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章

白瓊以為,這一次不過是個突發狀況,他上去湊個數,唱完一場就罷了,以後他該幹什麽還幹什麽。誰承想,第二天他竟收到一封信。是祝芳送來的,信封上也沒有寫名字,只寫了個“ 2月18日柳迎春扮演藝士敬啓”。

“給你的,”祝芳的語氣酸溜溜的,“就你那半桶水,居然有人給你寫信,啧啧啧。”

“會不會弄錯了?”白瓊問。

“我近日哪裏扮過柳迎春吶,肯定是找你的。”

白瓊也不願與他多說,道了謝,拿着信就走了。祝芳倒也不是什麽特別差勁的人,就是愛多想,還小心眼,動不動就拿話擠兌人,有時候被擠兌的自己都不知道哪裏得罪他了。白瓊生怕他又借着這個生事,就拿着信溜了。

他回了自己的屋子,拆開信封,展開來是兩張橫格的信紙,字也是自來水筆寫的,一看就是個新派人物。一般的老先生還是更習慣于用毛筆,豎着寫,只有推崇西化的那些新派分子才會橫着寫。再加上自來水筆實在是個稀罕物,拿來寫信,怕不是來炫耀的。

白瓊拿了信細看,信裏客氣話啰啰嗦嗦一大堆,什麽久聞宋家班盛名,日前得見,果然名不虛傳。兄技藝高超,不可多得。京戲實乃東方的明珠,若是埋沒在現代化的進程中,實在是一大損失雲雲。

白瓊冷哼一聲,“哪來的酸秀才,聽沒聽過戲啊,就胡吹一通。”

但是在信的末尾有幾句話引起了他的注意,“柳氏迎春多年不見其夫,理當十分關切。然薛仁貴自報家門之時,柳氏卻向裏坐定,仿佛不在意一般。私以為,此處不甚合情理。實應多幾分期待,多幾分忐忑,方為人之常情。”

白瓊想了想,還真是這麽回事。這一段歷來師父們都是這麽教的,白瓊也就跟着這麽樣了。再加上“家住绛州縣龍門”一段實在是個精彩的大唱段,觀衆的注意力大多在薛仁貴身上。沒什麽人在意柳迎春這邊,是以一直也沒人覺得這裏有什麽問題。經這個信這麽一提,好像還真的是這麽回事。

白瓊拿了信去找宋班主,跟他看了信,說自己覺得這裏面講的有道理,這是不是能改一改。

“白瓊啊,你可知道,這戲不是說改就能改的?”宋濤有幾分猶豫。

白瓊低了頭,“我知道,只不過覺得這裏确實有道理才……”

“你看啊,這說相聲的,最怕學的太像,沒有自己的特色,那就留不住人。但是唱戲麽,最怕的就是學的不像。你只要是想了,就已經成了七分,剩下的三分才是個人技藝。但是如果學藝不精,不像也就罷了,還亂改,那就造次了。別說老祖宗定下的規矩自有道理,就說臺下聽戲的能不能饒你。你看這個人前面這些吹捧的話,若他是客氣也就罷了,若他是真心覺得你唱得好……不是我說,你唱成什麽樣你自己是清楚的,這種人的話你也敢聽?還要為他去改戲?”宋濤一段話說的中規中矩,就是老演藝人的觀念。

白瓊也沒去争辯,只是說,“是我冒失了。”

“不過嘛……”宋濤話鋒一轉,“他說的也不是一點道理都沒有,你去吧,我再想想。”

白瓊以為這事也就這樣了,也沒往心裏去。誰知道一天下了學回家,廳裏居然有人在等他。

宋濤往門口一指,“這就是您寫信的那位,扮柳迎春的。”

誰知這人竟主動站起身迎了上來,“鄙人李宏達,恭候多時了。”

白瓊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人,三十歲上下的年紀,方臉盤,一雙不算大的三角眼也正在打量白瓊。米色的西裝裏是白色的襯衣和白色的領帶,新潮之餘透着幾分雅致。三七開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頭油锃亮。手上還戴了一塊手表,這可是稀罕物,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不過就這樣人,尤其看打扮還是個新派人物,恭候他?做什麽?

“白瓊,幸會。”白瓊拱手問了好,看見廳裏西邊坐着宋濤,後面立着秦霜,李宏達是客,坐在東邊。白瓊看了看,也在秦霜邊上站了。

“鄙人前些日子給您寫了封信,今天路過宋家班,看到柳迎春的動作已然改了。鄙人心中歡喜,故而冒昧登門拜訪。”李宏達說道,“閣下敢于革新,實在是令鄙人敬佩,将來一定大有可為啊。”

信?什麽信?哦,上次那個酸秀才的信,原來是這個人寫的。這都過去多久了,白瓊都把這碼子事給忘了,他都不知道宋濤居然真的采納了他的建議把戲給改了。但是這事跟他沒什麽關系,而且改個動作怎麽就大有可為了……這不分狀況就胡吹一通的做派跟他在信裏真是一模一樣。

但是過場總是要走的,人家的面子也是要給的,白瓊忍着笑答道,“先生過獎了,不敢當,不敢當。”  “李先生今日登門,一來是為了見見你,二來呢他想要創作新戲,想讓你來唱,你看怎麽樣?”一直坐着的宋濤開口了。

“我?”白瓊愣了。唱戲關他什麽事?他不過是個湊數的,以後更是沒打算幹這一行。宋濤曾經讓他幫着經營戲班,他也跟着做了,畢竟不能吃白食不是,但是在他以後的規劃裏,可沒有戲班這個選項。他在學校成績一直不錯,最近在琢磨考個大學,以後當個教員什麽的,以後不但受人尊敬,還有個鐵飯碗。讓他去排新戲?開什麽玩笑?“我……不是梨園子弟,班主跟您說了嗎?”這是擺明了要拒絕了。

“宋班主說了,您是塊讀書的材料。當然了,鄙人也知道,我們自古看不起梨園子弟,說這是下九流的行當。但是這在西洋可是藝術,藝術家都受人崇拜的。您受過很好的教育,我相信您能理解什麽是藝術家,搞藝術沒什麽可丢人的。這是我們民族的藝術,是我們東方的歌舞劇,我們應該驕傲才是。鄙人也很喜歡戲劇,也想要參與進來。”

白瓊聽蒙了,藝術?藝術家?那是什麽?歌舞劇又是什麽?他扭頭看秦霜,比了個眼色問他聽過嗎,秦霜撇撇嘴,很明顯,他也沒聽懂。又對着白瓊一歪頭,意思是問他怎麽看,要試試嗎。白瓊挑挑眉,不置可否。

“你倆別擠眉弄眼的,有話就說。”宋濤轉頭說他們兩個。

“我們班子裏還有兩個旦角,戲都很好,都是從小練到大的,您可以問問他們。”白瓊再次拒絕。

“诶別啊少爺,剛才李先生還說什麽日本人去一個什麽國演出,洋人如何喜歡呢,你不也想出去看看嗎,這不正好有個機會可以去嗎。”

李宏達本以為白瓊只是個讀了幾天書的小孩,聽秦霜喊他少爺,心下覺得不對。這裏面怕不是有什麽別的他不知道的事。于是賠笑道,“這真是我唐突了,您是誰家的公子?”

秦霜暗叫不妙,這個稱呼他從小喊到大,順嘴了,街坊四鄰大多也知道白瓊這是怎麽一回事,哪裏記得這還突然冒出一個不知道的。

白瓊倒是淡定,“他戲看多了,看哪個讀書的都覺得是少爺。”

李宏達聽了,并不十分信。不過人家這擺明了是不想告訴他,他也就不好追問,只是多留了心,“我剛回國,很多事情不清楚,您多擔待。我這些年在亞美利加讀書,克萊登大學,不知道您聽說過嗎?就在New York,也就是美國的首都。我念的是Art History,深知藝術對人類社會的重要性,偉大的作品是可以流芳百世的。我平時空了喜歡去Broadway看歌舞劇,像Richard Strauss,啦Alban Berg啦,Ges Bizet啦,都是很有名的作家,我最喜歡的是Alban Berg,他寫的Wozzeck那真的是美妙至極,您有機會的話一定要聽一聽。去年日本有個歌舞伎團去演出,造成了極大的轟動,幾家有名的報社頭版整頁整頁的報道,可謂一票難求。只是很可惜,從來沒有中國的劇團去演出過。

“我從天津下船之後就在天津的園子聽了幾場說書的,好是好,但是沒有辦法傳到國外,語言上太多的barrier需要ovee。随後我就回了北平 ,一下火車就去了戲園子,第一場聽的就是你們宋家班的戲,還寫了信。今日又去聽戲,碰巧又是你們的《汾河灣》。雖然不是您唱的,不過看到戲已經被改了,我相信一定是您的建議。您是非常有眼光的人,是懂得變革的人。一味的守舊是不可能有突破的,但是如果您敢于擁抱變化,再加上京戲unique的style,我相信,它一定能夠走向世界,能夠登上Broadway的舞臺。我們總是講現代化現代化,倒也應該教西洋人看看我們的東西才是。”

他就這麽不停點的說了一大番話,說到激動處還一拍桌子站起來,似乎是在發表什麽不得了的演說。不過他這一番話裏夾着不少洋文,聽的人雲裏霧裏,不知所謂。這要換個文化人來,大概會覺得他非常的厲害,得瞻仰一下。

但是秦霜可不是個文化人,對他來說一切聽不懂的都是狗屁。“您……說的這都是什麽啊,我怎麽一個字都聽不懂啊?”

李宏達本來是滿面振奮之情,聽了秦霜的話,好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那表情,分明就在臉上寫着“你怕不是個傻子吧”。

“秦霜!不得無禮!”宋濤呵斥他。

“哦。”秦霜吐了吐舌頭,不以為意。

李宏達随即将目光轉向白瓊,因為白瓊身上還穿着學校的制服,是西式的,所以他覺得白瓊好歹是個文化人,肯定跟旁邊那個土包子不一樣。“您覺得呢,怎麽樣?”

“什……什麽?”白瓊才回過神來。

“我們一起合作一出新戲吧,以您受到的教育,您應該能夠明白藝術是至高無上的,是不受這些凡俗眼光約束的。我們一起,一定能夠打造出新時代的戲劇!讓那些洋人瞠目結舌!我們一定要造成比日本人更轟動的效果,讓他們知道什麽叫做東方的明珠……”李宏達一說起來就收不住。

“行吧,我考慮考慮。”白瓊打斷他。

“成,您要是考慮好了,差人來找我。我住在後海,鴨兒胡同。”

“好。”

送走了李宏達,白瓊問宋濤,“宋叔,您看呢?”

宋濤摸摸下巴,“這人只怕不簡單吶,雖然言語輕浮了些,但是衣着和見識,都是上等的。只是京城已經紅了的角兒這麽多,功夫好的也那麽多,怎麽偏偏就找上你呢?”

“是啊,師父跟他說了你不唱戲,但是他就是要見你。而且你看他說話淨是些鳥語,不知道唬誰呢,把你诓了去,不知道安的什麽心。”秦霜也插話道。

“那您覺得,此人可交嗎?”白瓊問。

“你想跟他排這戲?”宋濤反問。

排戲白瓊倒沒那麽想,但是西洋他倒是很憧憬,學校裏天天講什麽亞美利加,不列颠,德意志,多麽多麽的先進,有如此如此的機器可以用來做生産,他聽了十分向往。他本來覺得自己這輩子是看不到那些先進的東西了,誰知道偏偏這就有個機會擺在他眼前。

“我……”白瓊答不上來。

“罷了,你自己想想吧。你要學,便就跟着師父們練功。你要不學,照舊上你的學,我們宋家班不指着你們這些孩子們如何,平平安安就夠了。只是你若真要跟這個人排新戲,一定要多留心。君子讷言,誇誇其談的人,只怕靠不住。”

“是……”

宋濤把選擇權完全的交給了白瓊,白瓊卻是更糾結了。

于是這一天晚上,他失眠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