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時間過得飛快,入了冬,就奔着過年去了。白瓊和秦霜兩個人忙的團團轉,
年末封箱大戲是第一重要的,一來是年末了,大家都愛個熱鬧。二來是答謝大家一年以來的照顧,畢竟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甭管是一毛錢一張的戲園子票,還是一百大洋一場的堂會,都是人家的情意,都得答謝。所以這場演出要格外地花功夫,在臺上也要多賣力氣,才能對得住大家。
不光是秋濤苑要排大場面的戲,其他的地方也要排,有時候人不夠,那就只能四處去借人。可能這邊唱了個主角,那邊還得幫襯着關系好的兄弟,演個湊數的太監,或者是穿着蟒充場面,但是沒什麽詞的武将。
再來就是年末要給各家送禮,別看一家沒什麽,但是加起來就多了。還有年根下應酬也多,一樁樁一件件,搞得人頭昏腦漲。秦霜和白瓊兩個因為年年都有這種事,所以實在是有些煩不勝煩。但是陸鴻文沒見過,只覺得新鮮的很。再加上他年輕。正好當個跑腿的,所以置辦東西總叫他跟着。
“白師父,咱們為什麽要跑這麽多家鋪子啊,都送一樣的不行嗎?”說話的陸鴻文,一手拎着兩個包袱,看着沉甸甸的。
白瓊也好不到哪裏去,一手也拎着一個。他出門喜歡穿西裝,還得加頂寬沿的帽子,有時候為了好看還會提個手提包。然而這種打扮本身就不是個适合大包小包拎東西,畢竟哪個富家大爺邊上沒幾個拎包的,需要到他們自己拿東西,所以看着還是有幾分別扭。
“哪有那麽簡單,送禮講究的就是個投其所好。誰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乃至有沒有什麽避諱,都得考慮到。再加上最近也有一些人家陸陸續續的送來了禮品,是不是應該對應着他們送的東西,增減一些禮品,都得考慮上。”
“嚯,這麽麻煩呢?您不說說今年得有五六十家要送,那得考慮到什麽時候去?”
“也不至于,總有個遠近親疏。近的像李先生,人家對我們兩個有大恩,到現在也是常走動的,自然是要多上心的。再者對我們多有資助,出手闊綽的,也得表表謝意不是。但是有些只走動過一次兩次,但是人家也送了東西來的,那也得回禮不是。”
陸鴻文聽了撇撇嘴,“那也很多了啊!”
“是啊,誰讓這是過年呢。買完了他們的還得買咱們自己的呢,年貨師兄去辦去了,你看咱們還能給家裏添置點啥。你有什麽想添置的嗎?”
“沒有沒有,我都足夠了。”
“你過年還回家嗎,要不要給親戚帶點什麽?”
“家裏沒什麽親戚了……我能在您家過年嗎?”陸鴻文試探着問。如果白瓊不讓他留下,他就不知道自己要怎麽辦了。
白瓊想都沒想直接應下了,“那感情好啊,讓師兄給你買點你喜歡吃的點心,還有你愛吃什麽菜,跟我說。蘇姨要回鄉下過年,家裏都是我做飯。”
“不用不用,”陸鴻文連連擺手,“我有什麽吃什麽就完了。”
白瓊笑了,“你這麽客氣幹什麽,師父麽,不就是管着徒弟吃飯的麽。”
兩人說話間拐進了街邊的一家店鋪,店裏的夥計一看到白瓊就迎了上來,态度十分殷勤,“喲,白先生!您今天怎麽有空來我們這啦,之前給您送的墨您用着還合用嗎?”
白瓊笑着答,“比以往的都好,你家老爺子這次出門收獲不小啊。”
小夥計也笑了,“也是運氣好給碰上了……您今天來是想看點什麽?”
“我随便看看。”白瓊說着,就在店裏四處轉悠起來。時不時拿起什麽,看一看,再放下。招呼的夥計看白瓊半天不說話,也沒打擾,就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頭。
陸鴻文對這些文化人的東西是沒什麽興趣的,也不懂,只是四處亂看。
這是一間十分氣派的店,開在最熱鬧的街口,外面人來人往,店裏倒是沒什麽人。店裏擺着各種文房用具,其中墨錠占了半壁江山。各式各樣的墨錠在櫃臺裏一排一排的排好,普通的長條墨也有,描金畫銀的墨也有,用草紙一包堆在一起的也有,裝個很氣派的大盒子單獨擺放的也有,當然了,盒子氣派的,價格也很氣派。
其中有一個描着銀色美人像的墨錠吸引了陸鴻文的注意,“勞您駕,這個美人兒的多少錢啊?”
“十塊大洋。”小夥計答道。
陸鴻文瞪大了眼睛,聲音不自覺地也提高了八度,“十塊大洋?怎麽不去搶啊?”随即他發現了自己的失态,連忙捂住嘴左右看,發現店裏僅有的三個客人都在轉頭看着他,只好讪讪地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各位接着看,呵呵呵呵呵……”
小夥計聽見了也不惱,“您看這墨錠,這可是上好的油墨,還加了上等香料,寫出字來,漂亮不說,挂在書房裏還有股子香味。裏面的冰片,提神醒腦,放在案頭那真是再合适不過了。這刻的美人兒,您看這眉眼,這手指頭。”陸鴻文湊上前去看,果然,哪怕是這麽小的東西,那手指頭也是根根分明,“這做工好,用料也好,送禮多體面吶。當然了,既然要體面,那肯定也更貴嘛。”
白瓊本來正拿着一個天青色的筆洗把玩,聽見這邊的動靜,走過來道,“年輕人不懂事,說話莽撞了些,您見諒。”
“不打緊,不打緊。”小夥計回道,“有人喜歡這些,就多花點錢在這上頭,有人喜歡別的,就不怎麽在意這些,常有的事。”
白瓊轉了一圈,看着也沒什麽可買的,就說,“把之前給我送的那種墨錠包兩份,一份三塊,我送人。”
小夥計應聲去了,未幾拿着兩個帶着福字的紅綢布遞給白瓊。打開來,裏頭是三塊烏黑發亮的墨錠。
陸鴻文伸過頭來,“白師父,您這大過年的要送禮,就用個紅布一包啊?”
白瓊挑挑眉,“那不然呢?”
“怎麽也得弄個好看點的盒子?”陸鴻文瞟了瞟架子上的大禮盒,“那樣的多體面啊。”
白瓊笑了,把綢布包好,在包袱裏找了個地方一塞,“誰家能把體面擱在一個盒子上,走吧,咱們再去買別的去。”
正要出門的時候,白瓊眼角瞟到了門邊上挂着的一幅畫,在角落裏,而且也不紮眼。就是一副四尺六開的小畫,一只螞蚱和一束蘭草,普普通通,白瓊卻探過身子去仔細看了一陣。
小夥計看他站住了,也就跟過來,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白先生有眼光啊,這可是名家作品,畫又雅致,挂在書房裏不搶眼,但是舒服。”
“陳樂?這名字沒怎麽聽說過啊。”白瓊把目光投向小夥計,“你見過這個人嗎?”
小夥計像是想到了什麽一般,頓了一頓道,“沒,應該是我父親接待的。”
白瓊盯着畫,沉吟了半晌,“再去給我包一份松煙墨,就拿這陳樂在你家買的那樣的就行。”
“這……”小夥計有一瞬間的猶豫。
“怎麽?”
“他最近買的要是拿來送禮,怕是有點送不出手。”
白瓊扭過頭看了看小夥計,又看了看畫,“這畫我買了。以後你就跟給我送東西一樣,也給他送去,按他以前愛買的那些送……你應該知道是哪些吧?記我賬上,跟他就說有人看中了這幅畫,而且喜歡資助藝術家,別說是我,知道了嗎?”
“按最好的送嗎?”
白瓊沒接話,只是仰起頭來朝天上看,好像是在找什麽。
小夥計也跟着往上看,看了半天什麽都沒有,“您找什麽吶?”
“我看這天上是不是下錢了。”白瓊答。
小夥計不好意思的笑了。
白瓊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按最合用的送。”
兩人出了店鋪,陸鴻文兩步趕上白瓊,“為什麽要給這個陳樂東西啊?”
“你記得陳宴平麽?畫畫的那個。”
陸鴻文想了想,“好像是聽您提起過?”
“這畫是他的。”說着看了看自己手裏的畫軸,“呵,陳樂,要不是他要靠這個讨生活,我真得把這個挂到書房去,等他來的時候好好笑話笑話他。”
陸鴻文不解的道,“他那麽有名,用自己的名字賣幾幅畫不就有錢了,為什麽要改名?而且您怎麽知道這就一定是他的?”
“一個人再怎麽藏,字總還是不容易藏住的。光看畫那我還真是不認識,但是這個款這是他用左手寫的,一般人沒見過,但是我認識。”白瓊一邊走一邊囑咐道,“你幫我記着,回去得跟師兄說調一下給他送的東西。我知道他家出了變故,以為按他以前攢下的家底,應該還能維持,誰知道竟落到這種地步了……”
“這大過年的,您送的多了少了,人家也不記您的好啊。”
白瓊拍了拍陸鴻文的肩膀,“走吧,還有的買呢。”
于是接下來他們又給李三爺家新添的孫子買了一付長命鎖,給楊局長家訂了兩扇石頭做的屏風。別看只是石頭,但是黑白的紋路像是水墨畫一樣,耐看又雅致。還給王主編買了一只派克的自來水筆,給丁處長訂了一個據說是雍正時期的瓷瓶。
短短一下午,錢像流水一樣花出去,陸鴻文從一開始的肉疼,到後面的不忍心計算,再到最後的麻木——反正花的也不是他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