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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沒過一會,蘇姨在外頭喊飯得了。

晚飯因為只有兩個人,所以做的不多。一盆土豆炖肉,一盤炒芸豆,一盤韭菜炒雞蛋,外加一碗紫菜蛋花湯,都是家常菜色。

蘇姨不好意思的搓搓手,“我也不知道今天要來人,什麽都沒準備,別嫌棄啊。”

然而陸鴻文哪顧得上那些,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旁邊的米飯吸引過去了——那可是一碗白米飯,什麽都沒摻的,雪白雪白的白米飯!他在家平日都是吃玉米地瓜的,三合面和雜糧飯就已經很難得了,白面白米普通人那是想都不敢想,只有地主才能吃的,就算地主也不一定頓頓都能吃。今天居然在他面前有這麽一碗白米飯!

“這……給我吃的嗎?”陸鴻文看着米飯的眼睛都在發光。

“吃吧。”白瓊拿起筷子,慢條斯理的吃了起來。

陸鴻文一看白瓊動了筷子,自己也不客氣,拿起筷子先扒了幾大口飯,嗯!又香又軟,還帶着點稻米的甜味,一點糠都沒有!

就白瓊吃幾口菜的功夫,陸鴻文的米飯就下去一半了。白瓊看他吃得急,招呼他說,“別光吃米飯,這還有菜。不着急,不夠廚房裏還有。”

陸鴻文從飯碗裏擡起頭來,一臉期待,“還有?也是白米嗎?”

白瓊笑了,“是白米。”随後朝土豆炖肉揚了揚下巴,“那裏面的肉你要願意吃你也都吃了吧。”

陸鴻文差點把這茬給忘了,盆裏一塊一塊肥瘦分明的五花肉,泛着油亮油亮的光澤,而且盤子裏的肉比土豆還多!這可是過年才有的待遇!他連忙伸筷子去夾,夾了好幾塊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的說,“白先生,您不吃嗎?”

白瓊微微一下,“家裏常有,不差這幾口,你吃吧。”

陸鴻文有點不好意思,“要麽我就吃這些吧,吃太多了別人都沒得吃了。”

“沒別人,你吃吧,今天吃不完明天還得吃。”

“咦,不是說有錢人家不吃剩飯的嗎?”陸鴻文問。

白瓊笑了,“聽誰說的,賺兩個錢真以為自己是皇上了?再好的日子也禁不住糟蹋啊。以後你在家裏住也一樣,吃飯管飽,東西随便你用,但是不許糟蹋。”

“哎。”陸鴻文應下了,又拿筷子指着菜試探道,“您……真不吃啊?”

“吃吧,也嘗嘗這韭菜雞蛋,做的也不錯。”白瓊說着繼續慢慢吃自己的飯。

陸鴻文到底還是年輕,見到好吃的兩眼放光,看白瓊真的不介意幹脆敞開了吃,足足吃了三碗飯才停下。

“啊……好飽啊……從來沒吃過這麽好吃的米飯啊……”陸鴻文往椅背上一癱,摸了摸圓溜溜的肚子。

“你要是吃多了可以出去遛遛,不然晚上小心睡不着。”

“那可不行!”陸鴻文連忙反對,“好不容易吃飽了,不能就這麽讓它沒了!”

白瓊被他的反應逗笑了,“行,都随你。”

一轉眼的日子,陸鴻文已經在白瓊家住了一個多月。他發現秦霜和白瓊是生活非常規律的人,每天早晨六點,陸鴻文都會準時被吊嗓的聲音叫起。現在天漸漸的冷了,六點天還不亮。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桌子上昏黃的煤油燈,和一邊噴着白汽一邊咿咿呀呀的唱着各種段子的兩位師父。秦霜有時候跟他一起唱,有時候各唱各的。他聽了這一個月,也能跟着哼哼幾句,但要說唱,那還真的是差遠了。二位也絲毫沒有要教他的意思,也不讓他喊師父,就讓他跟着安心聽戲,順便撿個場幫個忙的,平日裏好好幹活,沒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跑了好多家店鋪,基本上都是工錢很少,包吃包住的那種。他本來考慮過搬去店裏提供的住宿,不再麻煩白瓊和秦霜的。結果看了看夥食,窩頭鹹菜,而且還不管飽。白瓊家不但是精米白面,有菜有肉,而且點心水果什麽的都是随便吃。所以他掂量再三,最後還是厚着臉皮住在了白瓊家。選了個離家近的布鋪,找了個打雜的差事,晚上就去聽戲,沒戲的時候就在家裏待着。一段時日下來,店裏其他的夥計都是瘦瘦小小,就他越來越胖,同店的人還常常打趣他說肯定是偷懶了。

他也漸漸的跟兩位先生混熟了。他們其實都是很随和的人,秦霜健談一些,像鄰家大叔一樣熱情開朗。白瓊話很少,讓人覺得不好接觸。慢慢熟了才發現,他不是端架子,就是不愛主動跟人搭話,但是如果別人跟他搭話,他也就跟人聊起來了,是很溫和的一個人。陸鴻文一開始還有點慫,白瓊不理他他也不敢打擾,熟了之後發現真沒什麽,也就有事沒事去搭個話。

平時日,秦霜是一個閑不住的人,喜歡擺弄一些樂器,有時候進了胡同就能聽見院子裏叮叮咚咚的,他高興了還會一邊彈一邊唱。不光京戲,什麽大鼓,太平歌詞,民間小調,凡是他聽過的,他都能唱。有這麽個人在家,倒是從來都不會寂寞。相較之下,白瓊是個安靜到沒什麽存在感的人,整日裏就是下棋,練功,看書,擺弄他院子裏那些花花草草。偶爾心情好的時候還會下廚,陸鴻文吃過,居然還挺好吃。

唯一讓陸鴻文搞不懂的就是,唱戲的大多被尊稱為“老板”,因為要養活戲班子一群人吃飯,比如別人稱呼秦霜都是叫“秦老板”。但是到了白瓊就成了“白先生”,內行人無一不是如此。照理說這“先生”是稱呼管事或者場面的,可這些日子他既沒見過白瓊搞場面活兒,也沒見過他管事。他問過周圍人為什麽,周圍人只答說“白先生有文化,自然是要叫先生的。”有文化?有文化的誰會來唱戲啊?陸鴻文有些摸不着頭腦。

連聽了一個月的戲,最開始的那種新鮮感已經沒有了。說真的,這玩意是真的長啊,全本的一唱就是兩三個小時,哪怕是選段也有一個小時,也就那麽一兩個好聽的地方,剩下的就是長的不得了的對話。故事麽大多也是一些比較老的故事,有的好看,像楊家将的打戲就很過瘾。但是像《西廂記》這種絮絮叨叨,就有點無聊了。要不是白瓊好看,陸鴻文根本都不會往臺上看一眼。

大多數的時候臺下的人都在打瞌睡,他也跟着打瞌睡。不過一些老戲迷總知道在什麽地方醒過來,叫好的聲音能把房頂給掀了,當然也就把他給叫醒了。不過靠人叫醒麽,肯定就會錯過最好的段子,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多錯過幾次就很不開心了。他雖然也試圖強打精神聽下去,但是每次都沒撐住。一個多月下來,與其說他是對京戲感興趣,不如說他對白瓊和秦霜二位先生感興趣。

“不管怎麽說,白先生的聲音真好聽吶,身段也好看,啊,真是怎麽看都看不夠。”陸鴻文感嘆。

可不是麽,這可是民國剩下的最後一個,也是最紅的旦角兒了。不光是臺上,按他在後臺打雜的觀察來看,臺下的白瓊也是個教養極佳,極為謙和的人。說話輕聲細語的,從沒跟誰紅過臉。陸鴻文自認長這麽大,沒見過這麽好的人。秦先生也很好,如果要陸鴻文說,大抵就是有幾分英雄氣概。不過園子裏還有好幾位先生也很好,或者說是各有各的好,但是白瓊卻是獨一份的好,因而陸鴻文對白瓊的印象最深。

陸鴻文不知道的是,在他觀察別人的時候,別人也在觀察他。白瓊除了平日裏自己留心看着他,還托了其他人在他不在的時候幫他看着陸鴻文,看他幹活有沒有偷懶,有沒有吹牛皮,有沒有跟人争執之類的。最後收到的評價還不錯,都說這孩子雖然沒什麽眼力價,性格單純,也不會拍馬屁,但是動作一直都很麻利。偶爾也跟人起争執,但是并不是因為自大或者顯擺。總的來說,這人還行。雖然這麽短的時間,不敢說他有多好,起碼這人不會太差。

這第一關,暫且算他過了。

但是唱戲麽,這裏面事也多。并不是誰能吃苦誰就能練成,當然了,更不是誰老實誰就能成的。白瓊和秦霜一合計,不如帶他出去轉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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