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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說真的,能夠去西洋轉一圈,白瓊不是不動心的。然而以一個戲子的身份去?戲子在西洋是不是真的和李宏達說的一樣有地位,他不知道,但是在中國可是沒地位到家了。而且這沒地位不光是歷來對梨園的成見,更重要的原因是,沒飯吃啊。

就說他們父輩和爺爺輩,因為前清最後那些年皇帝連着死。這一死,就是國喪,半年不能有禮樂,他們就沒有收入。連着死幾個,他們就要揭不開鍋。從小到大,宋家班如何艱苦經營,他不是沒看見。而且因為時代的變化,人們對于傳統戲劇的內容也漸漸的不滿足了,覺得落後了些,看的人也少了很多。

自五四以來,社會上越來越多的批評聲,包括傅斯年之類的大人物,直稱戲曲為“雜耍”,說京戲的各種奇形怪狀,是來自于“巫”,“傩”一類的舊傳統,不如好好拆分成純粹的歌舞雜耍,順便廢除舊的遺傳,才能取得進步。【注1:出自傅斯年,《戲劇改良各面觀》,發表于《新青年》】且不說他是否認同這些意見,只說梨園子弟多指望着捧他們的大爺們吃飯。如果大爺們第一個不認可這種形式,他做這行,以後吃什麽。

更加上他自認是個讀書人,心裏一直暗搓搓的想要考大學。如果真的考上了,那未來前途真的是不可限量。近些年因為開埠通商,洋行漸漸的多了,一些公司非常樂意找中國人來做職員。哪怕是不會說洋文也沒關系,只要讀過書,會與人打交道,能應付得了日常種種,便能夠獲得相當豐厚的薪水,幾乎可以一步擺脫這麽多年的窮困生活。

一個是日益式微的梨園,一個是蒸蒸日上的貿易業,傻子也知道該選哪個吧。雖然李宏達說是能出國去巡演,而且聽秦霜說,在他回來之前,李宏達跟他們說了很多他在西洋生活的事情。但是這些新人物不都是看不起京戲的麽。現在種種的改良觀,大多是對京戲全盤否定,說拆分那都是好的,說全盤否定也不為過。白瓊雖然不是什麽傳統的簇擁着,但自己從小聽到大的東西,被人說的一文不值,他心裏也不是很舒服。

所以再三思考之下,白瓊決定放棄李宏達的邀請,依然讀自己的書,奔自己的前程。

他是想好要放棄了,然而李宏達并沒有給白瓊這個機會。

他一連等了七天,見白瓊還是沒來,于是打算再次登門拜訪。還沒走到門口,就在胡同裏碰上了往外走的白瓊。

“喲,小白,出門啊?”李宏達招呼他。

“啊,李先生,”白瓊上前拱了拱手,“上次那個事,我考慮了一下,還是覺得……”

還沒等他說完,李宏達就打斷了他,“哎,不忙說事,我知道有一家新開的館子很不錯,要不要賞臉啊?”

“今天怕是不行,宋叔讓我去把祝明找回來,趕着有事。”白瓊編了個借口想推辭。

誰知李宏達竟像是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一般,“不妨事,我跟你一起去,然後咱們再去吃飯。”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可能得找老一陣子呢。”白瓊繼續推辭。

李宏達聽了,反而往前比了個請的手勢,“沒事,一起,順便咱們說說話。”

話說到這份上,真的就是推辭不掉了,于是只好硬着頭皮跟李宏達一起往前走。但是外面哪有什麽祝明,祝明好端端的在家裏。他剛随口胡編的,現在要到哪裏去找這麽個人。白瓊想着要麽就這麽遛吧,沒準走着走着李宏達乏了就不跟着了。誰知道倆人從崇文門一直走到宣武門,怎麽也有個七八裏地,李宏達愣是一直跟着,看這架勢是準備一直跟到底了。

最後白瓊實在沒招,只得說,“他說是在這邊逛的,大概是走岔了,我得回去跟宋叔說沒找到。”

“成,那你先回去,我去酒樓跟他們說,讓他們把飯擺到家裏去。”

白瓊哪知道李宏達還能來這麽一手,看來今天真的是跑不了了,只得說,“罷了罷了,看這天色他也該回了,宋叔應該已經見到他了,咱們還是吃飯去吧。”

李宏達露出了滿意的神色,“成,咱吃飯。本來想請你吃江浙菜,但是那家在北邊,太遠了,咱們就近找一家吧?你看你喜歡吃什麽,随便挑。”

“您愛吃清淡口味的?”白瓊一邊往前走着一邊問。

“不不,我北方人,口味重。我就是聽說你是杭州人,想着那家館子做得好你應該會喜歡,所以想請你去。”

“先生費心了。”白瓊道了謝,又在腦子裏把這附近有名的北方菜館過了一遍,“要麽我們去和味居吧,魯菜,您看怎麽樣?”

“行,你說吃什麽就吃什麽。”李宏達爽快地答應了。

往北走幾步就到了和味居,是一家隐藏在胡同裏的小店,不算大。小二是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的孩子,粗布開襟褂子,胳膊上搭了條手巾,瘦瘦小小的,但是動作十分麻利。一共就十張桌子,全都坐滿了,而且看的出有幾桌是拼桌。李宏達不願意跟人家拼桌,所以還在外邊等了一陣子。

等終于有桌子空出來的時候,李宏達把西裝扣子一解,長出一口氣。這一下午走的,可是不輕松。

小二迎上來,還沒說話,先笑了,眼睛一眯,看着很和氣,“兩位吃點什麽?”

李宏達讓白瓊點菜。白瓊就點了一個烹蝦段,剩下的讓李宏達再點。李宏達并沒有看牆上挂的菜單,反而是站起身來看了一圈。其他的桌子上除了蝦,并沒有其他重複率很高的菜,于是就說,“你把你們這有特色的,除了剛才點的蝦,再上三個菜,一個湯……小白喝酒嗎?”白瓊搖搖頭,“那就再來一壺茉莉綠,就這樣吧。”

“您二位有什麽忌口的嗎?”小二問。

“沒有。”李宏達說。

白瓊也搖頭。

很快,小二就端了一壺茶上來,給他們倒上,又是一笑,“您二位慢用。”

“這孩子倒是機靈。”李宏達說着從兜裏掏出五毛錢,“賞你的。”

“诶,謝爺的賞。”小二拿着五毛錢,歡天喜地的走了。

李宏達端起水杯來喝了個底光,白瓊端起壺來給他續上。李宏達又是一飲而盡,白瓊再給他續上,一直喝到第三杯才住下。

“李先生,您這一下午辛苦了,”白瓊說。

“就當松松筋骨了。”李宏達笑道。然而從他喝水就能看出,這哪是松松筋骨這麽簡單。他平日裏根本不喝外頭的茶,今天連喝三杯,看來是真走累了。北平水苦,想喝除了要燒開,更要味道很重的茶壓下那股味才行。當然了,能壓下味的茶,也不能是什麽好茶,所以除非沒招了,不然他是不喝外面的東西的。

白瓊平日裏跟有錢人家的公子哥打交道多了哪裏不知道這一層,再加上他今天一直跟了一路,應該算是誠意十足的。“李先生為什麽一定選中我呢?北平城有名的角兒那麽多,您何必來找我一個根本不是唱戲的人呢。”白瓊道出了心中的疑惑。

“別的那些,你以為我沒找過麽?自然都是找過了的。不說別的班子的,就說你們宋家班,祝芳我也是找過的。我就是看到他的《汾河灣》已經做了改動,以為是你,就去找他聊了聊。”

白瓊被勾起了興趣。李宏達找過祝芳?“那後來呢?”

“我問他為什麽改了,他說師父讓改的。我問他可知道為什麽,他說不知道。可惜了,空有一副好嗓子,卻是個榆木腦袋。”李宏達說着連連搖頭,“然後我就去找了宋班主,順藤摸瓜才找到了你。”

“但是我并不唱戲啊。”

“戲是能學的,但是這,”李宏達說着用手指了指腦袋,“是學不來的。我走訪了許多家戲班,都是和祝芳一樣的。只有你,宋老板說你跟他分析過為什麽應該改。你說背着臉可以讓看戲的都去看薛仁貴,但是轉過臉也是合情合理。”

白瓊點頭,“我是說過。”

“所以你看,你是能琢磨通這個事的,你是能理解我的。”

“可是傅斯年他們認為京戲是沒有未來的。”

李宏達一擺手,“他懂什麽,歷來革新都是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哪有像他們那樣全盤推倒的。照他那麽說,全都拆分開,那不如連老的招式都不要再用,重新作詞譜曲,再叫上西洋樂隊,去做Broadway那樣的歌舞劇就是了,哪裏用着革新舊戲。”

“那您的意思?”

“要我說,舊戲沒他們說的那麽不堪,無非就是戲文太老了些,表演也太僵了些,別的沒什麽。”

白瓊聽了來了興趣,“先生此話怎講?”

“那些人批舊戲,無非就是嫌舊戲,尤其是京戲,不如西方戲劇雅致,污了他們的眼罷了。【注2:《申報》1879 年 12 月27 日,“論雅俗異趣”】一個《申報》喊起來,于是家家跟着喊起來,仿佛不喊幾嗓子不能體驗他們的雅致趣味,呵。”

說話間,菜上了上來。烹蝦段,蔥燒海參,宮保雞丁,紅焖桂魚,再加一碗奶湯蒲菜。香氣四溢,聞着就讓人食指大動。兩人是真餓了,讓了一回,就直接開吃。

這家的烹蝦段是白瓊的最愛,外面裹着一層薄薄的澱粉,過油之後外酥裏嫩,再配上店家秘制的醬汁,吃上一口就停不下來。這家的紅焖桂魚他倒是沒吃過,一筷子下去,雪白的魚肉冒着騰騰的熱氣,鮮而不腥,湯汁十分下飯。白瓊默默地把它記在了下次必吃的列表上。

另一邊李宏達也是對這家的菜贊不絕口,“小白,選的地方不錯啊,下次我得帶敏越兄來吃,他就喜歡吃烹蝦段。”

白瓊笑了笑,“您剛才說到舊戲改良,不知道您有何高見。”

“我說,應當重新組織京戲,好讓它适應現在的觀衆。”

白瓊盛了一碗湯推給李宏達,“願聞其詳。”

“舊戲的內容本身不差,只是內容不夠摩登。比如冤案昭雪,不正是我們現在提倡的法制。再比如才子佳人,不也就是現在的婚戀自由。再比如忠孝仁義,那舊戲裏更是多了去了。【注3:出自齊如山,《齊如山全集》,“國劇漫談二集———國劇的論評”】因而說,舊戲的內容是沒有問題的,只是表述的方式已經過于老舊,太過注重說教。不過是看場戲而已,怎麽就非要學個道理呢?學道理去學堂就是了,戲園子本來就是尋樂子的地方,再來說教未免太煞風景。再加上表演方式一直是師父怎麽說,徒弟怎麽學,從來沒有加以思考,所以出現了很多不合情理的表演,那觀衆自然也就覺得沒意思,也就不愛來看了。”一大段話毫無停頓,順着就說了下來,看來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不是臨場現編的。

白瓊聽了卻是愣住了,他以前從來沒從這個方向上思考過京戲,只覺得要麽新要麽舊,斷然沒有一個中間的地方。但是今天聽李宏達這一番話,仔細想想,确實在理,的确是有這麽一個中間地帶,不必全部推倒。“可是,要怎麽做呢?”

“重新編寫。唱念做打,全部重編。言辭上一定要貼近現在的習慣,動作上一定要合乎情理,編排上一定要緊湊。這麽搞下來,說是讓舊戲煥然一新也不為過。”

白瓊點點頭,“先生說的在理。”

“所以,”李宏達放下筷子,端正坐好,眼睛亮閃閃的望着白瓊,“得要有一個不拘泥于舊的形式,敢于革新的人跟我一起,才能真的做出我們中國人的摩登戲劇。”

白瓊吓了一跳,他光顧着聽他說話,都忘了李宏達是要找他去唱戲的。他自然不會現在一拍腦袋就應下的,于是岔開話題,“李先生今天沒有說洋文啊。”

李宏達收回手,不好意思的笑了,“上次太激動了,行為言語上輕浮了些,還請見諒。”他自然也聽出來了白瓊不打算正面回答他的問題,看着飯也吃得差不多了,就叫小二買單。“你再想想吧,我是真心的覺得你能明白我的想法,想要跟你一起做出一番事業來。你有顧慮,我能理解。新戲到底行不行的通,誰也不知道。我只是覺得這樣排會更好,但是觀衆到底買不買賬,我也不好說。中國戲的未來在哪裏,需要我們一起去探索。若你來,我定以禮相待。若你不來,我也絕不勉強。”

這話絕對是夠分量了,白瓊是聰明人,自然領情。謝過了李宏達的招待,又拒絕了李宏達給他叫的黃包車,只說自己溜達想一想,就獨自一人朝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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