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秦霜吃晚飯的時候突然問陸鴻文,“你在家裏也住了一陣子了,明天要不要跟我去個酒局?”
後者一蹦三尺高,“那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白瓊打趣他道,“就知道吃,家裏吃的比誰都多,到了外面還要吃。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餓着你了。”
陸鴻文不好意思的笑了,“之前家裏窮,現在吃再多都覺得沒夠,嘿嘿……”
“明天周老板做東,都是熟人,帶他去應該還成。”
白瓊囑咐陸鴻文,“你明天跟着師兄,多留心看。酒局好吃的雖多,卻是最吃不好的地方。吃不飽是常事,回來讓蘇姨再給你做就是了。千萬記住別喝酒,再勸也只說不會喝,你這一杯下去後面可就有不知道多少杯跟着,喝多了鬧出事情就不好了。”白瓊絮絮叨叨了半天,多是些細小的東西,比如怎麽叫人,怎麽說話,萬一遇上了死活要勸酒的該怎麽躲雲雲。
陸鴻文一開始聽的還挺開心,後來發現要注意的東西真的海了去了,不由的耷拉了臉,“吃個飯而已,這麽麻煩啊。”
“什麽叫吃個飯‘而已’,吃個飯可累人了。”
秦霜揮揮手,“罷了罷了,明天跟着我,就說遠房親戚來城裏看看,別抖機靈就完了。”
東華樓是個很氣派的酒樓,一看就是老房子。并沒有像其他店家那樣追求時興,做什麽霓虹燈招牌,依然是挂着燈籠,上面隸書“東華”兩個大字。雖然天才擦黑,燈籠卻已經點起來了。
陸鴻文跟秦霜到的時候賓客已經來的差不多了,大堂裏一共坐了五桌,周圍的桌子全都空着,應該是包場了。看穿着都是些名流,一個個不是西裝革履,就是綢緞馬褂。陸鴻文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白瓊借給他的西裝,略微瘦了些,肩膀那塊綁得很,不自在。他本來想借長衫,但是白瓊說他這臉怎麽看都不像大戶人家,穿長衫像是剛下田回來的,就西裝吧,雖然也不是很襯,好歹比長衫強點,所以就這麽套着來了。天氣已經開始冷了,所以又在外面搭了一件厚外套。沒加帽子,白瓊說他戴禮帽像是雜耍的,不好看。陸鴻文本來還覺得他穿着不好看只是因為那不是他的衣裳,不襯他的臉,但是看着這一屋子的人,他縮了縮脖子,可能真不是衣裳的問題。
有人上來招呼秦霜,“秦老板,少見啊,您這邊請。”說着把他往裏頭的桌子讓,“您這複出了也不請我們喝酒慶祝一下,不厚道啊,不厚道。”
“我這不是來了嗎。”秦霜跟那人寒暄道。
“這又不是你請的。”
“借周老板的光,借周老板的光。”秦霜連連拱手,順帶和周圍的人打招呼。“諸位好久不見吶,哦,李先生,您也來啦。趙老板,您好啊,許久不見啦。”
周圍的人也紛紛拱手。
“诶,怎麽不見白先生啊?”一個穿深綠馬褂的問。
“家裏還有點事,我們不管他。”說完拍着陸鴻文的肩膀,跟周圍的人介紹起來,“遠房親戚,小陸,來城裏住幾天。聽說有酒席,吵着要來,就帶他見見世面。請各位老板多關照,多提點。”
一圈招呼完之後,秦霜帶着陸鴻文落了座,小聲地跟他介紹,“這個穿綠褂子的是郭先生,是做絲綢生意的。那邊那個黑馬甲的是陳先生,是個記者……”一圈下來,從商的,從政的,拿筆的,拿槍的,全都有。陸鴻文暗暗乍舌,秦先生居然認識這麽多不得了的人嗎。
說話間菜已經上齊了,一個穿棕色馬褂的中年人站起來,大家頓時安靜了。
“謝謝各位賞臉,今天呢,也沒別的,就是康先生從上海遠道而來,給他接風,順便朋友們聚聚,熱鬧熱鬧。來,大家歡迎。”周圍的人紛紛鼓掌。接下來這周老板又說了一堆,無非就是這康先生的豐功偉績,一樁樁一件件羅列了一堆聽上去好像還挺唬人的。陸鴻文其實不想聽的,但看着周圍的人都在專心致志的聽着,他也只得聽着。最後,他終于等來了那一句,“如果有我周某人招待不周的地方,請各位多多擔待,我這裏先幹為敬,大家随意。”随後舉杯一飲而盡,桌上的諸位也跟着舉杯,嘴裏說着“周老板客氣了,客氣了”,也跟着幹了。
陸鴻文也跟着舉起了杯,本來也想跟着幹了,但是突然想起白瓊說的“不要喝酒”,一時舉着杯子不知道要怎麽辦了。轉頭看了看秦霜,好像也就是抿了一口意思了一下,但是看他比的眼色像是讓自己放下,他就老老實實的放下了。
喝完了酒就可以開吃了,陸鴻文剛拿起筷子,秦霜就戳了戳他,“小子,你呢一會就跟着我。菜随意吃吃就行了,主要是聽人說話,懂麽?”
“聽人說話?聽什麽?”
“聽聽人家都在說些什麽。你沒來過,就別亂接話,聽就行了,人家跟你搭話你也少說,懂了麽。”
“聽這些有什麽用啊?”
“你慢慢聽着就知道了。”說罷端着酒杯敬酒去了。
陸鴻文留心聽着他們這桌的人都在說什麽,大多是吃喝玩樂。哪裏開了家新點心店,哪一家舞廳來了什麽新舞女,哪家酒樓換了廚子,他雖然都不了解,不過好像和普通老百姓說的沒什麽區別。
“诶,你是幹嘛的啊。”突然一個人招呼他,“秦老板帶來的,大抵是不會差的。”陸鴻文順着聲音看過去,是同桌一個穿着銀灰西裝,打着黑領結的年輕人,梳着偏分頭,在燈下锃明瓦亮的。其他人看他發問,也都好奇的瞧着陸鴻文,都想知道這個秦霜帶來的人有什麽特殊之處。
“我……我……”陸鴻文第一次被人注意到,緊張得無所适從,秦霜沒在,幫不了他。“我鄉下來的,求舅舅帶我來見見世面。”
“秦老板才不會帶莊稼漢來呢,快說,你到底幹嘛的。”對面的年輕人不依不饒。
“當真是鄉下來的,沒騙你。”
“罷了罷了,既然是來玩的,大家一塊喝一杯吧。”他說着,端起了酒杯。
“我不喝酒。”陸鴻文讪讪道。
“來都來了,怎麽還不喝酒了呢。”
“舅舅囑咐的,怕我喝酒鬧笑話,不讓喝。”
他讓了兩回,看陸鴻文一直唯唯諾諾的樣子,不像是公子哥倒像是誰家的下人,“唉,真是無趣。”說罷跟身邊朋友繼續聊天了。同桌的人看他這樣,也都轉頭不理他了。陸鴻文終于松了一口氣。
酒過三巡,菜也吃得七七八八,秦霜湊過來,“聽到什麽了沒?”
“沒什麽啊,就是些吃吃喝喝。”
“世道亂,聊聊吃喝玩樂總是不會出錯。你聽聽他們說什麽,不說什麽,心裏也就有數了。”
有數?有什麽數?陸鴻文完全沒聽懂。這時正巧一個穿着西裝的青年人端着酒杯迎了上來,“晚輩徐惠,《新城報》的編輯。家父是個老戲迷,十分仰慕先生。先生隐退多年,無緣一見,今日終得一睹先生風采,果真名不虛傳。在下佩服,敬先生一杯。”話音一頓,轉頭看向陸鴻文,“這位是?”
陸鴻文只得僵硬的一笑,“您好,我姓陸,我……”話剛說一半,就被秦霜搶了過去,“遠房親戚,帶出來見見世面,讓您見笑了。”把徐惠打發走之後,秦霜小聲說,“這些寫字的,唯恐天下不亂。這是看你面孔生,來挖新聞的。”
“啊?挖新聞?什麽新聞?”陸鴻文瞪大眼睛。
“自然是想從你這裏挖出什麽小道消息,他們好攢出個報道賺名氣。”
“啊?還能這樣吶?”鄉下地方識字的都沒幾個,更不要提什麽報紙,陸鴻文哪裏會知道這些人的手段。
這時候又來了一個給秦霜敬酒的,秦霜顧不過來,囑咐陸鴻文道,“多聽,少說,記下了嗎。”旋即自己又紮進人堆裏不見了。
陸鴻文無奈,四下張望了一圈,這些人一個一個的氣度都不一般,他都不敢上去搭話,更加上秦霜剛還特意囑咐了不讓他搭話,只好自己一個人坐在座位上吃東西。
一頓飯吃的陸鴻文郁悶無比,好不容易熬到九點多,終于散場了。陸鴻文摸摸肚子,還挺飽的。今天這糖醋魚是真的好吃,外酥裏嫩的。一條魚被他吃了半條。雖說白瓊說了不能猛吃,但是吃到後面好像大家都喝得有點多,他就趁機多扒拉了些菜。
回到家裏,院子裏安安靜靜的,只有白瓊的屋子亮着燈。秦霜把陸鴻文往椅子上一讓,自己也往邊上的藤椅上一癱,“今天這頓飯,吃的怎麽樣?”
“挺好。”
秦霜呵了一聲,“是啊,你不用跟人說話,你可不是吃的還好麽,那魚都被你吃了。”
陸鴻文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您都看見啦?”
“你可知道,唱戲的,不光是唱戲,這種場合也是日常。你就覺得唱戲的臺上好看,當然了我看你這個月臺底下坐着也沒少打瞌睡,也不知道你是真覺得好看還是一時喜歡。就算你真心想學,且不說練功苦不苦,你能不能堅持個三五年。就說今晚這種局,隔三差五讓你去,你可願意?”
陸鴻文被白瓊的西裝捆着,板板正正的坐在椅子上,“經常……是有多經常?”
“那誰說得準呢。你可想好了,唱戲,可不是誰一拍腦袋一扮上就唱了,也不是誰天天的練功劈腿的就成了,這後面有的是事情呢。”
陸鴻文答不上話來,他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他雖然不是個內向的人,卻也不是個事故的人。他總覺得生活就應該簡簡單單,做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吃喝不愁,也就夠了。那天下午一個沖動說是想要學戲,這一個月下來兩位先生練功他都看在眼裏。但是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地發現,原來應酬也不是什麽簡單的事情。然而他是真心的喜歡白瓊,雖然他知道自己一輩子都成不了那樣的人,但也想去試試,至少跟那樣的人站在同一方小天地裏,也是很開心的。更何況,他總覺得,如果就這麽放棄,自己會後悔的。想來想去,糾結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秦霜看他不答話,站起來道,“你自己琢磨吧。”然後徑自回屋了,留陸鴻文自己在院子裏發呆。
接下來的日子,依然是早晨看兩位先生練功,白天鋪子裏打工,晚上跟着聽戲。秦霜有時候會帶陸鴻文一起去酒局,他從一開始的不适應,慢慢開始适應,最後習慣,安安心心的做個小跟班。
這天晚上,又是一通酒局,陸鴻文扶着秦霜回家。路上早就沒什麽行人,路燈很暗,在夜色的水汽中透着小小的一圈黃光。反倒是月光比較亮,薄薄的鋪在街道上。天氣已經很冷了,說話都冒白氣。
走着走着,陸鴻文突然問,“為什麽白先生從來不來的?您都說了白先生好清靜,為什麽還總有人不斷的來請,請不動,還要送拜帖到家裏來坐坐?”
秦霜喝的有點多了,走路晃晃悠悠的,話倒是也多了起來。“好清靜?我們這行,好哪門子的清淨?哪有什麽清淨留給我們?”他頓了頓,又開口,“我們這些人啊,就像個花瓶一樣。大老板們願意請,顯得他們面子好看。我們呢,該去就得去,一個花瓶子能有什麽脾氣。小白這是老了,年輕時候應酬你見他哪個局落下了?”
“老了,就可以不去了?”
“誰說不去了?他這是不大出門,不是不出門。前天下午你看他幹什麽去了?上禮拜的車接他去哪了?他這是不在乎了,愛紅不紅,愛捧不捧。但是有些人的面子總得給,有些人的局麽總得去,否則那就不是人家愛捧不捧了,那就是會不會沒飯碗了。”秦霜打了個嗝,拍着陸鴻文的肩膀,“小夥子啊,好好的一個人,來這行做什麽?三教九流,學什麽不好,非要學這個。就為了臺上看那一眼?呵~”
“可是那一眼,真的很美啊!”陸鴻文争辯。
秦霜只是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就再也沒有開口。陸鴻文不知道再怎麽接話,總覺得兩位先生并不願意收下他。又或者說,不是願不願意收那麽簡單,他的語氣更像是希望小輩不要誤入歧途一樣。他雖然聽過那些關于三教九流的事情,知道梨園向來是不受待見的。但是從他這兩天看到大家對待秦霜的态度,沒覺得他被人看不起,甚至還有一些人非常願意結交他。
秦霜回家倒頭就睡了,陸鴻文沒喝酒,也睡不着,見白瓊那亮着燈,就湊過去。“白先生,為什麽我總覺得您二位不想收我為徒?”
“有好營生誰願意幹這個。”白瓊在擺弄一個棋譜上的棋局,聽他說話也不擡頭,一手撐着下巴,一手擺弄着手裏的白子。
“可是我覺得您二位好像日子過得還挺好的啊,至少比我在家裏種地要好,吃喝不愁的。”
“哼,吃喝不愁麽。”白瓊吧嗒落下一子,擡起頭來看他,“你可願意聽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