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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瓊拿起茶壺想要給杯子裏續點水,發現茶壺已經空了,轉頭看看窗外,窗戶紙已經隐約有些透亮,外面還傳來一陣陣鳥叫。

“就先到這裏吧,”白瓊說,“也不早了,早點歇了吧。”

“後面呢?後面發生了什麽?”陸鴻文追問。

白瓊扭了扭脖子,站起來,“下次再說吧。”

“不會真的就讓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合适的詞來,怎麽說好像都是貶義,最後接了個,“就讓他為所欲為不成?”

白瓊眯了眯眼睛,“再年輕漂亮的角兒,看久了也會膩,金主無非就是圖個新鮮,怎麽可能長長久久的捧下去。我若是真的就指着他活,怎麽會紅到現在。”

“那你把他打了,他就真這麽算了?”陸鴻文顯然是還想接着聽。

白瓊瞅了他一眼,不慌不忙的端起杯子,把水喝光,“你要入這一行就得想清楚,以後的日子且長着呢。且不說怎麽紅,就說怎麽生存,那些打歪主意的人要怎麽應付,都夠你頭疼一陣子的。你要當真想學,我也不攔着。只一點,你可想清楚,不學也就罷了,若是學起來又半途而廢麽……”說到這裏他就停下了,直直的看着陸鴻文。

陸鴻文被他的目光盯得縮了縮脖子,“就怎麽樣?”

白瓊想了想自己好像也沒有可以威脅他的東西,不過就是個借住的小夥子,自己還能把他怎樣。但是氣勢總還是要撐住,于是哼了一聲,擡腳回屋了,把陸鴻文一個人撂在廳裏。

陸鴻文拿小托盤把杯子都撿好,端着去洗。走出屋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清早凜冽的空氣鑽進肺裏,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收拾了一番,回屋鑽被窩,望着天花板回想白瓊說的話。

白瓊講的故事信息量有點大。首先可以肯定的是,白瓊和秦霜幾乎都可以算是無依無靠,今天的生活全都是靠自己的來的。難怪自己在這待了這麽久,他們也沒問過自己家裏是幹什麽的。其次就是,他們兩個是靠李宏達捧紅的,李宏達是個很厲害的人,但是好像不是什麽好人。畢竟人以群分,趙磊都是那麽個德行,這裏李宏達能好到哪裏去。

他之前以為唱戲不過就是一份工,再苦再累,總比在家裏下田要好吧。說他真就只為着白瓊的美來的,那是胡扯淡,總是有一絲賭一把的心态在裏頭的。如果自己學戲不成,最差也就是回去種地,萬一成了就可以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了,怎麽看都是個穩賺不賠的事。

他跟着秦霜出去,更多的是奔着好吃的去的。再加上他總是跟在秦霜後面,多多少少滿足了自己的虛榮心。就像劉大貴的跟班,雖然自己沒什麽本事,但是跟在劉大貴後面也很威風啊。他雖然不是角兒,但是跟在秦霜後面不也是挺威風的麽。角兒紅了,有人請吃請喝不是很好嗎。角兒去了,大家面子都好看,不也很好嗎。他哪知道背後還有這麽多事。

要學下去嗎?他能成嗎?但是不學的話就有一個更現實的問題:如果他不學,是不是就不能繼續在這裏住下去了?誰都想奔着好日子走,有燒雞就不想吃窩頭。為了以後能有燒雞吃,他是不是也應該留下來?

想着想着,他就這麽睡着了。

晚飯時分,蘇姨剛把菜擺好,陸鴻文就站起來鄭重宣布,“我考慮好了,我要學戲!”

白瓊夾菜的手頓了頓,他講故事本來就是為了讓這個愣頭青知難而退,好好一孩子,別折在這裏頭。這下倒好,起了個反作用,

秦霜瞟了白瓊一眼,看白瓊的反應,好像也沒料到是這麽個局面,開口道,“怎麽突然就決定要學戲了。”

“來都來了嘛。”

秦霜一聽就笑了,“哼,來都來了,你這理由還挺正當。”頓了頓,又說,“小白跟我說,他昨兒把我們小時候的事情給你講了。”

“啊,講到趙磊欺負白先生那!他就是個混賬東西!”陸鴻文一臉忿忿不平,想起這事就來氣。

“呵,連趙先生的事都講了?”秦霜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趙先生和小白的淵源可大了。”

“您還叫他先生!他就是個混蛋!仗勢欺人!什麽玩意!”陸鴻文忿忿不平道。

“诶诶诶,可不能這麽說。你這要是讓他下次來聽到了,可就有你好看的。”

“什麽?他還敢來!他敢來我就把他打出去!”陸鴻文揮舞着手裏的筷子,做出要打人的姿勢。

“別拿着筷子瞎戳,放下再說話。”白瓊提醒他。

陸鴻文不好意思的放下筷子,又揮起拳頭,“這種人啊,他……诶等等,他怎麽還來啊?他今年得多大了,還養相公吶?”

白瓊的臉刷的一下就黑了,“我幾時講過我給他做相公了?”

秦霜一聽,樂了,一巴掌拍過去,“哈哈哈哈哈,你小子是個人才啊!怎麽尋思的!哈哈哈哈哈!小白,你這故事講的,把你自己賠上了啊!哈哈哈哈哈!”

白瓊瞪了秦霜一眼,然後轉向陸鴻文,“我昨天不是說了,我不指着他過日子,你怎麽聽的。”

“哦,那您……換了個更厲害的金主?”

“哈哈哈哈哈!”秦霜笑的更厲害了。

白瓊眉毛直跳,一句“憨批”就在嘴邊,差點沒忍住。一字一頓道,“我,沒,做,過,那,些,雞,零,狗,碎,的,事!聽明白了嗎?我沒有斷袖之癖!”

“斷袖?什麽是斷袖?”陸鴻文茫然道,“是什麽文化的人的愛好嗎?”

白瓊實在是不想搭理這個傻大憨,幹脆埋頭吃飯。

一旁秦霜直拍大腿,“小子你他娘的實在是……哈哈哈哈哈!我多少年沒見小白這樣了,值了值了!我今天真是值了!”然後他擡手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孩子,別唱戲了,真的,就你這腦子,在那些人精跟前一個回合都走不了,還想以後混得開?不求你多機靈,你好歹也得差不多吧,你這……不行啊……哈哈哈哈哈!”

陸鴻文本來他還覺得白瓊可惜了,居然讓人給糟蹋了,一天心情都不太好,現在聽了這話,好像并不是他想的那樣,于是來了精神,轉向白瓊,“您既沒有找金主,也不……您剛才說那個叫啥來着……哦對,斷袖!那您是遇上了什麽不求回報的貴人嗎?”

白瓊扶額,“你這話怎麽聽的,我覺得你真不适合做這行,要麽算了吧孩子。”

秦霜一邊扒拉飯一邊看熱鬧,“你怎麽講的,怎麽成這樣了?”

“我講到班主讓去給趙先生上門賠罪,正好茶喝完了,我看天也快亮了,就說先歇了吧。”

“嘿你這點卡的,擱我我也誤會啊。”秦霜說。看着白瓊危險的眯了眯眼睛,秦霜趕緊找補,“不是,小陸你看啊,小白哪裏是任人拿捏的主,對吧。你要是往那方面去想,那不是糟蹋人嗎,對吧。可不能這樣啊。”

“那他沒讓人欺負了去?”陸鴻文問。

“你見過趙先生啊,就前幾天給那個唐主任接風的時候,那個梳偏分帶無框眼鏡的,我還跟你說我們能紅多虧了他,他幫我們寫了好多宣傳的那位,記得嗎?”

陸鴻文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個事。”

“他要是真把小白欺負了,我還能跟他那麽和和氣氣的說話?還能給他敬酒?”

“沒準是生意場上,有主人家在,不能翻臉呢?”

“成,你小子還知道要給主人家面子,也不是無藥可救嘛。”

“那後來到底怎麽樣了?”

“然後?趙先生好歹也算個君子,君子不強人所難。擺了酒,賠了不是,小白自罰三杯,這事就過了。”

“啊?就這麽完了?”陸鴻文顯然是對這個爛尾的故事很不滿意。“話本子沒有這麽寫的啊。”

“怎麽沒有,作者編不出來就随便糊弄個結尾的話本子也不少啊。”

“那能賣的掉麽。”陸鴻文總覺得秦霜好像沒把話說全。但是人家願不說,他也不好意思再問,只能小聲嘟囔一下,表達一下自己聽故事的興趣沒有被滿足的不開心。

“賣掉賣不掉的吧,反正這事确實就那樣了。”說話間,秦霜夾起一粒油炸花生米丢進嘴裏,嘎嘣脆。“你要還不死心,你下次見了趙先生你自己問他,你問他怎麽就這麽放過小白了,你看他樂不樂意跟你說。”

陸鴻文癟了癟嘴,看來這故事真的要這麽爛尾了。

“你倒是說說,你為什麽想學戲。”秦霜把話題拉了回來。

“我想紅。”陸鴻文的回答倒是很實誠。

“這行能紅的是極少數,沒人認識的小孩多了去了。我們天天練功你也看見了,不容易。要是紅不了,你再怎麽辦?”秦霜問。

陸鴻文試探道,”不紅……有錢嗎?“

白瓊挑挑眉,“多少算有錢?”

“能像你們一樣天天吃白面!還有肉吃!”

白瓊想了想,“難。”

“那……能比種地更好就行。”

白瓊想了想,“不紅也就是餓不死吧,我們小時候也一樣的窩頭鹹菜。我們兩個也沒辦班子,最多給你推薦到誰家去,一開始也都是些邊邊角角的角色,舉個旗翻個跟鬥什麽的。日後那就真的是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你賺了我們分文不要,你不賺我們管你口飯吃,頂多也就是這樣了。”

“有口飯吃也行啊,”陸鴻文說,“您應該知道吧,大前年鬧饑荒,餓死了多少人。我姐夫家兄弟四個,只有他一個活下來了,別的都沒了。我隔壁的王叔,舉家逃難去了,不到現在也沒回來,不知道是死是活。唱戲再差,會比他們更差嗎?”

“你學這個,可是要想好。這行自古不受待見,你可別因為你一時興起,以後成家立業都受牽連。”秦霜說。

陸鴻文撓撓頭,“成家立業那都是以後的事了,那誰說得準呢。現下裏就想着別餓死,別的倒無所謂。”

秦霜聽了,拍了拍陸鴻文的肩膀,“行!小夥子想的明白!”

“那……您的意思是願意收下我了?”陸鴻文倒是機靈,連忙給秦霜磕了個頭,“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

秦霜端正坐好,受了他這一拜。“小陸啊,咱可說好了,既然你喊我一聲師父,可就不能半途而廢。”

“一定,一定。”陸鴻文連聲應道。

“此外還有三點規矩,你記好了。”秦霜端了水杯子不疾不徐的喝了一口,“第一,師父給你的是吃飯的手藝,是讓你吃飽飯的,不是讓你出去臭顯擺的。要是你出去惹事被我知道了,別怪我不客氣。第二,在你沒學成之前,不許出去串場子,更不能頂着我徒弟的名頭串場子。你是唱戲的,人家拿自己的辛苦錢來捧你,你就要對得住人家的辛苦。你要麽別唱,要唱就不能拿破爛貨糊弄人。第三,如果以後成家立業了,因為唱戲的事跟家裏鬧不愉快,以家人為重。戲不過就是個玩意兒,再大大不過人去。你記下了嗎?”

“記下了。”

随後秦霜話鋒一轉,指着旁邊的白瓊不懷好意的笑了,“你這白師父,可是個有學問的人啊。歷史典故,戲劇理論,全都比我強。去,也給他磕個頭,求他教你。”

白瓊一驚,“哎,你的徒弟,往我這裏支使什麽!”

陸鴻文動作快,早就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白師父!”

秦霜一臉計謀得逞的樣子,“得,人家頭都磕了,你可就得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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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遼,每次定時發布都手抖,這也太慘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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