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難解其中
沈素英的擔憂只有她自己知曉,便是想說,別人也不會聽她的。她自己的婚事就算了,哪有巴不得父母和離的?
也太不孝順了!
不過沈素英不在意,她的親爹怎麽對待祖父的?在衆目睽睽之下之下,所有沈氏族人的見證下,竟然抛棄背離的親生父親,和她的行為有什麽不同?
直至今日,沈素英一想到沈老爺子,心還是會一抽一抽的疼。多想回到秀水莊,多想回到過去的日子。現在想想,在望城雖然要和大伯母二伯母,以及幾個兄長明争暗鬥,卻也不失一番樂趣。
哪像如今,變成徹頭徹尾的兩家人?都說一筆寫不出兩個沈字,可真的變成毫無瓜葛的兩戶人家,心情不是一般的複雜。
如果說這件事唯一的好處,大約就是沈玉培、沈玉先,以及五郎沈玉成對她好多了。
幾個兄弟時不時送東西過來,前兒還打發人過來說,“你孤身一人在沈家,得好好照顧自己。你自小脾性擰些,家裏人都縱容着你,可在外頭,該忍的忍,實在忍不下的告訴我們。一時半會兒的對付不了,可你有五個哥哥呢,日子還長着,總有一天的!”
大哥沈玉培已經中了舉人,今年就要考進士了。祖父一直沒松口,今年才允許他下場,估計是有了七八成希望。
看着碧空如洗的天,沈素英估摸這幾日就該放榜了,囑咐丫鬟一有了消息,趕緊通知她。
本以為一旦大哥高中,應該是她派去的人打探得來消息,或者沈家一直關注的那些人,沒想到最先來通知她的,竟然是虞青!
如今也是齊國公府世子了。
年前,皇帝摔斷了腿,一時高燒不退,齊國公憂心無比,日日陪在皇帝身邊。等皇帝好了,輪到他高燒不退了。
老人家上了年紀,憂心自己挺不過這一關,就在病中寫了折子,請陛下同意讓世子虞世新繼任,他老了,便是好了,也無法勝任國公之位,為陛下分憂了。
皇帝大概是有所感懷,立即準了,賞賜藥材不斷,還一日三回的打發太醫過去看診。聽說齊國公病愈之後,十分欣慰。
時隔三月君臣再見,皇帝略有病态,精神尚好,而齊國公原本黑白斑駁的發絲,全部變白了。只是一次小小的發熱而已,竟似一道鬼門關。
“陛下對着我祖父,感慨了許久,還說當年龍精虎猛,可以打死一只熊呢。”
這是虞青的原話,之後他爹繼承了國公爵位,他就成了世子了。
不是沒有人拿出他的庶出身世說話,可不知怎的,皇帝視而不見,虞世新繼任國公的聖旨和立虞青為世子的是一道。
可見虞青的聖眷有多深厚。
成了齊國公世子的虞青,也沒斷了和沈素英聯系,盡管她從望城沈氏,從“知名文壇泰鬥”沈鳳卿的孫女,變成京城沈氏,建成侯嫡支族長家的女孩,在虞青眼中,好像也沒什麽改變。
“素素,你大哥高中了!二甲第六十三名!”
虞青興致沖沖,大約以為沈素英最關心沈玉培的成績,剛從翰林院那邊通過熟人知曉,就立即過來了。
沒想到正遇到心情不爽的沈素英,“才六十三名!”
“六十三名,已經不差了啊!今年榜單上人才濟濟,聽我爹說,光是看他們之前的文章,便知道今年是龍争虎鬥。你大哥榜上有名,肯定是有真才實學的。”
虞青雙眼光彩熠熠,很是為沈素英高興。
可沈素英心理十分別扭,別扭的原因不是因為其他,就是這個排名:六十三。
在她的預料中,至少也該前十。
要知道她這段時間有多刻苦!憑她過目不忘的天資,幾乎花了整整三個月來研究前人的中舉文章,分門別類,幾乎将可以出題的範圍大差不差的寫了個遍。
而後,她将自己的心得濃縮成精華,化繁為簡,寫了一本專門應考的小冊子。
很自然的,這本小冊子傳遞到了沈玉培兄弟手裏。
換做之前兄妹之間感情不好的時候,沈玉培會以為沈素英在羞辱他!故意顯示自己聰慧來折辱他!
可現在,這是在京城!
沈素英自身就沒完沒了的麻煩,應對還怕來不及,居然還花時間幫他整理科考試題?只看這冊子上的蠅頭小字,就知道下了多少功夫!
若不是真心關懷,誰願意看這些沒滋沒味的考題,然後絞盡腦汁研究它們?
沈玉培這下是有些感動了。
自家妹妹,不似別人家的妹妹乖巧溫順,但另有一種可人之處,并不是他原先想的冷漠淡薄之人。
至少,拿誠心交換,她也會回複真心。
沈玉培卻不知道,沈素英願意花時間在科考題目上,只有三成的本意是幫他,另有七成是為了跟她親爹沈繼飛比!
當年沈繼飛也是中舉,名次好像是五十二名?中不溜秋,不高不低,加上當年也沒拜座師,找關系,才被排遣到偏遠之地當了縣令,輾轉多年。
沈素英自己是不能下場的,就想出一個主意,靠她自己的能力寫出一本科考應對指南,若是大哥看過這冊子考上了,名次在她親爹之前,她心理就當比過了沈繼飛。
可惜,名次竟然差了十名!
沈素英頓時有些失落。
“你怎麽了?你大哥中舉,你不高興?”虞青眨巴眼睛,訝異至極。
“不是啊,大哥中舉,我當然高興。只是,怎麽才六十多名呢?大哥他心高氣傲的,原本三年前就可以過來應試的,祖父壓了又壓,道須得準備萬全了,才能科考。不然考不上不要緊,考了個同進士就太丢臉。”
虞青聽了,笑着道,“你兄長怎麽會考到同進士。話說,今年的同進士也是倒黴了,換做往常其他小年,二甲不是奢望。可惜了!”
然後又将他藏了許久的秘密說了一遍,“陛下親自定的考題,偷偷告訴你,我也搜羅了許多歷年試題,然後給小皇孫們看。不知是不是陛下記下了,居然真的定下——”
“所以這次的考題,其實是你選的?”
“怎麽能叫我選的呢?明明是我從前人書中看到的,然後陛下知道了,就定下。我又事先不知道!”
沈素英氣極,她就說,她的應考指南,應該說囊括了衆多試題,怎麽沈玉培看了,才考了六十幾名?原來是超綱了!
也就是說,大哥能考到這個名次,完全是靠他自己了?
再換句話說,她白浪費了三個月?其實半點用處也沒有?
這個認知頓時打擊到了沈素英。她恹恹的,沒一點力氣,被虞青拉着上街看那些士子的瘋狂,也沒心情。
貢院對面的酒樓一向生意極好。推開窗,便能看到人頭湧湧,無數人擠的帽子也掉了,鞋子也飛了,就為了看榜單上的名字。
看到了,就放聲大哭。沒看到,也嚎啕大哭。
無數大男人對着哭,哭聲震天的,旁邊人還沒嘲笑,只是羨慕或者同情的看着,也算是一大奇景了。
不知怎麽,沈素英看着這悲喜交織的畫面,心情略微好了一點。
她帶着帷帽,長長的幕紗幾乎垂到腳底,不僅遮掩了她的容貌,連身形一并遮擋住了。還有她的兩個丫鬟,惠兒繪春,也各自帶了面紗,不露真容,免得人家通過丫鬟猜到她的身份。
虞青對此,習以為常。
“素素,這是你愛的棗泥糕。他家的棗泥磨得最為細膩。還有這個豌豆黃,剛剛出鍋的!”
熱心的虞青把一樣樣點心放在沈素英面前。
而沈素英不過略微動了下筷子,嘗了一小塊就不動了。
外人看着,難免以為他們兩人的互動,就是虞青百般讨好、沈素英愛理不理。
“嘻嘻,真是好巧。素素妹妹也在這裏。”
沈素英幕紗太長,迷蒙的看不真切,惠兒擡頭望過去,便低聲道,“是侯府的姑娘。”
“幾?”
惠兒比劃一個六。
于是,沈素英連動都沒動一下。
建成侯府,排行第六的姑娘,不是沈彩英又是誰?
對別人她尚且能有點好臉色,對她麽?
沒上去怒扇耳光,就是她沈素英好脾氣了。
“怎麽了,素素?你不喜歡她,那我叫人打發她走。”
沈素英搖搖頭,“不是不喜,是讨厭。”
虞青懂了,揮一揮手,立即有人過去推攘,不讓沈彩英的人跟着進來。
沈彩英沒有生氣,而是做出可憐兮兮的模樣,“素素妹妹,我們好歹也是同族姐妹,你、你怎可如此對我?”
說完,她環視一眼周圍,眼淚瞬間滾落,“這還是當着外人的面。你不給我顏面就罷了,難道也不在意侯府的顏面?”
虞青的小厮畢竟是男子,不敢對沈彩英動手。惠兒便過來了,大大方方的說,
“我家姑娘的意思是,沈六姑娘,你好大的臉。叫誰給你顏面,就得給你顏面。”
沈彩英氣的差點鼻子歪了,好容易吸吸鼻子,恨恨的瞪了沈素英一眼,蹬蹬的回到自己的包間了。
今天是放榜的大日子,許多勳貴少年女眷,都會選擇到這家酒樓看放榜,看這些躍了龍門的士子癫狂模樣,這是他們的樂趣之一。
或許很久之後,這些士子中出了幾名封疆大吏,抑或有人位極人臣,便可以跟子孫說,“你看那誰誰,現在多厲害。遙想當年,他還在榜單下哭鼻子呢……”
多有意思?
因此,出了虞青早早訂下包廂之外,其他勳貴人家也有。沈彩英便是跟着大姐沈绛英,以及大姐夫謝丞相的孫子謝坤,來的。
“大姐姐,你都聽到了?”
沈彩英委委屈屈的。
當着謝坤的面,她自然不能太過嚣張跋扈,越是可憐越是能讓男人生出憐憫之意,這點道理她是明白的。
謝坤笑道,“娘子,在隔壁的,莫非就是那位傳說中的,桑氏女的女兒?倒是一副辣椒脾氣。”
沈绛英笑了笑,“讓夫君見笑了,我這位妹妹,自來的脾氣就是這樣。家裏人已經習慣了。”
“女孩嬌養,我明白的。”謝坤笑道,眼底卻閃過一絲不以為然。
對自家姐妹尚且毫無禮數,半點親近維護之意也沒有,可見是個心性狹窄,毫無大局觀念的。
也是,聽說這女孩自小養在江南,又不是長在京城侯府之中。
“對了。她怎麽孤身一人來了?”
沈彩英撅着嘴,“是齊國公世子陪她的。也不知怎麽回事,這齊國公世子天天跑她家跑,送的東西能堆成山了吧?”
她這話的原意,是沈素英不知羞恥,勾引男人。可沒想到,謝坤聽了,一點也沒露出鄙視模樣,而是慎重的想了想,決定過去拜會。
難得近在咫尺,這麽個和未來齊國公交往的機會,怎麽好錯過?
謝坤一露出意思,沈绛英便明白了,笑道,“正好,我也有些時日沒見過素素妹妹了。夫君可能容我見見她,說上幾句話?”
“自然。你們姐妹親近些。”
沈绛英便起身帶着丫鬟到隔壁了。謝坤落後幾步,準備等時機和虞青見面。
兩邊不是一類人,謝坤走的是文官路,虞青是勳貴,不過一個是文官的頂層——宰相家的人,一個是勳貴的頂層——未來的國公,提前認識、交往,對雙方都有益處。
謝坤沒想過,虞青會不歡迎他的到來。
怎麽也猜不到啊!
更加想不到的是,他妻子落落大方,妻妹也是善解人意的,而沈素英不是。
不知說了什麽,沈绛英、沈彩英過去了不到片刻,就聽到砸杯子的聲音,還有一聲怒斥,
“給我滾!”
謝坤忙忙的過去,将剛剛準備的話語,寒暄之詞,全都忘記了,只看到沈彩英一身的茶水,至于茶杯,在虞青手裏。
而沈绛英站在一旁,滿臉氣憤。
“這麽怎麽了?”
他只是站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到底發生了什麽?
“娘子?”
沈绛英的臉色還沒恢複,好容易深吸了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夫君,沒事。我們回去吧。”
“不,到底怎麽了?”
他的目光轉移到沈素英身上。
這個帶着帷帽的女孩,到底何方神聖,竟讓虞青對他死心塌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