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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這一場《霸王別姬》大獲成功,白瓊和秦霜更是一夜蹿紅,成了北平城裏最紅的角兒。一票難求,場場爆滿。就這,李宏達還嫌不夠,又拜托了在報館做事的朋友,買下多家報紙的整個版面,一連數周,大肆的吹捧秦霜和白瓊。尤其是白瓊,雖然這一年來他也是勤學苦練,到底也還是比不上秦霜的童子功。目前只能算得上是兩個人搭起來看着還成,要說多好,還真說不上。但是他卻被報紙吹成了“京城第一名旦”,“虞姬再世”,《新時報》甚至還打出了“白瓊之後無虞姬”的說法,看的白瓊眼皮直跳。

“李先生,這是否……吹的有些過了?要麽讓他們收着點寫吧?”白瓊拿着報紙問李宏達。

李宏達大手一揮,“你懂什麽,登報的廣告,那就是要吹得大,叫的響。不光北平,我還準備在上海報紙登,把你推向全國!”

“沒有那麽好的功夫,卻承了那麽大的名頭,怕是……不合适吧……”白瓊心裏還是有些打鼓,畢竟宋濤那一代實在是人才輩出,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被吹的這麽大,被師傅們看到了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了。

李宏達拍拍白瓊的肩,“要麽說你們是小孩子呢,眼光要放長遠一些。何止是上海,我還要帶着你去亞美利加,去大不列颠,去德意志,我要讓外國人看到我們中國的藝術!‘中國第一名旦’,想想就很激動人心啊!”

“還有那麽多老先生在呢,我怎麽敢稱第一呢。”

“小白啊,你這就不對了,咱們辛辛苦苦的練功,這都是咱們應得的。唱戲不就是為了紅麽,不搞出個大噱頭來,怎麽紅。你這推三阻四的,你倒是也考慮考慮我啊。”秦霜說。

相較于白瓊的受之有愧,秦霜就沒覺得有什麽不妥,反而十分受用。白瓊一個對秦霜和李宏達兩個,自然是說不過的,再加上李宏達說要為巡回演出做鋪墊,還要去西洋,沒有知名度怎麽去雲雲,所以白瓊也就只好由着他們他們去了。

秦霜從小就夢想着要成角兒,現在終于夢想成真,一定要自己潇灑夠了才好。于是一時各種飯局,茶會,接風會,乃至什麽詩會,反正叫了他的他都去。再加上他本身确實能說會道,常能讓賓主盡興,因而一躍成為北平城社交場上的大紅人,再加上有李宏達等人幫襯着烘托名聲,更有外地有錢的公子哥兒坐着火車來看他們的戲,然後又是一通花天酒地,秦霜一時風光無限。白瓊雖然也是逢叫必到,但是因為性格的關系,遠遠沒有秦霜那麽出風頭。

那時的秦霜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又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除了唱戲什麽都不會,哪裏想得到這背後的許多事。這不,沒過多久,就生出其他事端來了。

一個一向出手很闊綽的公子哥兒,也是青年晚報的主編,叫趙磊的,跟李宏達一向交好,常常找白瓊切磋切磋棋藝,品茶論詩。今天酒局散場,又來請白瓊一道回家,說是新得了爪哇國的咖啡,請白瓊一道去下棋,順便嘗嘗鮮。白瓊也不疑有他,便跟着一起坐了黃包車去了趙磊家。

誰知剛一進門,就有點不對勁。以往都是進了屋,兩人在炕上的幾子上擺下一局棋,邊下棋邊聊。誰知今天趙磊今天拉着白瓊進了門不說,還嘭的一下把門關上了。上了榻,也沒在自己那邊好好坐着,反而坐到白瓊這邊來,緊靠着他坐下不說,手也死活不松開。

白瓊以為趙磊喝多了,便去推他,“趙先生,您應該坐那邊去。”

誰知趙磊嘿嘿一笑,又摸了一把他的臉,“這麽美的美人在這,哪有坐到那邊去的道理。”

白瓊騰地一下一下就漲紅了臉,他大概猜到趙磊要幹什麽,畢竟那麽多先例擺着呢,祝芳就是一個。于是白瓊努力掙開他的手,說,“趙先生,這不合适,您還是那邊坐。”

誰料趙磊見他反抗,翻身撲了上來,“喲,小美人還害羞吶,怎麽,想玩欲擒故縱?”

白瓊聽了,一下子脾氣就上來了,看他撲上來,一腳就踹過去,破口大罵,“欲擒故縱你大爺!看清楚了老子是男的!”

趙磊挨了一腳,心下更是窩火,借着酒索性撒起酒瘋來,“男的怎麽了,看你臺上那個浪的樣兒,不就是勾引漢子的麽。怎麽,到現在跟我裝起大爺來了?拿了好處,不想給爺辦事?想得美。”

白瓊再踹一腳,“我敬你是個君子,才願意與你來往,誰知道你竟是和那些大爺一樣的龌龊!”

趙磊翻身上來,騎在上頭就扯白瓊的衣裳,“我呸!你敢說你不是為了那些好處?沒紅之前那個殷勤,紅了又跟我來這套?少跟爺這玩這套又當又立的把戲!”

又當又立?說誰,他嗎?“放你媽的屁,我書讀的好好的,自己能謀出路,用着跟你獻殷勤?”白瓊說着又是一拳過去。

“謀你奶奶個腿!你別以為我沒打聽過,你親媽都不要你,把你扔在戲班子裏自生自滅。就你這種貨色,也敢跟爺我蹬鼻子上臉?”

“不許你說我娘!”

“說你娘怎的了,人家現在又生了兩個兒子,一家人過得和美着呢,再看看你!爺我看上你了那是擡舉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白瓊本來只是想跑了就算了,誰知道趙磊扯出這麽多陳年舊事。他本來以為那些事情過去就過去了,他已經不在乎了,誰知道今天被趙磊這樣說出來,他還是覺得自己被抛棄了。被調戲的憤怒連帶着被抛棄的委屈一起湧上來,化作兩個字:揍他!

于是一個受了大氣要反擊,一個要霸王硬上弓,就在屋裏扭打起來。白瓊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而趙磊也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兩個人打得難解難分,從榻上滾到地上。連帶着炕上的幾子,坐墊,茶碗通通遭了秧,屋裏幾乎可以用一片狼藉來形容。

中間也有丫頭聽見這邊不對,敲門來問,被趙磊一句“滾遠點”給吼開了。白瓊也沒想過求救,一心只想着今天非要把這個僞君子痛扁一頓才好,于是也喊“不用你們管”。于是丫頭也就沒進來,只在門口候着。但是屋裏叮叮咚咚的,漸漸地屋外也就聚起了好幾個聽牆角的。

趙磊飯桌上喝得多些,漸漸的就沒什麽力氣了。白瓊看他不打了,也就住了手。不多時,傳來了陣陣鼾聲,扭頭一看,嘿,這老兄居然就這麽睡着了?

白瓊從地上爬起來,撣了撣衣服上的土,就去拉門。門外聽牆根的哪知道他這就出來了,于是被逮了個正着。白瓊一看,哼了一聲,大踏步地出了門。憋着一股氣,愣是連黃包車都沒叫,一路走回了家。

走着走着,他也漸漸的冷靜了下來。剛才憑着一股怒氣叮咣一通打,現在冷靜下來,第一想法就是,“完了!”

趙磊有多大的能耐他是清楚的,這些捧他的報紙裏,青年報捧的格外的賣力。他才沒有自戀到以為自己的功夫真的就能讓那麽多記者自發的寫稿子猛吹,真要論功夫,他确實不敵秦霜,但是這青年報極少吹捧秦霜,但是對白瓊幾乎可以說是吹到天花亂墜的地步了。說這裏面沒有趙磊在搞事情,鬼才信。

更加之這趙磊家世顯赫,祖上是前清的進士,一路發達,在北平天津都頗有名望。趙磊這個人又喜歡講排場,交際甚廣,應該說白瓊的票能賣的這麽好,有一半以上都是托的他的福。

然後他就把趙磊給打了……

雖說是他喝多了毛手毛腳讨打吧,但是他也是實實在在的把人家給打了一頓。他不是沒懷疑過趙磊,畢竟打一開始就這麽殷勤的人,多少有點奇怪。但是長久以來他也沒漏出什麽馬腳,他以為這事也就這樣了,也就放下心來,誰知道現在突然蹦出這麽一下。他甚至都能想象出明天晚報的标題,“爆紅全靠財色交易,是人性的泯滅還是道德的淪喪?”“震驚!當紅名角兒酒後打人,恩将仇報!”“深度揭秘:白瓊蹿紅的背後,靠的居然是這個!”

白瓊頭疼的揉了揉腦袋,他以後要怎麽辦呢?這北平城裏是個人就知道趙磊捧他,他們哪裏知道什麽藝術不藝術,革新不革新,大約還是當老爺捧戲子那一套看。再加上報社的人肯定是偏着趙磊那邊寫,指不定把他說成什麽樣。再按着往日那些爆眼球的寫法,就是誰家的三姨太背着丈夫跟隔壁老王如何如何的那一套路子來一篇,他只怕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越臨近家門,他越垂頭喪氣。害怕別人說他閑話,也害怕因為他這麽幾拳,害得秦霜唱不了戲,更害怕影響到宋家班,那麽多人沒飯吃。再想到他媽媽就這麽把他扔在這裏,自從跟後爹生了兒子之後就再也沒來看過他,最後竟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秦霜見他進門,還特別狼狽,趕緊跑過來,“你不是去李先生家下棋了嗎,怎麽弄成這個樣子?”

白瓊已經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秦霜……嗝……要以後你不能唱戲了,你怎麽辦啊?”

“我不能唱戲?我這不是唱得好着麽?”

白瓊聽了哭得更兇了,秦霜吓了一跳,拉着他找了個沒人的旮旯,“你別哭啊,怎麽了,你慢慢說。”

白瓊一開始只說自己喝了酒,把趙磊給打了。在秦霜的再三追問之下,才把之前的大致情形說了一遍。

秦霜一聽就坐不住了,“他竟敢這麽說你!走!我們找他要個說法去!”

白瓊死活拉住了他,“現在哪裏是要說法的時候,想想你以後的出路吧!”

“什麽出路不出路!我的出路總不能讓你去換!他要是敢亂寫,我就去他門口罵他個三天三夜!”

“你可小點聲吧!這還是什麽光彩的事情不成!就算我不在乎,你為了我也能不在乎,師父呢?師父也能不在乎麽?班子裏這麽多人要吃飯,他們也能不在乎嗎?”

秦霜瞬間就洩了氣,“那你說,怎麽辦。”

“先去找師父吧,打了人是我不對,他要怎麽樣我也都認了。”

于是兩個人又到宋濤處,此時已經很晚了,宋濤都要睡了,又被這兩個人攪和起來。白瓊又大略的說了一遍事情的經過,問宋濤怎麽辦。

宋濤先是大罵白瓊不懂事,“做了這行,就要認這行的規矩。你若是不願意認,早先就不該進來!你從小在戲班子裏長大,有什麽事你不知道嗎,紅了又來得罪人,偏偏還是個得罪不起的!你還不如去念你的書,倒不用拖得整個班子下水!”

白瓊在一邊默不作聲,秦霜還替他分辯兩句,“那還不是那厮先動的手,還罵了小白他媽!”

“你閉嘴!”宋濤喝他,“若是趙先生真心計較起來,首當其沖的是白瓊,接下來就是你!”

“師父,咱們怎麽辦啊?”白瓊小聲問。

“怎麽辦?登門賠罪,人家要如何就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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