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兜兜轉轉,等到《楚漢争》真能夠開演,已經是是十一月了,并且已經更名為《霸王別姬》。李宏達算了算日子,現在開演,不年不節的不夠分量。年末封箱倒是夠分量,但是一整個新年都不唱,難免開年之後觀衆就都忘了。最後選定了年後開箱,既夠了分量,也方便宣傳。
離開場還有半小時,臺下已經黑壓壓的坐了一片人。由于《霸王別姬》今天是第一次開演,所以演的是全本的戲。他們又早早地放出了風聲,說宋家班請了個留洋的先生,排了個不得了的新戲,而且花了大功夫培養了兩個新角兒。可以說在宣傳上是賺足了眼球,所以這場戲的票早早就一搶而空。
随着鑼鼓聲起,一衆人等魚貫而上,數來竟有十六個人。除了前頭四個漢軍打扮的人衣服式樣簡單之外,餘下的皆是身着長靠,背後插着四面大旗的武将,威風凜凜,瞬間就把不大的四方臺擠得滿滿的。放眼望過去,紅的,白的,藍的,花的,倒真的是應了過年這個熱鬧的景。
“好熱鬧啊。”臺下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引來衆人一通附和,大抵是寫“宋班主這次好大手筆”,“留洋的先生就是不一樣”之類的話語。
只是那鑼鼓聲還未停,衆人伸頭看去,緩緩走上臺的,卻是身着紅色蟒袍的人,開口就是一段唱,“運籌帷幄,統雄師,一片丹心将漢扶;九裏山前十埋伏,決勝策,神出鬼沒。”
這古樸有力的聲音,不是宋濤還能是誰?梨園一直以來有知名演員參演,捧新演員的傳統,宋濤打頭陣,大約也是這個目的,只是不知道今天他捧的究竟是誰?
只聽宋濤自報家門,“本帥,韓信。奉主之命,統領人馬,共滅西楚。想我軍自出褒中以來,五年之間,與項王親臨七十餘戰;勞師動衆,千辛萬苦。今項王勢孤力弱,勝敗就在此一舉。”接下來一通排兵布陣,令陳平斷項羽後路,樊哙執掌軍中,其餘将官發兵九裏山。安排妥當之後,拉起陣仗,衆兵打起旗幟,衆将打起馬鞭,又在臺上來回走了好幾個圓場。各色的戲服在臺上來回穿插,配上鼓點營造出的出征的氛圍,真真的好看。
待到第二場開場,又是禦林軍,又是小太監,整個舞臺再一次被占滿。項羽身着黑金大蟒,氣派十足的走上臺來站定,“大英雄,蓋世無敵,滅嬴秦,複楚地,争戰華夷。”聽聲音,不是年前初露頭角的秦霜還能是誰?
年前秦霜就常跟人說在排新戲,十分氣派之類的,人家再問他排的是什麽,他扮哪個,他只是嘿嘿一笑,讓大家年後來看。吊足了衆人的胃口,現在答案揭曉,衆人也就知道為什麽他年前那麽賣力的宣傳了。他是重頭角色嘛,當然希望多些人來看。只是他扮了楚霸王,那霸王別姬裏這個姬又該是誰?難道是祝芳?也并不對啊,不是說培養了兩個小角兒嗎?無奈,只好伸着脖子繼續往下看。
這第二幕講的是李左車投誠于項羽。李左車本是趙國謀臣,在趙國滅亡之後被韓信俘虜,後來就成為了韓信的幕僚。此時來投誠,項羽懷疑他有詐,于是李左車想要以死明志。項羽當然是不能讓他撞死的啦,就把他攔了下來。此時正好周蘭和虞子期送來兵報,說韓信有所動作,李左車變撺掇項羽出兵。項羽真就聽了他的話,決定出兵。虞子期暗覺不妙,打算去找虞姬來勸項羽。
“明滅蟾光,金風裏,鼓角凄涼。憶自從征入戰場,不知歷盡幾星霜。何年得遂還鄉願,兵氣銷為日月光。”那身着明黃繡花帔的,不是虞姬又是誰?然而這聲音還真的不是祝芳。祝芳的聲音略暗一些,配上他一貫的小女兒姿态,演的富家小姐十分惹人憐愛。但是這虞姬聲音圓潤,儀态大方,與祝芳是全然不同的路子,臺下的人一時也認不出這人是誰。
虞姬苦口婆心勸項羽不要出兵,只恐有詐,項羽哪裏會聽,不但要出兵,還着虞姬随軍。一路行到沛郡,果然中了韓信的計,不得已,與劉邦一通混戰。此時項羽已經換上黑金長靠,插四面大旗,高舉長槍,與一衆武将站在一起,好不威風。敵軍也毫不示弱,一個個的氣勢十足,一趟一趟的在臺上走。随着鑼鼓點越來越密,一個又一個的敵人被項羽挑落下馬。混戰,單打,長突短刺,你來我往,一下子就引爆了全場。臺下的人紛紛鼓掌叫好,一浪高過一浪。
誰料敵人環環設計,節節敗退,項羽一路追趕,一步一步進了深山。項羽孤軍奮戰,漸漸不敵。而敵人卻早就在山中設下了埋伏,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是一支裝備精良的軍隊。項羽也知道自己中了計,但是現在想逃,哪有那麽容易。就在項羽以為自己走投無路之際,部下及時帶人趕到,才把項羽救出重圍。好不容易逃回了營,項羽自認大勢已去,百般哀嘆。虞姬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他才好,只能服侍他歇下,獨自出帳外散心,一邊走,一邊凄凄切切的唱了起來。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裏出帳外且散愁情。輕移步走向前荒郊站定,猛擡頭見碧落月色清明。看,雲斂晴空,冰輪乍湧,好一派清秋光景。”
“月色雖好,只是四野俱是悲愁之聲,令人可慘!只因秦王無道,兵戈四起,塗炭生靈;使那些無罪黎民,遠別爹娘,抛妻棄子,怎的教人不恨!正是:千古英雄争何事,贏得沙場戰骨寒。”
寥寥數句,倒是勾勒出一個憂國憂民的虞姬,一腔愁苦,不知與誰說。臺下的人有那麽一瞬間就理解了項羽為什麽喜歡虞姬,不為美人傾國傾城貌,不為姬妾賢良端莊德,只因為這個女人眼中有天下,胸中有山河。她不願為兩家争權,禍及蒼生,更不願見将軍威名背後累累的白骨。最重要的,她念着項羽,願意陪他東征西戰,勞苦奔波,得妻如此,夫複何求?
配上這珠圓玉潤的聲音,再加上那油彩勾勒出的美貌,一雙亮閃閃的眼睛在這略有些暗的屋子裏熠熠生光,臺下的人不由得看癡了。哪怕剛才他“且散愁情”一句是罕見的高腔,一群人都忘了叫好,只呆呆的看着臺上,好似少看一秒都是虧了一般。
虞姬出門散心,并沒有感到輕快,反而聽到陣陣楚歌,竟是從漢營裏傳來的,在這夜色中聽起來,猶如驚雷一般,炸得虞姬忙奔回帳中去喚項羽。項羽聽後,不由悲嘆,大概今夜真的是難逃一死,“十數載恩情愛相親相依,眼見得孤與你就要分離。”
反正是逃不掉了,虞姬反而鎮定下來,既然已經退無可退,不如享受這最後的時光,兩個人把酒暢談,死也要死得潇灑。
幾杯酒下肚,項羽的愁悶也就被酒蒸了出來,想自己怎麽也算是西楚霸王,當世英雄,怎麽就落得這步田地。“咳!想俺項羽呵!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自己也是滿眼淚光,又不想讓項羽看到自己這般模樣,于是提議舞劍,權當排解。一時卸下披風,換上魚鱗甲,上披珠串雲肩,拿起寶劍。又趁項羽不注意的時候轉過身去擦幹眼淚,轉回去時又是笑靥如花。這時弦樂響起,虞姬邊唱邊舞,“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嬴秦無道把江山破,英雄四路起幹戈。自古常言不欺我,成敗興亡一剎那。寬心飲酒寶帳坐!”
此時的虞姬,美豔不可方物。動作柔中帶剛,又有幾分纏綿的情态。将那一份身着铠甲的英武,和小女兒家面對心愛之人時候的嬌羞融合的恰到好處,臺下的人都屏息凝神的看着,眼睛都不敢眨。突然,一把劍不知怎麽變作兩把,随着鼓聲越來越急,虞姬舞劍也越來越快,手中的寶劍只剩道道劍影,動作行雲流水,酣暢淋漓。
“好!”先是項羽叫了一聲好,然後大家才紛紛反應過來,接二連三的叫好,一浪高過一浪。臺上演員也不急着往下演,只是站定了身形,等到臺下的叫好聲漸漸停了,旁邊才上來一個小兵,帶來的是楚國兵敗的消息,猶如兜頭潑下一盆冰水,把整個場內熱烈的氣氛澆個透心涼。
項羽想要帶虞姬殺出重圍,虞姬卻認為他一個人逃生的幾率更大一些,如果帶着自己,反而會拖累他,寧宇自刎,斷了他的念想,項羽哪裏肯放她去死,一時兩人竟是争執不下。外面是悠揚的楚歌,唱着田園荒蕪,将士思歸。帳內是一雙有情人不願分離,虞姬嗚嗚咽咽的唱着,“漢兵已略地,四面楚歌聲。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就在這個關頭,虞姬突然大喊一聲,“漢兵殺進來了!”相遇轉頭去看,正要抵擋的功夫,虞姬已經奪了寶劍,一道劍光閃過,香消玉殒。
眼見着心愛的人就這麽去了,項羽悲痛至極,哪還有心思再戰。來到江邊,放了烏骓馬,讓船家載它去江東,随它自由的去吧。誰知烏骓馬剛一上船,居然就跳進了江裏,自己淹死了。項羽的心頭不由更添一層悲痛,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去了,自己最愛的戰馬也去了,莫不是天命亡楚。“八千子弟俱散盡,烏江有渡孤不行。怎見江東父老等!罷!不如一死了殘生。”
又一道劍光,胡琴聲戛然而止,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竟也命歸黃泉。
直到後臺一幹人等上來謝幕,衆人才回過神來,掌聲經久未息。宋濤依次向衆人介紹參演人員,連帶着李宏達也上了臺。衆人依次依次感謝觀衆捧場,然後宣布演出結束。然而宣布是宣布,過了半天臺下的人才走淨。中間時不時就有沖到臺前誇他們的,演員們也都挨個笑着感謝,一直到最後一個人離開,演員才依次離了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