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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京戲真的會有未來嗎?要說沒未來,白瓊确實是不願意相信的。京戲對他來說不是報紙雜志上批評的一個符號,是他周圍的一個一個的人。是宋叔,是秦霜,是王峰,是祝明祝芳。跟這些人在一起,他習慣了。如果真的就被什麽進步運動搞沒了,他還是挺傷心的。而且李宏達所說句句在理,白瓊有理由相信這個人真的可以給京戲一個新的未來。

只是,自己要參與進這個未來嗎?

若是參與,自己可就要成一個戲子了。若是不參與,學校天天講革新,講運動,現在這麽好的革新機會擺在眼前,他不參與,是不是可惜了些。

白瓊的內心經過了好幾番交戰之後,終于年輕人對于做一番事業的渴望戰勝了自己的面子,他登門拜訪李宏達,同意一起排戲,唯一要求就是要帶上秦霜一起,李宏達也答應了。

既然要排戲,那麽就面臨着“排什麽”的問題,古往今來,戲劇題材無非就是那麽幾類,歷史典故,英雄人物,兒女情長,以至于市井街頭流傳的故事也是有不少的。畢竟戲園子本就是個給人吃茶取樂的地方,并不是什麽祭祀大樂,所以普通人喜聞樂見的故事居多。然而李宏達存了個把京戲帶到西洋去的心思,那麽立意就要大一些,首先就排除了那些情情愛愛的故事,比如《西廂記》,《桃花扇》一類的,都給否了。

李宏達一開始的意思,是選個外國人熟悉的,比如《趙氏孤兒》,《老生兒》,《漢秋宮》這些,在西洋都是有譯本的。其中以《趙氏孤兒》傳播最廣,連法國大文豪伏爾泰都改編過這個戲,更名為《中國孤兒》,然後按着西方人的想法排演,獲得了非常好的反響,乃至被一再改變,被稱為“偉大的中國悲劇”。所以李宏達一開始想的是稍加改編,做一個中國版本,受衆廣,好宣傳。但是白瓊不同意,本來就被視為東亞病夫了,不能再給渲染個生活悲慘吧。

白瓊又提議要麽排楊家将,花木蘭之類的,又能體現女性獨立自強,打戲又多又好看。李宏達又說不行,歐洲中世紀的女領主本身就可以上戰場,再加上後來風氣開放,女的騎着大馬去搶親也不是沒有的。單純一個女性從軍的題材并不那麽突出,恐怕打不到一炮打響的程度。但是英雄這個題材應該是好的,就順着這邊再找。

他們在選題上來來回回消耗了一個多月,白瓊一下了學就往李宏達家奔,李宏達還叫了一批新派的人物,辦報紙的,辦雜志的,還有寫詩的,寫小說的,一個個都是不得了的人物。秦霜雖然不懂那些,但是因為京戲底子好,又熟悉臺上的那些,知道怎麽唱,怎麽演最能要到好,所以也一起摻和着。家裏天天開茶會,辦酒會,好不熱鬧。

最終敲定的曲目是昆曲的《千金記》,講的是楚漢相争的故事,這是中國歷史有名的典故,可謂是家喻戶曉。選這個戲,一來大家都知道怎麽回事,容易接受,再來戲裏個個都是英雄人物,演起來提氣。《千金記》又是個五十出的大戲,從裏面截一塊來改變,應該是好的。

有句老話叫“成王敗寇”,歷史上劉邦基本都是以正面形象出現的,韓信作為他的謀士,也都是以正面形象出現的。而項羽因為輸了,所以大多都是以不識賢才,剛愎自用的形象出現的。《楚漢争》一開始也延續了這個路子。但是李宏達覺得,如果一味的沿用,恐怕又落了俗套,不如從項羽的角度切入,塑造一個英雄一樣的楚霸王。這樣一颠覆,可能會有更好的效果。再加上李宏達一開始就想捧白瓊,所以就不能再是以前那樣一群男人指點江山,還得有不少女人的戲份。

既然選定了題材,那就可以開工寫了。除了詞,自然還有曲子,還有行頭,都得去辦。這裏面的事情又多又雜,李宏達這個統籌簡直忙的團團轉。

白瓊在這段日子也沒閑着,一邊加緊練功,一邊學校的功課還不能丢,是以格外的忙。按着李宏達“要讓洋人好好的看看我們中國人的精氣神”的想法,這戲不但排場大,更有不少精彩的打戲。除了男人們的戰争場面的打戲,居然還給白瓊安排了一大段的舞劍。這可是極吃功夫的,舞的好能博個滿堂彩,舞的不好……這麽多人的心血在裏頭,不可以舞的不好。于是白瓊天天做完功課就去找教戲的師父,一遍又一遍的練。

秦霜不用上學,每天除了練功就是上臺。他的嗓子已經漸漸地恢複了,雖然還是比較啞。宋濤的嗓子也啞,唱的卻是味道十足。所以秦霜一直就跟着他學,改變了唱法,再加上天分好,可以算得上是進步神速。漸漸地有人喜歡起他來,捧他場的人也多了起來。

但是打戲對秦霜來說也不是那麽輕松的,他以前是唱老生,文戲為主,這種打戲幾乎都是武生或者淨角來演的。他分明聽到了有幾次李宏達想把他換掉,覺得他不是學這一行的,恐怕要掉鏈子。但是他哪裏會給李宏達這個機會,他學了這麽多年的戲,他知道什麽是好東西。他看過戲本子,知道這個肯定能成,更加上背後還有出國的機會呢,他哪裏肯放手,于是更加的苦練。

他本來就很有天分,學什麽都快。白瓊剛把詞記得差不多,他那邊已經可以完完整整的唱下來了。再加上他本來就比白瓊功夫好,白瓊自己唱的時候還行,跟他搭在一塊一聽明顯就能聽出白瓊差得遠。秦霜的聲音十分紮實,相較而言白瓊的就單薄了許多。幾次下來,白瓊就十分洩氣。

“炸毛雞,你就不能別唱的那麽好!”白瓊終于還是沒忍住,吐槽了秦霜一句。

“嘿,小白你這就不講理了,唱得好還不行了?”秦霜蹲在牆根底下,嘴裏叼了個狗尾巴草,一臉的不正經。

自從李宏達第一次登門的時候,秦霜發現“少爺”這個稱呼不妥,從那之後就改了。他本來也比白瓊大兩歲,就想占個便宜喊“瓊弟”,結果白瓊黑着臉根本不搭理他,他只能老老實實叫“小白”。随着年紀長大,白瓊自然也不好再在人前連名帶姓的喊他,所以人前喊一聲“師兄”。背後那就不一定了,不高興的時候就喊他“炸毛雞”,因為他的頭發從來就沒好好收拾過。

“你這麽一弄,襯的我唱的特別差。”白瓊垂頭喪氣地說。

“你這不是差,你這是沒想明白。”

“怎麽說?”

“你自己不知道怎麽唱,所以就模仿祝芳,對不對?”

“都是一個師父,肯定是像啊。”

“這你就不對了,一個師父教出來的未必一個樣。”秦霜扔了狗尾巴草走過來,“她那是嗓子就适合嬌小姐,你嗓子跟他又不一樣。再說了,你想啊,虞姬要是個嬌小姐,項羽會帶她打仗去嗎?還有她會舞劍,師父教的那個那個也有點太扭捏了,你得學楊家将那種,就這樣。”說着從白瓊手裏接過劍舞起來,頓時虞姬的形象就從嬌滴滴的大美人變成了英姿飒爽的女将軍。“這樣,這樣,看吧,這樣就好看了。”

白瓊抱着手撐着下巴看他舞劍,皺了眉頭,“你這個精神是精神了,但是會不會太霸道了,這種女人豈不是要成母老虎了?擱你你願意娶麽?”

秦霜嘶了一聲,“也是……那這樣呢?”說罷又是一套,少了不少打鬥的意味,炫技的成分多一點。

“你這虞姬成街頭耍把式的了,是能要到好但是不合适。”白瓊點評道。

“那你想要怎麽樣?”秦霜連續被否決,有幾分不服氣。

白瓊偏着腦袋想了想,“端莊點的行嗎?楊貴妃那種感覺?”

“端莊有啥用啊,上戰場的是楊家将,又不是楊貴妃,那種女人哪裏是拿劍的。”

“試試呢?”

秦霜把劍還給白瓊,“那你得自己琢磨了,那我可真不會了。”

“诶,你說,如果拿兩把劍呢?”白瓊突發奇想。

“嚯,你還說楊家将母老虎,你那不更兇?”

白瓊從地上找了根樹枝子,一手寶劍一手樹枝子比劃了一下,“嗯,好像是有點。”

“诶!”秦霜突然有了主意,“那你這要是分段呢?”

“什麽意思?”

“就是你先一把劍來一段慢的,然後再兩把劍來一個爽快的,這樣最後還能炫一下要個好。”

白瓊一琢磨,好像還真行,那就又有一個新問題,“第二把劍放在哪?”

“桌子上?”

“那你這不順啊。”白瓊明顯不同意,一邊說一邊把剛撿的樹枝子放一邊,比劃着,“你看我就先這樣,咚咚咚,诶,拿上,再走……像嗎?”

秦霜想了想,好像不行。“那你這樣,你走個圓場,就這樣……你在這,你站這假裝是我,然後這樣,咚咚咚,走……拿上,到前頭來,诶,這樣。”說着又是一通比劃,動作變成了虞姬路過桌子的時候順手拿起來,然後轉到前面接着舞劍,這下确實比剛才流暢多了。

但是白瓊又發現了一個問題,“咱倆剛在這喝酒說話,”說着把這個前面一點的戲比了一下。

“嗯。”

“然後桌子上有把劍?”

“嗯。”

“你去誰家喝酒主人桌子上放把刀的?”

“啧,是有點不通。那咋辦,沒地方藏了啊。”

“什麽沒地方藏了?”宋濤不知道從哪裏走了出來,“說什麽呢這麽熱鬧。”

“師父。”“宋叔。”兩個人一見宋濤,紛紛上前問好。

“小白剛在說,這虞姬的舞劍能不能改改,先是一把劍,像師父教的那樣慢的,然後再兩把來個快的,唰唰唰要個好。”一邊說一遍比劃着,把自己的想法用一個比較直觀的方式展現出來

宋濤想了想,“也行啊,這舞得好肯定能要到好。”

“那一把變兩把,第二把一開始的時候,劍藏哪啊?”

“挂腰上咯。”宋濤理所當然的說。

白瓊聽了一愣,這也是個思路,但是一推敲,發現這事不行,“我這是先下去,換上衣服再出來,劍在手裏拿着的。照您那樣,我得一邊別一個,有這樣的妃子嗎?”

“你拿一個別一個嘛。”随即宋濤自己也發現這不合理,“哦不對,不行,這說不通。”

三個人說了半天也沒拿出一個合理的辦法來。

“要麽算了吧,就一把吧,把這舞再改改就行。”白瓊放棄了。

宋濤卻不想放棄,“你等我去找那個做道具的陳師傅想想辦法,他主意多,沒準就能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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