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就在他們說話的當口,外頭進來兩個人。頭裏的是看上去挺斯文的年輕人,二十出頭,一副金絲眼鏡,一身簇新的米色絲綢長袍,上面是一件天藍色的斜襟繡花坎肩,領口和袖口處還有一圈白色的毛。後頭跟着的穿着半舊的對襟棉褂子,褲子下頭還打着綁腿,看着大約是這個公子哥兒的随從。
“你們這,誰姓陸啊?”随從嗓門不大,但是态度卻是十成十的傲慢。
陸鴻文一頭霧水,迎了上去,“您好,我姓陸。”
公子哥兒開口了,語氣還算是客氣,“住在秦老板家的,就是唱戲的那位,是你?”
陸鴻文茫然的點了點頭,“您……有事兒?”
他住在秦霜家這個事,他并沒有在外頭說,但是胡同就這麽大,天天進進出出的,街坊鄰居又那麽熟,慢慢地傳開了,被人知道也不稀奇。但是摸到店裏來找他的,還是個富家公子哥?這是什麽事?
“什麽,你的房東是秦老板?”蔡小文聽見他們說話,湊了上來,滿臉羨慕,“怪不得你能胖這麽多呢。別人做夢都想去他家,別說住着了,打雜都願意啊。你小子上輩子真是積了德了。”
“去去去,沒跟你說話。”随從對蔡小文揮了揮手,把他轟走了。
公子哥兒一擡手,讓随從閉了嘴,“我在後臺聽人說,秦叔最近收了個徒弟,也是你?”
陸鴻文又點了點頭,轉念一想自己這樣好像有點傻,就清了清嗓子,“您哪位啊?”
“鄙姓黃。”公子哥兒說完把手一背,轉過身昂首挺胸的站好,誰知半晌,并沒有等來他期待中的贊美,不由得回頭去看。這陸鴻文居然在收拾布,根本沒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大了點聲又說了一遍,“我說我姓黃。”
陸鴻文眼睛一轉,忙不疊的從櫃臺後面跑出來,滿臉帶笑,連連拱手,“哦,您姓黃啊。”眼看這黃少爺一臉得意,陸鴻文換上了一副不屑的表情,“我還姓陸呢。”
黃少爺的臉僵住了,陸鴻文樂了。
陸鴻文一開始就看他有點不爽,這個小白臉,這麽大譜。一般生人見面,尤其是北平城這個地界,都得稱“您”。不過陸鴻文看他是個富家公子哥兒,不把他們這些窮苦人放在眼裏,“你”啊“你”的也正常。誰知道他這一句“我姓黃”,又是那麽個姿态,好像自己還是個什麽人物了,誰認識他啊!
随從聽了他這話,不樂意了,“你這個夥計,你怎麽說話呢,啊?這是小黃老板,知道嗎?”
“不認識。”
“嘿,我說你別不識擡舉,我們小爺願意大老遠的來看你,就不容易了,你……”
“你買不買布啊,不買布別在這堵着門,耽誤我們做生意。”陸鴻文一句話給他堵回去了。
黃少爺笑了,“你一個夥計,把客人往外轟,合适嗎?”
“客人肯定是要供着的,可你不是客人啊。你啥事吧。”
“也沒什麽,就是聽說秦叔收了徒弟,來看看。我想着秦叔那樣的人物,活了半輩子了沒說收徒,這次突然破例,怎麽也得收個厲害的吧,沒想到是個賣布的。”
“賣布的怎麽了?你不穿衣裳啊?你不用買布啊?”
“我還真不用買布,都是家裏下人去買的。”
一段話,語氣不溫不火,再配上他那漂亮的有些過分的臉,和笑的彎彎的眼睛,陸鴻文覺得,這人看着怎麽就這麽欠揍呢。但是他自認氣量大,不跟小白臉計較,于是切了一聲,要回櫃臺裏頭去。
黃少爺看陸鴻文要走,又叫住他,“诶,這位小兄弟,你識字嗎?”
陸鴻文扭頭看他一眼,接着往前走。
黃逸昌看他不搭理,接着說,“哦,這麽看來,是不識字了。那你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麽寫嗎?”
“不是,你這人有完沒完啊?”陸鴻文煩了,聲音也高了不少。
“看來自己的名字也是寫不了的。”
這就是擺明了要找茬了,陸鴻文這個暴脾氣,哪能一忍再忍,從櫃臺後面跑出來,“看不起人是吧?”一邊說一邊撸起袖子,伸手拉了黃少爺就往外走,“來來來,有本事咱倆來練練。”
黃少爺也不急,上下打量他一圈,認認真真的說,“別了吧,我怕你吃虧。”
他這個認真的樣讓陸鴻文徹底惱了,“小子,你信不信爺爺我今天教你做人。”說着伸手就去打他。
“你教我做人?笑話。”說着就一閃,輕輕松松化解了陸鴻文的一拳,“就你這樣還做秦叔的徒弟呢,上來就要打人吶。”
“你這人,來勁了是吧?”
陸鴻文本來也沒用多大的力氣,看他閃掉了,于是加了力氣,又是一拳迎面過去。黃少爺又是一閃。陸鴻文一個趔趄差點摔了個狗啃泥。這下他是真的生氣了,卯足了勁沖過去,誰知道這黃少爺竟是沒躲,迎頭上去,一個背摔。陸鴻文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眼前一晃,他的眼前就剩下藍天白雲了。
“你這戲,學的也太差了吧,連個架都打不了,切~”黃少爺把他掀翻之後,頭也不回的走了。留下陸鴻文自己,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在地上趴着。
安安靜靜的小院子裏,大門突然咚的一聲被人踹開,正躺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曬太陽的白瓊被吓了一跳,忙起身去看。正好看到陸鴻文進來之後,又咚的一腳把門踹上。怒氣沖沖的從院子裏走過去,連個招呼都沒打,咣當一聲,把自己屋的門關上了。
秦霜聽見動靜的從屋裏探出頭來,“怎麽了?”
“小陸,看着好像不太高興,不知道誰惹着他了。”白瓊不急不緩的說道,繼續曬自己的太陽,也沒去搭理陸鴻文。
“年輕人啊……”秦霜說着自顧自的回屋給自己的三弦換弦去了。白瓊也往藤椅上一躺,把書往臉上一蓋擋,接着曬太陽。
陸鴻文一進就屋往床上一撲,連着捶了被子好幾拳,還不解氣,又咚的一拳捶在牆上,“嘶……”他倒吸了一口氣,抖了抖被捶疼了的手,氣哼哼的往床上一坐,倆手一抱。這個姓黃的真的是讨厭啊,跑來看熱鬧也就罷了,居然還看不起人。看不起人也罷了,居然一下就讓他打了個四腳朝天。這還是自己先撩的架,真丢人!
白瓊和秦霜兩個人聽着陸鴻文在屋子裏沒什麽動靜,也就不管了。本以為他消消氣折騰一下就過去了,誰知道一直到吃晚飯的時候還不見他從屋裏出來。蘇姨擺好了碗筷,在院子裏喊了兩聲沒人答應,白瓊說是不管他,但是蘇姨還是不放心,過去敲了敲門,“小陸啊,飯好了,出來吃飯吧。”
“不吃!生氣!”一句話,語氣極為不耐煩。
蘇姨咂舌,“嚯……火氣不小啊。”然而還是又敲了敲門,“好歹先把飯吃了啊,不然晚上餓的睡不着覺。”
陸鴻文似乎也是意識到了自己剛才語氣不妥,換了個更為平和的語氣說道,“蘇姨,你們吃吧,不用管我。”
蘇姨還想再叫,白瓊攔住她說,“随他去吧,給他留口飯,晚上餓了自己吃去,別的不管他。”
“您不去勸勸?”蘇姨問。
“年輕人嘛,火氣大,不用管他,餓了自己就出來找吃的了。”
“別想不開,氣出毛病來。”蘇姨還是有些擔心。
“蘇姨,這你就不能指望小白了,這種事他比誰都沉得住氣。”早已開吃的秦霜一邊吃一邊說,“我從前跟人不對付的時候,小白從來沒管過我……嗯,這醋溜白菜不錯……”說着又夾了一筷子,“人家聽說朋友打架,都是大老遠的趕過去幫着拉偏架。我跟人家在他眼皮子底下打起來了,他都不帶擡眼的,指望他勸人……呵。”說着又扒拉了幾口飯。
“還是管過的,”白瓊也舀了一碗湯,“晚上還是會給你留半個窩頭的。”
“剩下那半拉還不是讓你吃了!”
“你又沒在。”白瓊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給你留半個不錯了。”
“行了,蘇姨你別管了,晚上練功他總得出來的,練完功餓了就自己去找了。”秦霜說。
吃過晚飯收拾妥當,到了練功的時候,陸鴻文才極不情願的從屋子裏出來了,依然是拉着個臉。
秦霜看見他,笑了,“幹啥啊,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一下午了,還沒消氣啊?”
“師父,小黃老板是誰啊?”陸鴻文蔫吧吧的問了一句。
“小黃老板?”秦霜沒反應過來。
“啊,一個小白臉,大概這麽高,二十來歲,戴個眼鏡,譜兒特別大,說是認識您來着。”陸鴻文大致比劃了一下。
“唱戲的?”
陸鴻文點了點頭。
“黃大哥他兒子吧?他叫黃……黃……黃逸昌吧好像?我也忘了他大名了,我們都叫他小逸,怎麽了?”
陸鴻文斟酌了半天,怎麽才能說起來不那麽丢人,“他今下午到我打工的地方……把我揍了一頓。”
秦霜聽了噗嗤就笑了,“那小子居然真的去找你去啦?還把你給打了……哈哈哈哈哈……看着弱不禁風的,一動手就吃虧,是不是?”看着陸鴻文一臉不爽,秦霜正色道,“那小兔崽子是有功夫的,你打不過他正常。”
“那我也沒惹他啊,他為啥來打我啊?”
“他吧,從小就想跟我學戲,天天纏着我。我又不收徒,被他煩的實在沒招,只好跟他說,我不光是不收他,我誰都不收,這才算完。結果現在我居然把你給收了,他肯定得去看看你。”秦霜一邊說,一邊給自己倒了杯水,“小逸人不錯,下次來家玩的時候,你們認識認識。”
“我才不跟他認識呢,他那個張狂樣兒,看着就煩。”陸鴻文小聲嘟囔。
“他第一次見你,肯定要擺擺譜充充面子的,下次他肯定不會了。年輕人嘛,你就當是不打不相識。行了咱們不說他了,說咱的事。今兒還是《霸王別姬》,你從‘九裏山下旌旗飄’這往下唱,把這一場都過一遍。”
“怎麽還這出啊,這都練了一個月了,翻來覆去就這麽幾段。”陸鴻文的肩膀垮下來了。
“讓你唱你就唱。”秦霜瞪眼。
“這不早就唱明白了嗎。”
“怎麽就唱明白了?你差得遠了。”
“詞也熟了,調子也都記住了,而且反反複複唱了這麽久了,咱們就不能換點新鮮的?來回替換着唱也行啊,光這一出實在是……”陸鴻文小聲嘟囔。
“實在是怎麽着?”
“我也不是說不練,但是這實在是重複太多遍了……就這麽幾場戲,怎麽也還是那個樣啊。”
“嘿,小夥子口氣不小。我問你,你這一本都學會了?”
“會了啊。”陸鴻文看着秦霜一臉看好戲的表情,突然有點心虛,底氣也沒有剛才足了。
“你說的啊,去叫你白師父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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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就放假啦,預祝大家國慶快樂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