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大早晨起來就是一個大晴天,房檐上的冰淩子在太陽的照射下閃閃發亮。陸鴻文正在大門口站在凳子上,一邊哼着小曲一邊貼對聯,漿糊瓶子擱在腳跟前,上上下下的忙活。對聯是白瓊寫的,上聯寫的是“百年天地回元氣”,下聯是“一統山河際太平”,橫批是“國泰民安”,正好應了戰事消弭,四海安寧的景。字是頗有幾分潇灑,又不失筋骨的行楷。墨也是上好的油墨,太陽光一照,烏黑發亮。此外還有好幾個福字,是端莊的隸書,一會要去貼在各個房門上。
一個妝容精致,穿着貂皮大衣,拎着白色手提包的年輕女孩從他身邊經過,看大門開着,徑自往裏走。走了兩步又倒回來,擡頭看了看凳子上的陸鴻文,咧嘴一笑,“小兄弟早啊,這麽早就來幹活兒啦,辛苦啦~”一雙精靈一樣的大眼睛撲閃撲閃,兩個小酒窩甜甜的,跟她身上這有些成熟的打扮配起來,倒是有些不太搭。
陸鴻文早就看見了這個一聲不吭往裏走的女的,以為是來拜年的,剛要開口叫她,誰知道她先發了話。他低頭一看,居然是個漂亮姑娘。既然是漂亮女孩,那肯定要充充面子了。他直接從椅子上跳下來,頗有幾分得意的一手插腰,一手攥拳,大拇指指着自己,“嘿嘿,不知道了吧,咱可是師父唯一的弟子!”
“師父?”年輕女子皺了皺眉,“老頭子什麽時候收徒弟了?”
“剛就看你往裏進,你找師父?”路洪文笑的很殷勤,來個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哪家專門調戲良家婦女的小流氓呢。
“切!”女子一改先前的溫和态度,不屑的嗤了一聲,擡腳就往裏走。
“哎哎!”陸鴻文沖上去跟在後頭,又不能抓她,只能跟在後面喊,“這位姐姐,師父沒在家,您有事您可以跟我說啊,咱是大弟子,肯定幫您把話帶到!”
“你管着管不着啊?”女子一臉的不耐煩,語氣也是十分的不善,“唱你戲就是了,管那麽寬幹什麽?”轉頭朝屋裏喊,“白叔?白叔在家嗎?”
“嘿,剛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成這态度了,我招你惹你了?”陸鴻文也感覺到了她的态度大變,還沒弄明白這是怎麽個事,就被嗆了一句。他也是個暴脾氣,轉到她跟前瞪着她,邊說邊拿着手裏的漿糊刷子瞎晃。要不是她是個女的,只怕這麽說話,這漿糊刷子已經怼她臉上了。
白瓊聽見喊,從屋裏出來,陸鴻文一見吓了一跳,刷子又朝着白瓊那邊揮舞起來,“嚯~白師父您今天捯饬的夠利索的啊。”
那可不,熨的服服帖帖的棕色長袍,上頭套了一件深綠色立領馬褂,左手的袖口處還用金線繡了花。簇新的厚底毛靴子,身上還隐隐約約的透着一股子木香。跟他一早晨起來又是打掃又是熏香的東邊客房好像是差不多味,但是仔細一聞好像又有些區別。陸鴻文以為白瓊平日在外頭就已經打扮得很講究了,在家裏多少閑散一些,哪知道他居然在家裏還能這麽齊整,簡直見所未見。
女子一見白瓊就撲了上去,兩只大眼睛笑成月牙,“哇!白叔今天真好看。”
白瓊拍了拍她的腦袋,“我們家的大小姐回來了啊。”然後跟陸鴻文揮揮手,“小陸啊……別拿着刷子在這瞎戳楞……這是你師父的女兒,秦攸儀,我早晨的時候跟你說了。歡歡比你大幾歲,你就喊姐姐吧。這是小陸,你爹收的徒弟。”
“害人子弟。”秦攸儀看都不看陸鴻文,臉朝着另一邊小聲道。
“嘿——”陸鴻文漿糊刷子一舉,剛要再發作,就被白瓊攔下了。
“好了好了,已經收了,我們也不能再把人家趕出去不是?人孩子也沒做什麽,朝他去幹什麽。你爹出去了,一會就回來。”
“又去誰家攪和飯局去了吧?”秦攸儀撅了噘嘴。
“哪能呢,我們的大小姐要回來,他哪敢出去鬼混吶。出去給你買吃的去了,我讓他給你買了桃酥,還有羊肉,晚上咱們涮火鍋,好不好?”白瓊說着就拉着秦攸儀往裏走,“來來來,跟白叔說說,最近都幹什麽了,好幾個月都不回家……”
陸鴻文剛也想跟上去,就被白瓊揮了揮手趕走了,“貼你的春聯去。”
也就是個前後腳的功夫,陸鴻文剛把院子裏的福字糊好,秦霜就歡歡喜喜地回來了,一進門就吆喝起來,“小陸啊,我閨女回來了沒?”
“回來了,跟白師父在堂屋裏說話呢。”陸鴻文答。
“那感情好啊。”秦霜一樂,露出一口大白牙,把手裏的大包小包往陸鴻文手裏一塞,“去上廚房把這些歸置了去,午飯你做了啊。”自己提了個裝點心的油紙包屁颠屁颠的進屋了。
于是天寒地凍的,一家人在屋子裏開開心心的吃點心喝茶聊天,陸鴻文一個人可憐巴巴的在廚房裏一邊切菜一邊感嘆,“啊,男人啊,尤其是有了女兒就性情大變的男人啊!”
小銅爐子架好,填上幾塊燒得通紅的碳,加上水,再放一點蔥姜,再來三斤羊肉,滾水一燙,再在麻醬韭菜花腐乳調的汁裏打個滾,這就是秦攸儀的最愛了。
就在白瓊吃了沒兩筷子的時候,下進去的一盤肉已經不見了蹤影。
就在秦霜還守着鍋等豆腐煮出洞的時候,桌上的肉全都沒了。鍋裏還在咕嚕咕嚕,這要來個外人一看,還以為這家人今晚吃白菜粉條炖豆腐蘸醬呢。雖然家裏多了陸鴻文這個正在能吃的年紀的小夥子,但這也沒的太快了吧。
秦霜看了看從上桌起就一言不發埋頭猛吃的秦攸儀,“你昨天吃飯了嗎?”
“吃了。”秦攸儀的嘴巴塞得鼓鼓的。
“那你這麽着急忙慌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三天沒吃飯了呢。”秦霜打趣道。
“我樂意。”秦攸儀接着吃,沒想搭理他。
“要麽你回家住吧,”秦霜試探着說,“你們那食堂,能有蘇姨做的好吃?”
“不用你管!”秦攸儀一邊說一邊拿筷子在鍋裏撈,居然只剩下菜,沒有肉了。再看看旁邊的盤子,也都空了。“沒啦?”秦攸儀顯然有點不開心。
“三斤,都讓你倆吃了,我跟你白叔都沒怎麽動筷子呢。”
“那你咋不多買點啊?”
“多買了啊,往年都是兩斤,今年三斤。”
“他能吃啊。”秦攸儀指了指正在吃涮白菜的陸鴻文,“一斤夠他吃的嗎。”
“夠了啊,平時都夠的啊。”陸鴻文一臉無辜的說。
“你夠了,這咋就沒了,我還沒吃夠呢。”
“想吃明兒接着吃,那還不好說麽。”秦霜在一旁打圓場。
“歡歡啊,你真不考慮回家住?”白瓊也開口了,“外面到底比不上家裏舒服。”
“不回,我的屋都讓別人住了,回來幹嘛?”秦攸儀有些賭氣的說。
陸鴻文有點懵,“打你進門我就覺得了,您怎麽有事沒事就沖着我來呢?”
秦霜也說,“這關人家小陸什麽事,你在東邊他在西邊,他怎麽就礙着你住了?”
“唱戲的沒一個好東西。”秦攸儀小聲嘟囔。
“不是這位大姐……”
陸鴻文話剛一出口,秦攸儀就瞪大了眼睛,“你叫誰大姐?”
“叫你!”陸鴻文聲音提高了八度,“一大早就陰陽怪氣的也就罷了,吃個飯還得把我給拉上。唱戲的怎麽你了,至于的嗎?你這一句話把我們仨全罵進去了,我不跟你急吧,你這還沒完了?”
“小陸……”白瓊拍了拍陸鴻文的肩膀,“吃飯。歡歡也吃飯。”
然而秦攸儀并沒有聽白瓊的話,反而是不依不饒的說,“這是我家,用得着你管我?不樂意別在這住!”
“歡歡!”秦霜的語氣是少見的嚴厲,“過了啊,沒有跟客人這麽說話的。”
“他不是你徒弟嗎?徒弟還成了客人了?還得供着他了是怎麽的?”
“嘶……”陸鴻文剛要發作,就被白瓊攔了下來。
“歡歡!回你屋去!好好反省反省。好好的一個人,怎麽今天說話這麽不體面!”看白瓊的表情,是生氣了。
陸鴻文從來沒見過白瓊動怒,一時愣住了,秦攸儀也住了嘴,咣當把碗一扔,氣呼呼的走了。
桌上的氛圍一時跌到了冰點,秦霜自顧自的吃菜沒有說話,白瓊的臉色也很不好看,屋子裏只剩下鍋裏咕嘟咕嘟的聲音。
陸鴻文覺着差不多飽了,幹脆開溜,“內個……我吃飽了,您們吃……”
“孩子不懂事,我代她給你道個歉。”白瓊道。
“不不不,這哪敢吶!”陸鴻文連連搖頭,“白師父您言重了,不敢,不敢。”
“這孩子平時挺好的,今天大概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失态了些。你別跟她計較,過兩天也就好了。”
“什麽事還能讓人瘋成這樣。”陸鴻文脫口而出,随即發現不合适,連忙改口,“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
白瓊長嘆一口氣,“是瘋了些,平時也沒大沒小的,脾氣一上來更是沒有她不敢說的話了,跟她爹年輕時候真是一樣一樣的……”
“哎哎哎,別往我這指啊,我早改了。”秦霜插話道。
白瓊沒搭理他,接着說,“小陸啊,歡歡我去說,你呢就別去招惹她了……她其實也不是對你有什麽意見,她就是不樂意我們收徒弟。她看着我們一路來的,知道這行是什麽樣,我們早先也跟你說過這行不好做,她也是希望你有個好前途,不希望你跟我們一樣這麽辛苦。她話裏話外的是着急了點,但是心是好的。剛才我也跟她說了,一會我再去說說。”
“白師父您千萬別這麽說,我皮糙肉厚的,挨幾句白話沒事的。”陸鴻文本來還是有些氣的,但是看白瓊這個态度,哪裏還有脾氣。長輩給他道歉?他哪裏當得起。
白瓊又嘆了一口氣,“行了,你自己看着,是要接着吃點,還是要幹點別的,随你去吧。我去給歡歡弄爐子去。”
“我去吧要麽。”
秦霜剛說了要去,就被白瓊一瞪,“屬你惹的禍大,去了也是拱火,在這吃你的豆腐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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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我終于找到房子啦,要開始忙活搬家啦,跨省搬家真的心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