪有半點親眷血脈親情?只怕他今天自請出族,也是籌謀許久的?既然如此,您何不成全他?也免得我等與他并列,讓他自感羞辱!”
八老太爺閉上眼,心中起伏不定,不知為何,忽然想起了那年的春光,沈鳳卿高中進士科,整個沈氏也是沸騰了。
殿試結果下來,第三名探花郎,聽說還是因為當年的沈鳳卿年齡尚小,陛下想着要壓一壓,才點了第三,不然就是狀元了!
光彩嗎?
當然!誰提起來,不是興奮的與有榮焉?沈家此後也有了出人頭地的路了,只要老老實實的讀書,自幼封妻萌子的通道,直通青雲路!
可誰曾想……
恍然一夢啊!恍然若一夢!
當年有多光彩,此刻便有多悲傷。
沈鳳卿,他到底不是沈家的鳳卿。二十多年的忍辱負重,他這一趟回京,必然所圖不小。好,既然他不願做沈家人,就讓他走吧。
八老太爺想完,立刻走到沈鳳栖身側,低聲道,“侯爺,這時候不是難受時候。鳳卿想走,該給他的也給了他了!沈家,不虧欠他!他既然生了離心,勉強又有何用?”
沈鳳栖仍舊淚流滿臉,“想我兄弟三人,都是同母所出,如今卻……卻……”
跪向祖宗的排位,他低頭,心中卻在一瞬間衡量利弊——讓沈鳳卿離開?将之前那點和桑家的關聯一起斷掉?不對,之前那個侄兒,名喚沈繼飛的,好像不想走。他不走就好,桑氏女是他的媳婦,這關系就搭上。
最重要的确定了,他決定見機行事,不能答應的太早了,不然人家會以為他是巴不得讓弟弟走,顯得太無情。
沈鳳栖不知道,他樂得惺惺作态,跪也好,哭也罷,哀求弟弟改變主意也行,都是為他自己的利益着想,為侯府的将來考慮——他現在已經是合格的建成侯了,因為當年他的父親老建成侯就是這麽做的。
沈鳳卿,當年能靠自己考上探花,誰都能體會一個車父親的驕傲。可這麽喜歡次子,沈鳳卿斷腿之後那般蕭索落魄,以及沈繼修、沈繼安處境很不佳,也沒見他出面幹涉,反而放任其他族人欺淩,最後還發配千裏之外了。
但是有一個人不樂意。
這個人就是侯府的女主人,元氏。
前任侯府的老夫人,也就是元氏的婆婆,沈鳳卿的生母,表面開明和藹,可就看她把最小的兒子慣得無法無天模樣,并容忍大兒媳對次子一家出手打壓迫害,就知道她是個什麽樣的人了。
只是生母就是生母,老建成侯夫人只是想讓兩個兒子,給沈鳳卿收屍,不做孤魂野鬼就完了。而元氏,卻将沈鳳卿恨得咬牙切齒,恨了足足三十年!
她自打嫁過來,就一直看着沈鳳卿光彩照人的奪走了所有目光,襯得她嫁的相公平庸無比,日日夜夜懸着心,總怕侯府的世子之位落到他手上。等到她生了兒子,更懼了!
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容忍沈鳳卿繼續威脅到她兒子、孫子的地位。
什麽?他自請出族?
元氏聽了,大為快慰,心說等了幾十年,終于等到這一天了嗎?老天可是開眼!
再聽說,侯爺不答應,正苦苦哀求不讓沈鳳卿走。
她一拍桌子!勃然大怒,
“拿吉服來!侯爺昏聩了,光顧着骨肉親情,怎麽不想家法和國法?”
說完,急切的命丫鬟給她穿戴,拿出每年過年進宮朝拜的勁頭,她要“勸夫”!
建成侯是超一品,作為正妻,元氏是有诰命的,按品大妝後,顯得無比端莊。邁步進入祠堂,絕對說不上“失禮”。
“侯爺,妾身嫁給你三十多年了,平素夫唱婦随,侯爺無論做什麽,妾身絕不會說一個不字。可今日……”
她環視一眼周圍所有沈氏族人,“諸位也在場,請恕我婦道人家胡亂插言了。有道是‘家和萬事興’,婆母生前最愛念叨的便是這句。侯爺,您怎能忘記了?”
說完,她一改溫柔神色,厲聲道,“自請出族?這算什麽?公婆的靈位在前,豈不若有人說,不要父親,也不要母親?整個宗族抛棄?此等無恩無義之人,侯爺還要挽留?”
“請恕妾身萬萬不能同意!”
“對啊,伯娘……哦,侯夫人說得對。這是大不孝啊!”
“沈鳳卿,你當年惹下那等大禍,我們宗族沒有說出族,沒有讓你以死謝罪,反而讓你在江南休養多年,還為你婚配,生下三子。如今你有妻有子,孫子都長這麽大了。我只聽說落井下石、雪上加霜、恩将仇報,是無恥之人。今日看你,卻覺得往常聽得那些人都弱了,簡直不值一提。”
“你的所作所為,簡直令人發指!你有何面目站在我沈家祖祠中?今日便是你不自請出族,我也要請了族長過來,說什麽也得在族譜上劃掉你的名字,斷絕所有!”
“族長呢?快把六叔太公請來!今日不是他沈鳳卿自請出族,而是我們沈家要開革掉他。我們沈家人絕不容這等數典忘祖之輩留下!”
群情激奮了。
元氏滿意的勾了勾唇角,心中一塊大石穩穩的落地。
三十年的焦灼,終于等到了這一刻。雖然族長病重,已經多年不理族務了,不過這個關鍵場合,他大約也不會和全體族人對抗,否則就失去族人之心了。
沈鳳栖也是要考慮到族人的感受,他想通了利益關系,再加上所有人都一致要求……他只好順從了。
請族長!
族長是八老太爺的兄長,已經卧病多年。只是他老人家是先建成侯的親叔叔,誰也不敢動他。
他已經快九十了,人瘦小極了,坐在輪椅上好像睡着了。直到好幾個人輪番上陣,好容易把事情解釋完了。
他老人家點頭,“出族,好。”
有了族長的同意,這請族譜劃掉名字就順理成章了。
只是誰也沒想到,他順手把沈繼飛的名字,改寫到自己孫子名下了。
“這是……”
在搞什麽啊?
沈鳳栖驚呆了。
元氏也納悶,“族長,您怎麽能随便寫名字到繼寧名下?這讓守寡三十年的三嫂如何自處?”
族長根本不搭理他,只是用渾濁的眼睛盯着沈鳳栖,“族長、侯府,不能一支!祖訓!”
“是。”
沈鳳栖戰戰兢兢的躬身行禮,“祖訓,侯府一支不能繼承族長之位。這原也是為了保護宗族所有人的辦法。鳳栖不敢不遵!”
“好。”這位族長就理所當然的把沈繼飛寫到自己兒子的名下了。
對了,族長這一支和侯府最親最近,但又獨立,并且掌握着族中大部分的財産——沈氏族人在外的生意,都是以族長的名義管理的。
族中大部分的事務,都是族長指定誰來做,并要對所有族人的生老病死負責。婚嫁自然也要幫襯的。
關于沈氏族長誰來做,好像沈家沒有立下紙面上的規矩,就默認是族長的兒子……
偏偏這一任的族長養過兩個兒子,一個早夭了,一個是養子。養子就是現在管着族務的,另有一個入贅的女婿。只是這女婿想要族長之位,怕是沒人會答應的。
現在好了,族長在祭祖這日,當衆将沈繼飛的名字寫在他那位早夭的兒子名下,也就是說,他有了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沈繼飛就是他重孫子了,嫡出的長子之後,長幼有序,按照繼承規矩來看,就是未來的沈氏族長了!在家族事務上,甚至比建成侯府的沈鳳栖加上元氏,更有權利!
誰也看不懂……
這到底是鬧哪一出?不是出族嗎?不是斥責沈鳳卿背棄宗族嗎?怎麽要把他的兒子扶植到族長位置了?
元氏很想沖上前,把那族譜搶過來,然後把包含沈鳳卿、以及所有和他有關的名字都糊掉。可瘦小的族長顫巍巍的拿着,翻動那薄薄的紙張,她就是不敢上前。
哪怕沒人護衛,她也不敢動。
如果她上前一步,碰了哪怕一下下族譜,全族人的唾沫星子能淹死她。這和她是不是超一品侯夫人無關。侯府中人不能幹涉族務,尤其若是生了對族長一系的惡意,就不能在沈家存身了!
這一刻,元氏恨死了立下那條祖訓的先祖,為什麽!侯府已經尊貴無比,為什麽卻不能掌管族譜?侯府每一名子女,都要特意報給族長一系,由他們來書寫生辰八字和名字?
對族長一系的人來說,她元氏也就是一個沈家媳婦而已。惹急了,在族譜上記錄一筆,說她不守婦道,子子孫孫都要罵她!
沈鳳栖看了一眼默不作聲的沈鳳卿,再看族長那老到喘不上氣,随時可能閉眼的樣子,猜到,這是之前就設計好的。
只是他不明白,上前沖族長行禮,
“六叔公,我這侄兒……您才初見,怎知人品學識是否匹配的上?族長之位不可輕易許下,這關系到沈氏全族!”
族長擺擺手,“我早年就定下規矩,但凡沈家人,流着沈家血脈的,都可過繼我兒名下,只要能考上科舉,中個兩榜進士!”
此話一出,竟是沒人說話了。
“六叔公……這……”
“怎麽了?我還不能定下人了?他,我不管他人品如何,光是考上兩榜進士,就強你們許多!過繼給我兒子,你們還有什麽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