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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這時候的天已經黑透了,秦霜跑到西湖邊看了一圈,黑咕隆咚的什麽也沒看不見。屋後面還有個大花園,種着各色的花草,不過後花園沒有燈,也是看不清的。

秦霜又圍着屋子看了一圈,那些人都在自顧自的打牌,或者做針線活,完全沒有要招呼他的意思。連家裏的小丫頭,也在廚房邊上的小屋裏嗑瓜子說話。看見白瓊進去拿東西,也就喊了聲“三少爺”,站都沒站起來。按說來了客人,怎麽也是要招呼一下的,見了少爺,更應該是要站起來的。這哪裏是招待不周,這恐怕都要到無禮的程度了。他們甚至讓秦霜有些懷疑這到底是不是白瓊家,好似白瓊是多麽不受待見的房客,在這裏蹭吃蹭喝一般。最後秦霜只好在白瓊的旁邊坐下,兩個人湊在一張小桌子上吃東西說話。

就在他們說話的檔,有個穿着桃紅長襖的太太時不時的打量這邊,因為她坐的位置正對着這邊,所以這個打量不是很明顯。至于她說了些什麽,秦霜也聽不懂,只看見白瓊的臉色一開始還挺正常,後面就沉下臉來,一塊糕在嘴裏的時間越來越長,咀嚼的動作越來越慢,這意思是生氣了。

“哎,少爺,怎麽了?”秦霜湊過來。

“沒什麽。”白瓊回了神,淡淡的答道,興致明顯不怎麽高。

“他們怎麽都不理你啊?”

“嗯,一直都這樣,習慣了。”

“他們……是你親戚?”秦霜試探着打聽。

“明天你想去哪玩啊?”白瓊岔開了話題,明顯不打算在家人的問題上過多的糾纏。

“咱去坐游船吧,看雷峰塔!就那個壓着白娘子的塔,那戲怎麽唱的來着……”

秦霜剛要張嘴,就被白瓊拉住胳膊,“要唱出去唱,別在家裏唱。”

秦霜這才想起來,他現在的身份可是個京城闊少,差點又把這茬給忘了。他心虛的回頭看後面的人,“他們……不會聽見了吧……”

“放心,他們聽不懂,”白瓊答道,“你聽不懂他們,他們也聽不懂你。不過你可記住了啊,別再忘了。”

“是是是,小的記下了。”秦霜嬉皮笑臉的說。

不多時,門外進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發髻挽的在她這個年紀來說有點偏高,用一個玉簪子插住。一身青綠色的長褂,斜襟盤扣上的珍珠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手上光戒指就有三個,兩個金的,一個珍珠的,手腕上還帶着個水靈靈的玉镯子。胖乎乎的身材,帶的臉也圓圓的,一雙眼睛略微下垂,看起來十分慈祥。後面還跟着兩個小姑娘,穿着打扮和家裏的仆人差不多。她們一進來,一家人都站起來迎接。白瓊湊過來跟他小聲地說,“這是我奶奶。”

和衆人的熱絡不同,白瓊并沒有湊上去問好,而是人都散了之後才湊過去問了好。老太太一看見他眼睛就濕了,拉着他的手一邊說一邊抹眼淚,“你可是回來了,也不見你往家裏寫個信,我們也不知道你過得好不好……哎呀你怎麽坐這呢,這離爐子那麽遠,多冷啊。來來來,到這來,爐子邊上多暖和。”

白瓊一路被奶奶拉着往裏走,邊走邊說,“我在北平好着呢,家裏也好着呢。要真不好不就回家了麽,沒回來肯定就是說過得好啊,您就別操心啦。”然後指着秦霜說,“您看,我這不還帶朋友回來了。秦霜,我在北平最好的朋友,跟我回來過年來了。”

老太太又過來拉了秦霜的手,“看這小夥子,真精神吶,我們家小三多虧你照顧啦。他啊,脾氣倔,你多擔待……”

老太太拉着秦霜說了半天,無非就是長輩對小輩的那一套,今年多大了,家在哪,做什麽,因為前面的教訓,秦霜早就想好了一套說辭,好歹糊弄過去了。

待到吃飯的時候,秦霜更加明顯的感覺到,這一家子人是真心不待見白瓊。下午的時候還是各人在各人的桌子上湊堆忙活,現在都在一桌上了,這種不搭理是更明顯了,他們各人說話吃飯,權當白瓊是空氣一般,要不是他倆坐在老太太邊上,只怕各種葷菜也都要被挪走,只給他剩些菜葉子吃。秦霜也連帶着被無視了,只有老太太一直招呼他倆。

他下午還羨慕白瓊有大公館,有家人,現在他反而有點同情白瓊了。梨園雖說是下九流的行當,但是一個班子裏的師兄弟都好似親兄弟一般,彼此都很和睦。平時打打鬧鬧,真有事了總是會互相幫襯的。要是拿這種家庭和戲班子比,他真的是寧可在戲班子待着。

“少爺,你家人好像不怎麽喜歡你啊?”秦霜和白瓊一人一個被窩,開始睡前小聊。

白瓊冷哼一聲,“他們當然不待見我。”

“為什麽啊?”秦霜好奇道。

“要錢嘛。”

“跟你要錢?”

“嗯,吃絕戶聽過嗎?假使我是個女的,爹沒了,娘又改嫁了,我爹的東西就全是他們的了。偏偏我是個男的,奶奶又向着我,本來是他們的東西現在偏要多分我一份,他們能待見我麽。”說罷又哼了一聲,“什麽都是他們的,還真是天上掉金子的好事呢。”

一般來說,如果父親沒了,确實財産應該給孩子。若是大家都窮也就罷了,若是有一家富了,那可真就是要撕破臉。如果孩子還小,或者是個女孩的話,這種事情真是屢見不鮮。兄弟幾個為了瓜分財産,指不定造出什麽謠來,冷臉相對那更是太正常了。知道了這些,秦霜也就不覺得奇怪了。

“他們拿了你很多錢?”秦霜問。

“我爹曾經有五個茶園子,我們自己種茶,也販茶。除了茶葉生意,還有幾間鋪子,做茶葉和絲綢生意。大多在北平,比較方便照看。還有一些地,每年收些糧食,收點租。我爹是個很善于經營的人,又勤快,所以十幾年下來,我們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是從來也不愁吃喝。”

“那你的叔叔們呢?”

白瓊不屑地說,“他們?我爹白手起家,中途也沒有少幫扶自己的兄弟,別的叔叔但凡有他一半的本事,現在也都發家了,哪有現在這樣,鋪子都關了,茶園子也就剩兩個了。北平的茶葉生意大半也都被別家占去了。現在不過是坐吃山空罷了。”

“你就那麽任人欺負?他們要什麽,就都給了他們不成?”

“我那時候才幾歲啊,也就七歲?欺負小孩多簡單啊,我娘性格又懦弱,也不敢跟人家争。不然怎麽會任由後爹在家裏作威作福,連兒子都送走了。”白瓊眯了眼睛,好像在回想什麽,“不過你看着吧,是我的,別人拿不走。拿走了,早晚也都得給我換回來”白瓊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秦霜聽了,噗嗤一聲笑了,伸手就去捏白瓊的臉,“嘿嘿少爺,我怎麽不知道你這麽兇來着?”

白瓊一臉嫌棄的把他的爪子扒拉開,“行了,睡吧,明天還要出去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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