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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秦霜打小就沒出過遠門,第一次出來,興奮地睡不着覺。雖然之前才做了一天一夜的火車,但是還是精神得很。天剛亮,他就把白瓊搖起來,“少爺,少爺快起來,我們出去玩了!”

白瓊睡得正熟,并不打算理他,翻個身繼續睡。

秦霜見搖不醒他,自己起來扒着窗戶往外看。白公館依山而建,從這裏看出去,正好能看到西湖的全景。因為屋裏有火盆,所以窗戶上有一層水氣。秦霜擦了擦玻璃,覺得不過瘾,幹脆打開窗戶望外看。清早霧蒙蒙的,看不真切,反而有幾分朦朦胧胧的美感,撓的秦霜的心癢癢的。

從窗戶灌進來的涼風凍得白瓊一個激靈,揉揉眼,看了看扒在窗戶上的秦霜,“你不冷麽?快關了。”

秦霜倒吸一口氣,“嘶——你別說,這江南還真不是一般的冷,直往骨頭縫裏鑽。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誰知道天堂這麽冷啊,也不知道玉皇大帝家裏燒不燒火盆。”

白瓊啐他,“就知道貧!”又伸出手來找衣服,給凍得一個激靈。擡腳把被子掀了個縫,把衣服都勾進被窩裏,打算捂暖和了再穿。冷冰冰的棉衣挨着白瓊睡得暖暖的腿,又給他凍了一個激靈,差不多也就醒了。但是出來,是不可能的。白瓊在被窩裏縮的嚴嚴實實的,把鼻子也捂進去,就剩一雙眼睛在外面,

“起來嘛起來,我們出去玩!”秦霜見喊他喊不起,就扒在床沿上,眼巴巴的瞅着白瓊。

白瓊看着哈巴狗一樣的秦霜,沒了辦法,跟着起來了,随便吃了兩口早飯,就出門了。

這時候太陽已經出來了,照的西湖波粼粼的煞是好看。湖面并沒有結冰,周圍的草還是綠的。秦霜像是個沒見過世面,一邊蹦跶一邊喊,“哎,少爺你看啊,這草是綠的!”

“哎少爺,斷橋在哪啊?”

“哎少爺,那是雷峰塔嗎?我們能過去看嗎!”

白瓊看着叽叽喳喳的秦霜,笑得像個慈祥的老母親。秦霜已經很久沒有這麽連蹦帶跳,叽叽喳喳的了。看他這麽開心,真好,看來帶他出來是對的。随後擡手一指,“斷橋。”

“啊?這是斷橋?”秦霜看了看白瓊指的地方,那是不遠處的一座小破橋。“這……這也沒斷啊?前面那不還有路麽?”

白瓊噗嗤一聲笑了,“斷橋叫斷橋又不是因為斷了。”

“那是因為?”

“下雪的時候,陽面的雪化了而陰面沒有,遠處望過去,橋似斷非斷,所以叫斷橋。”

“诶,那那邊那個是什麽啊?”秦雙指向遠處。

“蘇堤,門口這個是白堤。”

清晨的霧氣漸漸地散了,遠處的景象也看得清了,秦霜興奮地指着遠方,“那個,那個是不是就是雷峰塔啊!”

“對。”

“那還等什麽,咱們去看看啊!”說着拔腿就要跑。

白瓊攔住他,“你這跑過去,可得要十裏地呢。”

“那咱們……坐船?”

“當然是坐船。”

因為秦霜執着的要看看蘇堤,于是兩個人從白堤一路往西,上了蘇堤,然後才又租了一條小船,一路向南劃過去。

耳邊是嘩嘩的流水聲,眼前是自己不曾見過的江南美景,還有那唱過無數遍的雷峰塔,白娘子,秦霜心情一下子變得無比的好,站在船頭扯起嗓子唱,“漿兒劃破白萍堆,送客孤山看落梅。湖邊買得一壺酒,風雨湖心醉一回。”正是《白蛇傳》裏船家的唱詞。

彼時白素貞與小青游西湖突遇暴雨,恰逢許仙。許仙願意把傘借給她們擋雨,此時恰逢一個船家,于是就一起上船回去了。這雖然不是什麽主要的場景,只是一段船家的歌謠,但是十分好聽,白瓊沒事的時候也愛哼這段。今天聽秦霜唱來,雖然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清清亮亮的嗓子,但是卻更像一個飽經風霜的船家了。

白瓊聽得開心,連道,“再唱些,再唱些。”

秦霜接下去唱道,“最愛西湖二月天,斜風細雨送游船。十世修來同船渡,百世修來共枕眠。”

唱到“百世修來共枕眠”一句的時候,突然想到白瓊也姓白,嘿嘿一笑,就來逗白瓊,

“好一位娘子!一見神仙歸天上,不問姓名忒荒唐!小娘子轉來!”

白瓊自然也知道這是許仙打聽白素貞姓名時候的唱詞,知道他又要逗人,便不理他。

秦霜一看他不理,又念了一遍,“小娘子轉來!”一看白瓊還是不接茬,“嘿,你這小娘子怎麽不接茬啊!”

“我又不是小娘子,為什麽要接你的茬,略~”說着比了個鬼臉。

兩人就這麽鬧騰着,不幾時便到了對岸。

雷峰塔在山上,遠看是一座氣派的高塔,近看可就沒那麽好了。整座山實在是荒的有點厲害,雜草叢生,只有一條土路彎彎曲曲通上了山。兩個人費勁巴力的爬上山,走到塔跟前,實在是有些失望。雷峰塔不但跟“氣派”二字毫不沾邊,連塔身都有些搖搖欲墜。年久失修,許多磚都被人敲掉了,塔頂上甚至還長出一個小樹來,就那麽斜在頂上,也沒人去管。若不是有白瓊告訴說這就是雷峰塔,秦霜斷然不會認為這一堆磚塊和傳說中鎮壓着白蛇的那個塔有什麽聯系。至于金山寺……秦霜環顧四周……“诶?金山寺呢?怎麽沒見啊?”

“在鎮江。”

“鎮江?鎮的哪條江?江裏有什麽妖怪嗎?”

白瓊噗的一聲笑了,“什麽鎮江,是鎮江,江蘇鎮江。”

“那你也不說清楚,就一個鎮江,那我哪知道啊。”

“是是是,是我的不是。”白瓊笑着賠不是。

秦霜摸了摸塔上斑駁的磚塊,“哎,你說,這下面就算曾經真的壓過白素貞,就現在這樣的塔,白娘娘早就跑了吧。”

白瓊也摸了摸磚塊,冰涼的有些紮手。“早跑了吧,這哪鎮得住法力高強的白蛇啊。”

“看來小青撞塔救白蛇是真的了?不然怎麽會破敗成這個樣子。”

話是這麽說,但是實際上,清末以來,苛捐重稅,生民塗炭。自己吃的飯都成問題,哪有多餘的錢去修什麽塔。再到大總統上臺,更是亂哄哄的。一下共和啦,一下複辟啦,一下鬧軍閥啦,來來回回的折騰。秦霜他們因為就住在皇城,所以受到的影響尤其的大,大家都小心翼翼的讨生活。所以像戲文裏唱的,小青練成了劍法,推倒了雷峰塔,救出了白蛇,真的不過就是個願景。是對眼前這座塔,乃至他們的生活最好的願景。

不過他們是來玩的,可不是來傷感的。從山頂往下看,青山綠水,掩映着青瓦白牆的江南小樓,湖面上三三兩兩的散落着幾只游船,再配上這湛藍湛藍的天,實在不能說是不美。跟北平的端莊大氣不同,江南是一種小家碧玉的美,秦霜不由得看呆了。

“看仙山,別樣風光,日映霓霞,鳥弄笙簧。碧池畔瑤草芬芳,紫岩下有靈芝生長。看兩峰相接處,白雲來往,襯托那繞琳宮古柏青蒼。”

秦霜也不知怎麽的,突然就念出了這麽一套詞。這是《白蛇傳》中守仙山的仙童的詞,描述的是白素貞盜還陽草救許仙的那座仙山。此時放在這裏,倒也不錯。

白瓊笑了,“喜歡這裏?”

秦霜點頭。

“那我們以後每年都可以來玩。”

“真的?”秦霜的眼睛亮閃閃的,十分期待。

“真的。”白瓊肯定道。

秦霜開心的一蹦三尺高,轉過身去,“你說這要是下雪了,該多好看啊。”

“每個冬天總會下幾場雪的,到時候你再來看就是。”

“我們能在這裏住多久啊?”

“住到初十吧,後面還要上學呢。”

“你們今年假期到什麽時候來着?”

“還是1月31,也就是初六,但是看往年的狀況,不到元宵也沒什麽人,我們不如在這邊多玩幾天。”

秦霜聽了打趣到,“喲,我們的模範學生也逃課啊~”

“既是來玩的,總要盡興才好嘛。”

于是接下來幾天,他們把好玩的地方都玩了個遍。什麽六和塔,蘇堤,靈隐寺,三天竺。還有保俶塔,就白公館邊上,往上山上走兩步就是。

年關将近,戲班大多封箱了,昆曲是沒得聽的,秦霜不由得大呼遺憾。但是好在茶園子還有開門的,說書秦霜是聽不懂的,但是唱小曲的倒是可以一聽。于是兩個人又在茶園子打發了好幾個下午。

“怪不得說江南人傑地靈啊,我說少爺怎麽你從小看着就跟我們這些大老粗不一樣,你看看,這可不是麽,這唱曲兒的跟唱大鼓的一比,真是秀氣。你聽那嗓子,聽這唱段,啧啧啧。這種地方長大的人,真是可人兒。”

說這話的時候,秦霜正把腳瞪在前面的欄杆上,嘴裏還嗑着瓜子,活脫一個小大爺。

白瓊跟他一比,坐的可端正多了,只是靠在椅子背上,手放在扶手上,輕輕地打着拍子,聽了秦霜的話,直啐他,“我看你真的是玩得了,這都說的什麽話。”

“是秀氣啊。你看看你,你再看看我。”說着就把手伸到白瓊的手邊上一比,“你看你這個手,跟我這個手,那能比麽。”

确實,白瓊在戲班裏雖不至于什麽活都不幹,但是粗活确實幹得少。劈柴生火什麽的都不用他幹,主要都是對對賬,打點打點人情之類的,是以手确實是又細又白。但是這并不能構成秦霜抓着他手上下擺弄的理由,他一巴掌拍開秦霜的鹹豬手,“越發的不像話了。”

“我這誇你呢!”

“呸!”

等到初十兩個人離開杭州的時候,秦霜整個人都比來時精神了許多,吃得好,喝的好,還白饒了幾身新衣服,開心得不得了。倒倉帶來的陰霾幾乎一掃而光,又恢複了以前有事沒事耍貧嘴的樣子,足以見得白瓊帶他出來玩确實是很有幫助的。

但要說秦霜在這邊尋到的最好的寶貝,大抵得說綠豆糕。

對,不是好衣裳,不是好風景,是綠豆糕。

跟北平那種恨不能噎死人的幹粉似的綠豆糕不同,這裏的綠豆糕又綿又軟,一點也不噎人,只可惜不是很甜。秦霜經常自己就吃一盤子,白瓊連連笑他餓死鬼投胎。楊叔看他愛吃,幹脆給他包了一大包讓他路上吃。又給他捎了各種特色土産,包括家裏産的茶葉等等,說是讓他帶回去給家裏人。以至于他倆人來的時候是一個箱子,回去的時候竟是六個包袱——每人一手一個,背上還背一個。

楊叔一路把他們兩個送到火車站,依依不舍得告別,“常回來看看啊,要是人回不來,寫寫信也是好的……老太太年紀也大了,也不知道還能再見幾次了……”說到動情處,一度淌下淚來。

“會的,會的,楊叔,我們一定年年回來看您,”秦霜答道,他是真心的喜歡這個慈祥的大叔,而且他也能看出來,他是真心的對白瓊好。所有對少爺好的,他都喜歡,對少爺不好的,那他也不喜歡,他的處世哲學就這麽簡單。

“楊叔,放心吧,我一定會回來的。”白瓊握着楊叔的手,堅定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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