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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二天一大早,陸鴻文就醒了。在白瓊家住了這麽久,終于可以學戲了,哪裏還有睡懶覺的道理。他一個鯉魚打挺起來,蹭蹭蹭套上衣服,跑到院子裏。天還早得很,白瓊和秦霜都沒起。陸鴻文四下轉了轉,院子裏好像也沒什麽活可以幹,銀杏樹的葉子早就落光了,不需要打掃。看了一圈,最後幹脆到堂屋裏捅開了爐子坐了壺水,順便也暖和暖和。

因為白瓊愛喝茶,而北平的水又苦,所以家裏喝的水并不是水管裏的自來水,而是每天早晨由外邊送來的山泉水,存在一個水缸裏。陸鴻文剛來的時候還為白瓊的茶葉收藏小小的吃驚了一下,整一個櫃子,存着各種各樣的茶,他自己喜歡收,朋友也經常送,于是攢着攢着就這麽多了。以紅茶為主,大紅袍啦,祁紅啦,水仙啦。綠茶也沒少收,白瓊夏天尤其喜歡拿一個扁些的茶壺,放上茶葉,再在上面壓上一些冰塊。清清涼涼,別有一番滋味。

此外還有咖啡,南洋産的,西洋産的,各種各樣的。陸鴻文喝過,又酸又苦,跟中藥一樣難喝,就算加了牛奶和方糖,味道也不怎麽樣。但是白瓊愛喝,隔三差五就得煮一壺。他還專門為咖啡配了一套銀制的茶具,錾着漂亮的玫瑰花,只有喝咖啡的時候才用。陸鴻文第一次見的時候簡直驚呆了,白瓊那各種的茶杯,什麽喝淺色的茶的,深色的茶的,他反正也不懂,只覺得好看。可是這個!這可是純銀的啊!陸鴻文掂了掂,分量十足。銀子可就是錢啊,居然就被他拿來打茶具?就天天這麽喝着?還是喝這苦不拉幾的玩意?對此陸鴻文只能說有錢人家的生活,他實在是理解不來。

他從小喝的就是大缸子泡的茶水,一把茶葉一缸子水,一泡就是一天,一直到沒顏色了才會扔掉。他以為茶水就是這樣的,直到喝了白瓊的茶,才知道茶葉竟有這麽多滋味。什麽花香,蜜香,豆香,他以前聽都沒聽過的,現在漸漸的好像也能分辨出一些來了。但是要讓他說出個所以然,他還差得遠。應該說,他來到白瓊家,不光是生活品質的提升,最大的是眼界的提升。茶葉,絲綢,字畫,點心……他以前想都想不出的東西,居然都在白瓊家見到了,甚至有的還能沾點光吃點喝點。他知道兩位師父待他不薄,因此說在家裏也格外的勤勞,也很感激。

他把水坐好,等了半晌,院子裏才傳來響聲,估計是兩位師父起床了,他就跑到院子裏去等着。

秦霜頂着雞窩頭出來,就看見院子裏的陸鴻文,“喲,小陸,這麽早啊。”

“師父!”陸鴻文激動得搓搓手,“睡不着,就起來了……水坐好了,我給您倒一杯晾着?”

秦霜咧嘴一笑,大白牙在黑乎乎的院子裏格外醒目,“喲呵,都把水坐好了啊。成,晾一杯,給你白師父也晾一杯。”

沒過一會,秦霜就洗漱停當,到堂屋裏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的把水灌下去,一下子就從嗓子暖到全身。轉頭看到旁邊的陸鴻文,裹着厚厚的棉大衣,坐在爐子邊上,把手放在爐子上方烤着。

“把你這大襖脫了。”秦霜道。

“啊?”陸鴻文面露詫異。

冬天的早晨是很冷的,連瓦片上都挂着一層霜。穿這麽厚都頂不住門縫裏時不時鑽進來的小風,脫了?那不得凍死?

“啊什麽啊,你看我穿什麽。”

的确,秦霜穿是個棕色的對襟薄夾襖,褲腿處用綁帶綁住,一雙黑布鞋,十分的精神。只是……“師父,您不冷嗎?”

“冷啊,怎麽不冷啊,所以才要練功啊,你這弄的和熊一樣動都動不了還怎麽練,趕緊脫了脫了。”秦霜催促道,“冷院子裏跑圈去,跑會就熱乎了。”

“要麽我先穿會,一會熱了我再脫。”陸鴻文試圖保住自己的大襖。

“這兒有你讨價還價的地兒嗎?趕緊脫。”秦霜催促道。

于是白瓊出屋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少爺倆在院子裏轉圈圈,邊跑邊噴白汽。少的比較倒黴,被秦霜以“年紀輕輕要那麽多衣裳幹什麽”為由,就剩了個單褂在身上。

“喲,挺早啊。”白瓊招呼道。

“哎,白師父。屋……屋裏爐子上有……給您晾的水,應該……能喝了。”陸鴻文上氣不接下氣的道。

“成……你跑步把嘴閉上,不然一會灌一肚子冷風有你好受的。”白瓊提醒他。

果不其然,沒一會陸鴻文就跑岔了氣,哎呦哎喲直叫跑不動了。又出了一身汗,冷風一吹瑟瑟發抖。所以就成了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叫喚。

反正也跑得差不多了,幹脆再拉拉筋。誰知這陸鴻文看着好好的一大小夥子,其實是鋼板一塊。抻胳膊壓腿什麽的還看不出,誰知一彎腰,手離地老一截子了。

“你別光站着,你往下夠啊。”秦霜說。

“夠了啊,”陸鴻文又往下抻了抻,手離地還是那麽高,一點都沒少,“到底了啊。”

“那怎麽我們到底了就是這樣的,”秦霜說着往下一彎,整個手掌都貼在了地上,然後擡起頭看他,“你那個背都沒往下,還擡那麽高呢。”

陸鴻文又努力往下颠了一下,“确實到底了啊,可能是腿太長吧……”

秦霜走過來,“你這就是沒往下夠。”說着就把陸鴻文的背往下壓。誰知道陸鴻文的身體不是按秦霜想的往下走,反而是跟個腦袋被按了一下的人偶,重心一個不穩,一個趔趄,差點翻過去。

秦霜無語了,“你這身板也太硬了吧,這你得練到啥前兒去。”

“這個……能夠到哪很重要嗎?”

“那是,你要是不夠軟,什麽動作都做不了,你還怎麽演啊。”

“那也沒見您在臺上翻跟鬥啊……”陸鴻文小聲嘟囔。

“什麽?你再說一遍?”秦霜眯着眼往前湊了湊。

“沒,我什麽都沒說。”陸鴻文一臉無辜。

“小子不是我說你,”秦霜一邊甩着胳膊一邊教育陸鴻文,“沒誰一上來就唱主角的,都是從跑龍套開始的。讓你舉個旗跑兩圈就完的都算你賺了,別的什麽活兒沒有啊,翻跟頭,耍刀耍槍都是家常便飯。你要是不會,你連龍套都跑不了,還敢指望成角兒?”

“我又不是學猴戲的。”陸鴻文繼續嘟囔。

“嘿,你小子這是不開竅啊。”秦霜一個爆栗敲在陸鴻文腦袋上,“昨兒你說你學戲是為什麽來着?”

“為了吃飽飯。”陸鴻文老老實實的答。

“你多一分功夫,你就多一份飯吃,明白嗎?你不會打戲,你就只能跟那幾個跑場子搶飯碗,你會打,你就多一份戲演。戲班子就那麽多工錢,只養得起那麽多人頭,你是老板你是願意要那些一個人能當好幾個使的,還是只會一樣的啊?”

“還能這樣算的嗎?”陸鴻文有些吃驚。

“你以為呢?你真當那些班主是大善人,養人吃白飯的?”

“那我以後多練,肯定能練好的。”陸鴻文表了個決心。

“這還差不多。”秦霜滿意地點點頭。

然而跑步壓腿抻筋的這都不算什麽,更慘的還在後面。

劈叉!

眼看白瓊出溜一下就下去了,在地上坐的穩穩當當,陸鴻文的臉已經皺成一團了。

陸鴻文也試圖出溜,但是他這腿肯定是下不去叉的。白瓊說讓他先一個腿在地上跪着,然後另一個腿往前夠——并沒有什麽用,肯定不好使。

那怎麽辦呢?壓呗!

一開始還是他自己在地上鼓搗,秦霜和白瓊兩個人在邊上吊嗓子。但是秦霜總覺得他偷懶,鼓搗了半天也沒鼓搗出個一二三來,于是直接把手穿過他胳膊下面,把他架了起來。

秦霜就算力氣大,好歹年紀擺在那裏,陸鴻文又是個年紀輕輕的大小夥子,是以秦霜拉着他也很吃力。一開始秦霜把他往上拎的時候還能勉強維持,誰知道秦霜突然往下一墩,

“哎喲!!!師父!我的腿诶!!!”陸鴻文發出了殺豬一般的嚎叫。

秦霜又把他往上一提,正在陸鴻文以為自己解放了的時候,又是一墩……

“哎喲!!!師父!!!您這是要命啊!!!”陸鴻文的額頭上迅速冒出了一層冷汗,疼的整個人都在抖。

好在秦霜也沒那麽多力氣了,就一撒手。陸鴻文趕緊把腿一縮,試圖站起來,結果腿軟了起不來。于是坐在地上哭天喊地,“師父诶,徒弟還沒能孝順您呢,不能就這麽走了啊,我要是走了,誰來伺候您老人家啊……”

嚎的情真意切,跟真的一樣,白瓊就站在一邊看笑話。

“怎麽回事兒啊今天!您家怎麽還多出個人啦!”牆外頭突然傳來一聲喊,是外頭蹲牆根的。

京城不少人都知道白瓊和秦霜兩個住在這,有不少老人喜歡早晨蹲牆根聽這二位練嗓,一般也不會出聲打擾,就在牆根下聽,等他們兩個練完了,人群自動也就散了。蹲角兒的牆根,這是前清就有的傳統了。白瓊和秦霜知道他們在外面,也從來不去管。誰知道今天外面居然說話了。

“調教徒弟,對不住了啊。”秦霜大聲地回應着,“一會兒,一會兒給您各位唱一段!”

“您還收徒弟啦?”外面又吆喝道。

“啊,對,以後您多賞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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