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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怎麽了?”白瓊手裏端了個蓋碗,溜達進來。

“小白你跟他搭一個,就《霸王別姬》。小陸你就從‘敵軍多是楚人,定是劉邦已得楚地’開始,小白你給他往下接。”

白瓊瞥了秦霜一眼,“自己徒弟管不了了,要找我幫你教啦?”

“好歹叫你一聲白師父呢,你不得教啊?”

“行,來,你唱吧。”白瓊把蓋碗往桌子上一放,背着手站在廳裏。

“咳咳……”陸鴻文清了清嗓子,“妃子!敵軍多是楚人,定是劉邦已得楚地;孤大勢去矣!”

說真的,他這一段已經長進不少了,雖然在功夫上确實是有所欠缺,畢竟也才學了這麽一點時間,但是好歹有那麽點意思了,跟第一天在院子裏鬼哭狼嚎的那個他比,進步可以說是喜人了。

就在他為自己的進步有些得意的時候,白瓊拉足了架勢接上,“此時逐鹿中原,群雄并起;偶遭不利,也屬常情。稍捱時日,等候江東救兵到來,那時再與敵人交戰,正不知鹿死誰手!”

陸鴻文瞬間就呆住了,并不是因為白瓊這一句唱多麽的不一般,他跟白瓊的差距他很清楚,但是他的眼睛——那是怎麽樣的一雙眼睛啊,擔憂,愛慕,焦急……明明含着萬般情愫,卻又收斂的恰到好處。若是旁的人,有這麽多的情緒,大概非要掐着對方喊說“我對你有如此之深的情意,你怎麽就不能聽我的,非要一意孤行,還偏偏落進這麽個絕境裏”。但是白瓊沒有,他那雙眼睛分明再說,“雖然我勸不了你這許多,但是你怎樣我都要陪着你。”他年紀輕輕,哪見過這個。登時就紅了臉。最可怕的是,對面這是個男人,是沒扮上的白瓊。

陸鴻文在這一刻才發現,他看了這麽久的白瓊,但是他其實什麽都沒看到。從臺下看,白瓊扮上之後美麗端莊,是只能遠遠地看着,萬不敢随意輕薄的女人。真站到他對面了才發現,這何止是不敢輕薄,這是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往下唱啊,怎麽不唱了啊。”秦霜的聲音把他從發呆裏拉了回來。

“哦,哦。”陸鴻文回了神,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唱,“妃子啊,你哪裏知道!前者,各路英雄各自為戰,孤家可以撲滅一處,再占一處。如今,各路人馬,一齊并力來攻;這垓下兵少糧盡,萬不能守;八千子弟兵雖然猛勇剛強,怎奈俱已散盡;孤此番出兵與那賊交戰,勝敗難定。哎呀,妃子啊!看此情形,就是你我分別之日了!“随後就是兩句西皮散板,“十數載恩情愛相親相依,眼見得孤與你就要分離。”

白瓊接上,“啊大王,好在垓下之地,高崗絕岩,不易攻入,候得機會,再圖破圍求救,也還不遲呀!”一雙眼睛,情真意切,在昏暗的燈光下亮的驚人,直要把人吸進去一般、

再往下就是《霸王別姬》裏最有名的幾句,也是陸鴻文自己最喜歡的幾句,“咳!想俺項羽呵!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淚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憂如何?”

“唉!有勞妃子!”

“如此,妾妃出醜了!”

接下來本該是一段劍舞,但是因為只是跟他搭着唱兩句,也就沒必要費那個勁,白瓊權當唱到這裏就結束了。

一旁的秦霜看見陸鴻文吃癟,樂得很,“怎麽樣?練得差不多了?”

陸鴻文現在哪裏還有一點脾氣,連連賠笑,“不敢,不敢,差得遠了,差得遠了……”

“那咱明天還接着練這一段不?”

“練,肯定得練!”陸鴻文答的幹脆。“不過……這再怎麽練啊?白師父那種……功夫……是怎麽練出來的啊?”

“你跟着師兄學啊,他怎麽樣,你就怎麽樣,全都做到了,那也就好了。”白瓊往凳子上一坐,喝了口水。

陸鴻文想了想秦霜教他的的,再想了想自己剛才唱的,“我覺得我做到了啊。”

“做到了嗎?”秦霜挑了挑眉毛。

陸鴻文又把細節過了一遍,“我覺得好像是做到了,怎麽放到一塊就差了這麽老多了呢……”

“差那麽老多自然就是因為你沒做到啊。”

“那到底是差在哪了呢?”陸鴻文問。

“差在琢磨。”秦霜說。

陸鴻文想了想,“這戲……還能怎麽琢磨?”

“诶,你看看,就你這還要學戲呢。學戲最重要的就是腦子活泛,這做工都是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多一點少一點,這個度,怎麽來的啊?”說着秦霜用指頭點了點自己的腦袋,“靠這兒呢,懂嗎?”一邊說一邊朝陸鴻文揚了揚下巴。“你光看着我往這走了一下,我調門這麽拐了一下,為什麽啊,嗯?想過嗎?”

“不是……規定好的嗎?”陸鴻文試探着問。

“規定好的是這些個動作,你把規定的動作做了,下頭看戲的就會信說這就是楚霸王,或者這就是諸葛亮。但是到這,只還算是個木偶人,你想要真的讓它活起來,你得給他加個魂兒。”

“魂兒?”

“你剛才看見你白師父了嗎,你坐在臺下那麽久,你剛才看見的,跟你一直以來看見的,一樣嗎?”

陸鴻文搖搖頭,又點點頭。

“有些很小的東西,你隔得太遠是看不見的,但是你到跟前來,看見了吧,好看吧?”

陸鴻文想起剛才白瓊那雙眼睛,臉紅了。

“我跟你說,他這個動作,下頭看不見,但是你要是少了這一份,它這個人物就沒魂兒。你想想你看了覺得不行的那幾位,再比比你白師父,是不是就是少了那麽一分人氣兒。你看着他,你信這個虞姬是活的,他唱歌跳舞你覺得都是真的,是個人在這跳,對不對?那些,你就不信那是個活人,你也不會為他們揪心。”

陸鴻文眨巴眨巴眼,好像是這麽個意思,“你那我要怎麽樣,才能讓我的人物有人魂兒呢?”

“來來來,你坐。”白瓊朝着旁邊的凳子努努嘴,“咱們來講講戲。關于角色,故事,為什麽是這樣來的,咱們之前都講過了。咱們今天不講這些了,咱們講講大面上的。”

“我上次給你講過了人物上場都有什麽說道,你還記着麽?“

陸鴻文點點頭。

“那你再說一遍,就用項羽的例子說。”

“大人物上場,先有引子,主要是概括,要麽是概括這個人的身世,要麽是概括這一出戲的主旨。不打板,全靠字詞本身的韻律,必須要念的字正腔圓。比如項羽出場時先念的這一段‘大英雄,蓋世無敵,滅嬴秦,複楚地,争戰華夷。’就交代了他之前的成就,表明這是個英雄人物。要把氣勢念足,念的漂亮,開個好頭。

“再來是上場的對聯,又或者是詩,也是提綱挈領的作用。‘嬴秦無道動戎機,吞并六國又分離。項劉鴻溝曾割地,漢占東來楚霸西。’交代的就是故事發生的背景,是六國分崩離析,楚漢相争之際,基本也就奠定了這是一個争鬥的戲。

“念完詩,就要通名,也就是向臺下的人報出自己的姓名,讓他們知道我扮的人是誰,那肯定就是項羽了。

“再然後就是定場白,交待現在臺上正在演什麽故事。因為前面兩部分大多是詩詞,用語都很文雅,到這裏就改成了白話,讓所有的人都能聽得懂。‘孤與劉邦鴻溝割地,講和罷兵,送回太公、呂氏;不想他反覆背盟,又來尋戰。孤命探馬前去打探,未見回報。’就更加具體的交代了現在的狀況,以及接下來的故事是怎麽個樣子。

“這樣層層鋪墊下來,對人物,場景,故事情節都有了一個清晰的交代,讓看戲的不至于看了半天還不知道這是誰。不需要對歷史有多少了解,也不拘是誰,飽腹詩書的學究也好,販夫走卒也罷,只要來了,從頭坐下聽了,都能懂。”

陸鴻文一通說下來,一點都沒有停頓,想來這些東西确實是記熟了的。

“嗯,”白瓊點點頭,“這些都是中國戲特有的東西,西洋戲是沒有的,是我們的特色,你要記牢。”喝了一口茶,又道,“念白我們說完了,今天我們來說說這個唱,也就是你功夫不足的地方,你用心記好。

“為什麽你唱的沒那麽有意思呢,因為你沒想明白這個唱是怎麽來的。古人又雲,‘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因而說,這唱啊……”

白瓊正要在往下說,就被陸鴻文打斷了,“等等,等等,您說什麽?什麽之?什麽之?您給解釋解釋,這聽不懂。”

“這是《詩大序》中的一段話,說的是當你有了某些感觸,你就用語言去表達,如果語言不能夠表達,那麽你就有後面的這一系列的動作,比如嗟嘆,歌唱,手舞足蹈的去表現。這是一個層層遞進的關系,就是說,前面那個不夠,那就再升一個檔次,用更多的東西去表達你的情感。【注1:講上場流程這塊主要參考來自齊如山,《中國劇之組織》,“唱白”】

“說回我們這出戲,你唱,是為什麽唱?因為這裏有一段唱詞,所以你就唱嗎?不是。是你的情感用念白不能夠表達了,所以你才要唱。你的情感要有一個積累的過程,然後在唱的時候一下子打開,”白瓊一邊說一邊打手勢,“或者說你要把它當成一個宣洩情感的方式,用它把你的感情推到一個更高的層次。但是你那個‘力拔山兮氣蓋世’,明顯不是這樣疊加上去的。

“咱們先不說這個技藝上是如何的疊加如何的升華,就說你現在,你很悲憤,那你會有相應的動作,比如你可能對着牆就是一拳。但你要是沒牆呢,你憋屈,你怎麽辦?你喊?你怎麽喊?你手會不會攥拳,你會不會瞪眼,你會不會呼吸加速?嗯?明白嗎?詞只是一小部分,你得把這些細枝末節的東西合情合理的添上去,包括一個眼神,包括一個站姿,這樣你的人物看着才像個真人,而不是布偶戲,明白嗎?”

“甭管你這場是什麽情緒,高興也好,憤怒也罷,沉冤昭雪,妻離子散什麽的,都是一樣的。你要把這個人物方方面面考慮到了,然後再去看。做工只規定了你走幾步,手放哪,身形如何,不是你一個‘哇呀呀呀’它就真生氣了,還有的是其他的東西。眼神啊,情緒啊,表情啊,都得你自己去琢磨。琢磨透了,你就能演好,琢磨不透,那你就是個念詞的,懂了嗎?”

陸鴻文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白瓊又問,“真懂了?那你說說,你懂什麽了?”

陸鴻文聽了連連搖頭,“不不不,沒懂。”

“那你哪沒懂啊?”

“哪都沒懂。”

秦霜一個花生扔過去,正砸在陸鴻文的腦袋上,陸鴻文哎呦一聲,“師父,您幹嘛扔我啊?”

“你這明顯的沒過腦子,重新想!好好琢磨!”

陸鴻文想了半天,苦着臉,“是沒懂啊……”

“那你把我剛才說的再重複一遍。”

陸鴻文大略的重複了一遍白瓊說的話,又加上了句,“道理是挺明白的,但是做嘛……”

白瓊往榻上一仰,“那就得靠你的悟性了,你先試吧,按照你自己的理解,先把各種你覺得可能的方法都試一試,試多了沒準就出來了。”

陸鴻文耷拉了臉,“那得試多少遍啊……”

“現在知道為什麽一個戲讓你學這麽多遍了吧,慢慢磨吧。”

“就沒有個一下就能成的辦法……之類的”陸鴻文小心翼翼的問。

秦霜又是一個花生扔過去,“要是有捷徑走,那我們天天練功幹什麽。”

“為了……強身健體……?”

“嘶……”秦霜眼睛一瞪,作勢又要扔他,陸鴻文抱着頭連連告饒,才勉強躲過一劫。

“行了,你們爺倆自己折騰吧,我回去看我的小說去了。”白瓊端起茶碗,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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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國慶節快樂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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