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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離開場只有半個小時了,而今天的主角祝芳一沒在後臺化妝,二沒在一邊候場,三沒在與今晚上臺的師兄弟們對詞,而是在戲園子後門外邊的人力車上。是的,那個癱成一坨,被秦霜像拖麻袋一樣拖下來的那個人,就是祝芳。

“怎麽回事啊!啊?交代了多少遍了,不能帶酒,不能帶酒,怎麽明知道今天有戲,還喝成這樣?”宋濤不用說,自然是火冒三丈。看着祝芳這人事不省的樣子,現在再拿水潑醒也不管用啊,“票都賣出去了,弄成這樣,咱們以後還要不要在這四九城混了!”一邊說着,一邊咣咣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蓋子跟着叮叮當當的響。

周圍的人本來是各忙着各的,聽見這邊吆喝起來,也都探頭來看。就在這時,祝芳不合時宜的打了一個巨響的酒嗝,小孩子們見了都捂着嘴偷笑,宋濤的臉更黑了。

“看什麽看!該幹什麽幹什麽去!猴崽子們,就知道看熱鬧,一會唱不好,小心我扒你們的皮!”

衆人頓時做鳥獸散,宋濤回頭一看秦霜還在原地沒動,不耐煩的揮揮手,“哎呀拖下去拖下去,礙眼!”

然而戲還是要唱的,但是這主角成了這樣……

這個在平時本來不算什麽大事,本來班子裏還有一個唱青衣的,就是備着有一個唱不了,另一個好頂上。但是好巧不巧,那一個老娘病了,他回家看老娘去了,所以這個倒了那就真的很棘手了。臨時去別家借只怕也來不及了,一來一回也得一個小時呢。

宋濤的手在桌子上噠噠噠的敲着,伴着後臺嘈雜的人聲,不由得更心煩了。

“師父,要麽讓白瓊唱吧?”一旁的王峰試探着提議。白瓊因為長期住在戲班子裏,師兄弟們練功他也都看着,偶爾跟着一起學。因為聲音适合旦角,就這麽學下來了,反正不用上臺,就圖個好玩罷了。

“白瓊?就他那偶爾跟着比劃兩下子的功夫?”宋濤連連搖頭,“這是上臺,跟他們在後院鬧着玩比不了,他哪上過臺,不行不行。”

“今天咱們只寫了戲碼,沒寫名字,不是祝芳可能也能糊弄過去,再說……也真的是沒別人了啊。”

是啊,确實也沒別人了,其他的誰也唱不了,只有這麽一個半桶水的,這可怎麽辦。宋濤繼續敲桌子,半晌沒有答話。

“師父,我去喊他吧。就快開場了,不然就來不及了!”王峰催促道。

宋濤長出了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一般,“罷了!叫他來!”

然而宋濤下定了決心,白瓊可未必。

“什麽?!我?!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白瓊聽了王峰的話連連擺手,“我就是個唱着玩的!這不行!”

然而王峰哪管他三七二十一,連拉帶拽的拖過來,“沒轍,祝芳醉的起不來,唐榕回老家了,就你了!”

秦霜看見王峰跟白瓊拉拉扯扯的,也來湊熱鬧,“你們幹嘛呢?”

“師父說今天的戲讓他唱呢!”

秦霜聽了也來精神,跟着過來湊熱鬧,“喲!那敢情好啊!我們少爺也有登臺亮相的一天了!”

“不行的,我不行的……”

“白瓊啊,”宋濤走過來,把手搭在他肩上,“今天實在是不湊巧,這馬上要開場了也沒法臨時說不演了,委屈你一天。”

“可是我沒上過臺啊!”白瓊的聲音都開始打顫,看得出他是真的害怕。

宋濤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緊了緊,“只管唱吧,好了壞了的……再壞能比現在更壞嗎?”

“師父,我跟他搭吧!”秦霜湊話。

秦霜現在的嗓子雖然還是有些啞,但是已經恢複了一些。再加上他後來專門研究了假嗓,又請了新的師父教他,所以現在的秦霜是照着“有味道”的方向去的,每個月都能看到進步,他自己的心态也好了許多,相信自己日後一定會恢複的,借着拜新師父的檔口還能多學一些東西,所以整個人性格又活潑了起來。算起來,他也許久沒上臺了,這次居然因為白瓊,主動來要求上臺,宋濤還是挺意外的。

秦霜看宋濤半天不回話。又說,“我跟他最熟,他平時唱着玩也經常跟我在一起,我能帶他。師父,讓我上吧!”

宋濤想了想,也是這個道理。祝明雖然紅,但是跟白瓊走的不近,兩個人不熟。再加上祝明唱的好,白瓊就是個半瓶水,放一塊不免反襯的白瓊太差了。秦霜倒倉後還沒人見過他,他倆一塊,都是新面孔,沒準還能好一些。于是大手一揮,“成吧,就你倆吧,趕緊扮上。王峰你去幫幫白瓊,順便知會其他人一聲,說是換人了。”

“好嘞!”

站在上場門邊上,白瓊整個人都在抖,“怎麽辦,我要是忘詞了怎麽辦……我要是唱壞了怎麽辦……我要是……”

秦霜抓住他胳膊,“少爺……少爺!你只要看着我就行了。別往臺下看,別看人,看我,就跟我們在玩的時候一樣,今天這不就是扮上了玩嗎,沒事。”

白瓊反手抓住秦霜的手,冰涼冰涼的,“可是……”

秦霜抓在他胳膊上的手緊了緊,“沒有可是,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鑼響了,該上場了。

今天這出戲是《汾河灣》,唱的是薛仁貴從軍多年不歸,回家的時候路遇頑童打雁,正驚嘆他的劍法好,不料突然出來一只猛虎,薛仁貴急忙射出袖箭,不料誤傷頑童,薛仁貴只好逃竄。待到回了村子,夫妻相認,薛仁貴才發現剛才打死的那個是自己的兒子,夫妻兩個人悲痛不已。

今天白瓊扮的就是薛仁貴的妻子,柳迎春。

“嬌兒打雁無音信。為什麽一陣陣坐卧不寧?我只得出窯外把嬌兒喚定。見紅日已過午不見嬌兒回程。”

白瓊第一次上臺,緊張的要命,雖然走着看還沒什麽問題,但是一張嘴就露餡了,聲音直打顫。下面一片噓聲,甚至有人罵了一聲“唱的什麽玩意”。他臉上油彩蓋着看不出來,但是脖子已然是紅了。但是戲已經開場了,斷沒有逃下去的道理,不然他們整個戲班子的名聲都要砸在他這裏了,只能硬着頭皮往下唱,“這個奴才往那裏去了哇,丁山兒你快些回來吧。”

好在這時鑼鼓聲又響,秦霜打着馬鞭上來了,“适才離了汾河境,一馬兒來在柳家村。勒住絲缰來觀定,見一位大嫂坐窯門。荊釵布裙容顏整,好似我妻柳迎春。翻身下了馬能行,再與大嫂把話雲。大嫂請來見禮。”

臺下人聽得一愣,這都哪跟哪啊,這倆人的聲音都很生啊。這是捧小角兒來了嗎?看個頭也不像啊。有些奔着祝明來的已經開始吆喝,“這哪是祝明啊!退票!退票!”一時竟引來不少附和的,下面鬧哄哄的,甚至還真的有人離了椅子往外走了。

白瓊聽見椅子聲腳步聲,小心翼翼的回頭看,一來這是戲裏固定的動作,再來他也想看看臺下怎麽樣了。還行,走了不到三分之一,那些大概是奔着祝明祝芳來的,走就走吧。他用袖子擋着臉,念道,“還禮,軍爺敢是失迷路途的?”

到這,他們兩個人總算是搭上話了,接下來就越來越順了,就跟他們平日裏玩一樣一句一句的往下接。

薛仁貴得知面前的女人正是柳迎春,突然想要考驗一下她是不是忠貞,随即打趣柳迎春,“大嫂對你實說了吧,薛大哥先前借了我十兩銀子,屢讨未還,把大嫂賣于我了。”秦霜那促狹樣,真的跟平日裏耍貧嘴的無賴樣一模一樣,白瓊不由得拿出了平日裏唬他說師父來了的派頭,說道,“軍爺,那旁有人來了!”

“在哪裏?”

“在那裏,嘬!”柳迎春趁他轉頭的當迎面撒了他一把土,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秦霜扮的薛仁貴真的求饒,可憐巴巴的說,“賢妻不必膽怕驚,我是仁貴轉家門。”

柳迎春只是不信,“先前說是有書信,又說兒夫轉回程,你說的明來重相認,你說不明來就快離窯門。”随即面向裏坐下。接下來就是秦霜的大段唱詞,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是薛仁貴,只好自報家門履歷,取得柳迎春的信任。

“家住绛州縣龍門,薛仁貴好命苦無親無鄰。幼年間父早亡母又喪命,抛下了仁貴無處把身存……”

就在秦霜唱的當口,白瓊側耳細聽,臺下安安靜靜,也沒有罵的了,也沒有走動的聲音了,似乎都在專心聽戲。也難怪,這一大段是最過瘾的部分,要是唱的好能博個滿堂彩,要是唱壞了麽……這是秦霜倒倉之後第一次登臺,雖然他平日裏也聽他唱,知道他的嗓子已經差不多了,而且現在因為啞了,另有一番味道在裏面,跟他小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聲音。不過上臺到底不一樣,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唱下來……

正想着,秦霜那邊已經唱到結尾,“跨海征東把賊平,喜得狼煙俱掃淨,保定聖駕轉回京。前三日修下了辭王本,特地回來探望柳迎春。我的妻你要還不肯信,來來來,算一算,連來帶去十八春。”

白瓊聽見臺下接二連三的叫好聲,好歹放下心來,看來這場能湊合下來。

既然心定了,也就不緊張了,後面越唱越順。他也不是真不會唱,好歹天天聽着,偶爾跟着學幾嗓子,但是也不怎麽好,也就是個比較好的票友的水平。但是跟秦霜這種從小練起來的,那就真的沒法比了。

好歹一場湊合完,等他們進了下場門,白瓊腿一軟,一下子就坐地上了,“呼,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秦霜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啊少爺,不賴嘛!一句詞都沒錯!”

白瓊白了他一眼,“還說呢,我這擔驚受怕的,你倒是博了個滿堂彩!”

宋濤後臺遠遠的坐着,明明不熱的天氣,額頭上确實一層汗。他其實是很想湊在側邊看的,但是又不敢,生怕他倆一個失誤,他不得吓背過去。于是只好躲得遠遠的,但又不能太遠,太遠了聽不見。就這麽忐忑不安的撐了一整場,終于聽見結束了,趕緊來看他們。“啊呀,你們可終于下來了,我可是不用擔驚受怕了。”說罷還用袖子擦了擦,“行了,聽下面這反應,秦霜今天是可以了。白瓊也辛苦了,今晚給你多加個窩頭!”

秦霜嬉皮笑臉的接話,“好嘞!謝謝師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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