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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預謀嫁人

京城的冬天比江南來的早,冬至過後,一日日見冷,不經意間便飄起了鵝毛大雪,絮絮綿綿,沒個停歇。

宮中,碧瓦紅牆上積了點白雪,就好像披上一層白紗,遠遠望着煞是好看。只是苦了那些勞累的侍婢宮監,天不亮就得在宮道上撒下粗鹽粒子,否則貴人們乘坐轎辇,萬一翻了……只怕要人頭不保。

底下人有底下人的苦楚,居于上位的皇子們也有。小皇孫們在上書房學了一個月了,平日裏歇在宮中,身為父母的想見一面也不容易。

畢竟皇子們也年紀大了,早就開牙建府,若沒有父皇母妃的召見,那堵宮牆也攔着他們,不是那麽容易想進就進了。

“二皇兄,父皇冬至祭天,跪了足足一個時辰。聽太醫說,膝蓋有些不好。”

十六皇子秦王做出擔憂模樣,憂心忡忡的說。

二皇子寧王十分惡心,他才不相信這個弟弟有多擔心父皇的身體。父皇聖壽已經七十有二,在普通人家都是高壽。何況是皇帝?

往上數數,哪朝哪代,那個皇帝能有他父皇的歲數?

人人都說他容不得,等不及,巴望着父皇早點駕崩。有多少人知道,他一點也不願意?原因很簡單,他不是做皇帝的那塊料。

早年還有點野望,可大哥——懿德太子死後,他心頭的那把火就一點一點磨滅了。雖然生在皇家,可他壓根不喜歡悶頭算計,比起打理朝政,他也五十多了,精力不夠,更喜歡跟美人消遣消遣。

但他能退嗎?

怎麽能退?

退一步,底下的兄弟能上來生撕了他!

太子哥哥都倒臺了,何況他這個非嫡非長的哥哥?

寧王毫不懷疑,只要他一露怯,或者什麽地方露出破綻,就能被打入十八層地獄,聯同他那滿府的妻妾子孫,一個也活不成!

所以,他必須得争。

打點起精神,他裝成漫不經心的模樣,“十六,你有這份心思很好,父皇日理萬機,冬至祭祖本來是叫本王代替的,不過本王思索,何德何能為父皇祭天?哎,都是本王這個當兒子的不孝順啊。”

他将過錯都攬到自己身上,卻讓十六皇子秦王聽得怒火直湧——代皇帝祭天?這是什麽意思?

難不成,父皇已經打算讓寧王這個癡肥的家夥繼承大寶?

不能,絕對不能!

好容易壓下心頭的火氣,十三皇子吳王也綴在後面,說起了小皇孫們。

他們,加上八皇子靖王,九皇子齊王,都是過招不知多少回的。有皇帝在,又有早年懿德太子的案例在先,他們的鬥争還沒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互相比拼不過,只能看皇孫了。

誰的皇孫更出色一點,想來在皇帝面前就能得個“教子有方”的稱贊。

再者說,不知什麽時候流傳出一句話,“好皇孫,可保大周三代……”

這話有點大逆不道,大周明明鐵桶江山,萬年萬萬年!

但作為讀過史書的,也明白盛極而衰的道理。誰能看到三四代之後的事情?能保三代太平,已經是難得的盛世了。

所以幾位皇子,都極其重視小皇孫們上書房學習。

十六皇子沒打探到多少皇帝身體的情況,臉色有點難看。雖然他把嫡子送進宮,但對這個生母早就過世的兒子,關注的不多。若不是突然下旨,他都快忘記府裏還有這麽個兒子存在。

可想而知,他覺得自己兒子根本比不上別人家精心教導的,不抱什麽希望。論年齡,他是諸皇子中最小的,論寵愛,他的母妃倒是位分不低。但那又什麽用,又不是皇後!

秦王滿腹心思,總覺得自己距離那個位置很近,但又很遠。夠又夠不到,放棄又不甘心。

就在他焦灼無奈時,他的母妃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年後要大封妃嫔,貴妃做久了,皇帝要封她做皇後了。

“母妃,這、這不是真的吧?您快告訴兒臣,是真的,不是兒臣做夢!”

“看你這孩子,傻了吧?為娘在宮中三十年,從一介小小侍寝的才人一步步走來,能錯了嗎?靜妃?呵呵,她倒是受寵,不過她啊,心機太多,陛下能容她,無非是看在她在宮中畢竟安靜,不怎麽生事。只是涉及儲君,她安份倒是好了,可跟她也沒關系了。”

秦王快哭了,“兒臣,以為,以為自己沒用,沒可能了。”

“你啊,還真是命好,生了個聰慧過人的兒子。陛下在諸多皇孫中最喜歡的就是你家琅兒。為娘早替你打算好了,提前放出風聲,道‘好皇孫可保大周三代’。瞧瞧,陛下聽到心裏去了。”

“什麽,竟然是琅兒?可他,他資質平庸,也沒什麽才能,性子沉悶不乖巧,何以得到父皇的寵愛?”

“呵呵,你這孩子,真是呆了。陛下也不是那種含饴弄孫的普通祖父,要乖巧作甚?幾句花言巧語能哄騙陛下嗎?你家琅兒,沉默又機敏,陛下說他心理明鏡一般,更要緊的是知道謹言慎行的道理,不張揚,不退縮。小小孩童,就如此有克制力,當真不容易。你啊,教的好啊!”

秦王一片茫然。

他教什麽了?

興許就是他什麽也沒教,他的兒子才飛快長大了,比起他的堂兄弟們多了分敏銳心思。從來不去主動讨皇帝的喜歡,因為懂得在無視你的人面前,多什麽都是多餘。讓他讀書,他就好好的讀,不會顯擺自己會了,也不掩飾自己尚有不能理解的地方。

秦王不喜歡他的沉默寡言,卻是皇帝疼愛他的地方。出身皇家,不投機取巧,踏實又認真,多難得。皇帝觀察了一個月,發現沒有皇孫比他更好,自然動了念頭。

至于這位皇孫從前過的什麽日子,皇帝能不知道?所以更肯定了,因為這個小皇孫臉上沒有怨忿不甘仇恨之心,而是抓住每一個機會努力。

皇帝的年紀已經不小了,這些年一直沒有立下太子,那是因為他乾綱獨斷慣了。實際上,他也憂心自己百年之後,誰來繼承大寶?萬一接替不穩,江山動搖,就大大不妙了。

皇孫中選來選去,就這麽個出色的,自然額外多看了一眼十六。好吧,他性子還有些不穩,不過沒關系,還有些時間打磨。

不過現在就要布置了。

皇帝決定立後,算是定了嫡庶,再來冊封就比較順理成章。

但誰也沒有想到,意外就這麽突然的發生了。

在新年大朝拜,也就是冊立封後的聖旨之前,皇帝的龍辇斷了一截……

這個年誰也沒有過好。

……

沈素英默然的坐在窗前,感覺太陽快烤化了她。

已經過去半年了,她還記得年初的驚濤駭浪,倒是有點理解沈家上下對她祖父的排擠來源何處了。

實在是京城腳下生活,丁點風波都經受不住,稍微一點風浪就打擊過來,指不定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禍。

“素素,快來,這是莊子上送來的兔子,看,毛茸茸的,多可愛。”

這是她的“新祖母”,守寡多年的金氏。這位老夫人倒是和她所見過的婦人都不相同,雖然命運凄慘,可從來都是笑模樣。

年前她的父親過繼給了族長長子名下,莫名其妙的,她就成了別人家的女孩了。她的母親也自動變更了戶籍,成了京城沈氏的媳婦,跟望城那邊,竟是脫離了關系。

侯府那邊激動了兩天,而後就平淡的接受了現實。至少那位姐姐沈绛英,就是很高興的接納了她。這幾個月來,邀請她的帖子頻頻,她三次才去一回,就這樣不怎麽給面子,那邊沈绛英待她還是熱絡非常。

完全變了個模樣啊!

“素素?素素!”

被金氏強迫去看兔子了。沈素英提不起精神,無精打采的看到一雙有紅寶石眼睛的兔子,不知為何,她真是不想給面子了!

累了!

“這兔子挺活潑的!”

“對啊,好可愛吧。我就估量你們的年輕女孩喜歡!”

“嗯。”沈素英手都沒伸一下,“許久沒吃莊子上的野味了。紅燒兔肉不錯,惠兒,跟廚娘說一下,我不喜歡太酥爛的,叫她控制下火候。”

“紅燒……”

金氏瞬間錯愕了。低頭看看自己手裏可愛的小白兔,再一想到變成桌子上的紅燒,手一送,把小白兔摔倒地上。

可憐小白兔努力蹬着腿,半天才爬起來。

晚上,桑雨柔氣呼呼的帶着人證金氏、物證小白兔,“素素,你今日都做了什麽?”

金氏委委屈屈的跟在後面。

這哪裏是媳婦和婆婆哦,倒了個了!

“娘,我一整天都窩在屋子裏,何嘗做了什麽?”

“哼,還騙我?我都知道了。看,這兔子!你祖母想着你閨中無聊,特意想辦法弄了過來給你解悶。怎麽你把兔子的腿弄瘸了?”

“瘸了嗎?”沈素英低頭一看,果然見兔子的腿骨不正常,點點頭,“不是正好,可以炖一鍋兔肉了。”

然後,她開心的摸着兔子的皮毛,“娘,京城特別冷,我去年差點生了凍瘡呢。看着兔子一點雜毛也沒有,白得幹淨爽利,不如做個兔毛圍脖吧。”

金氏嗚咽一聲,好不可憐。

桑雨柔更生氣了,哪裏有比金氏更好的婆婆?開朗通透,從來不找兒媳婦的麻煩,對比從前的鄭氏,不知好多少倍?

反正她這段日子過得十分舒心,每日裏不是看看賬本,就是和婆婆說說東家長、西家短。在金氏的指點下,對各家各戶不說了如指掌,至少不像初來乍到,一點頭緒也沒了。

唯一煩心的,大概就是女兒還沒接受過繼。三天兩頭鬧點什麽事情來。

比如說今天。

桑雨柔何嘗不知道到底怎麽回事?只是金氏是長輩,長輩好心好意的準備禮物,不喜歡就罷了,道一聲謝,有那麽困難嗎?

怎麽能吩咐丫鬟“送去廚房殺了剝皮炖肉”?這不是把人家的好心當成驢肝肺嗎?

“素素,你再這樣下去,娘就要生氣了。”

沈素英無奈,“女兒想吃個兔肉也不成嗎?”

“吃可以,就是不許這只!”

沈素英大發慈悲,“那就饒它一條小命吧。”

“它現在腿斷了,你要負責養好。”桑雨柔繼續吩咐。

這個容易,沈素英揮手交給丫鬟。

金氏氣息平了些,想要靠近沈素英,又嘆氣的往後退了一步。心理想着,“怎麽現在年輕的小姑娘都不好接觸了呢?”

她屢屢失敗,又屢屢不甘心,總想再試驗一回,讓沈素英明白她是真心疼愛,和侯府元氏那種面甜心苦的不是一類。

只是沈素英渾身帶刺,真的不好靠近啊。

她哪裏知道,沈素英對她不是存心挑刺,只是對前途迷茫起來。

沈繼飛過繼了?而且還是未來的沈氏族長?

這不是開玩笑嘛?

她還想跟着祖父脫離沈家,沒想到這次上了船,再也下不來了!別人還有可能,在覆滅的之前擺脫關系。成了族長一系,好麽,半點機會也沒了!

真到了了那一日,皇家會看在她母親曾經擁有丹書鐵劵,就饒過她們母女嗎?

不敢想象!

夏日炎炎,知了在樹下鳴個不停,也不知皇帝的腿怎麽樣了。年初摔了一跤,沒駕崩,虧得太醫醫術高明啊。可年老的皇帝,病痛纏身,再想掌控朝政就有些困難了。

聽說寧王到了吏部,景王去了刑部,齊王去了禮部,吳王到了戶部,而有儲君可能的秦王,則去了兵部。六部除了工部外,每個皇子都有了地盤。

前世她不記得皇帝有摔跤斷腿啊?這是意外?還是蓄意人為?不清楚。

沈素英也不敢窺探打聽。雖然,她知道虞青就在皇宮內,消息非常靈通。

可她寧願自己猜測,做出各種應對,也不敢冒一絲風險。

老人怕摔,現在的沈素英也不敢肯定皇帝還有七八年壽命,反正看起來秦王即位的可能性還是很大,那她就要做好沈家被抄家的命運。

她不想去教坊司。

如今看來,想要擺脫命運,只有讓父親休妻了。

而她自己,也該早早訂下親事,在新皇發作之前嫁人。

兩件事,難度不是一般的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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