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二天早起天氣好的很,也比昨天暖和些,沒有風。從燒了一晚上煤有些悶的屋子裏進到院子裏,簡直神清氣爽。陸鴻文哼着小曲推開了堂屋的門,一股咖啡的香氣撲面而來,屋裏只有秦攸儀一個人在爐子邊上,拿着白瓊昨天玩到一半的棋局在擺弄。他又左右看了看,确定屋子裏真的只有她一個,覺得還是不要招惹這個姑奶奶比較好,于是又退了出來。
就在他要關門的時候,屋子裏傳來了秦攸儀的聲音,“你跑什麽啊,來烤爐子啊。”
“嘿嘿……姐姐你一個人在啊……”陸鴻文有點不自在,離她遠遠地找了個椅子坐了。
“你坐那麽遠能暖和嗎,往這邊坐啊。”秦攸儀招呼道,指了指爐子旁邊的椅子。
陸鴻文者才看到,爐子上坐的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小銅壺,雕着精細繁複的花紋,側邊有一個直把,正咕嘟咕嘟的煮着咖啡,香氣就是從這裏來的。
“你看這……屋裏也沒個人,大冬天的門窗又關的這麽嚴實,我再往那坐,不合适吧……”陸鴻文有幾分猶豫。
秦攸儀跑過去,扯了陸鴻文的袖子把他拉過來,“昨天是我不好,不該亂發脾氣。”說着拿了托盤旁邊的小銀壺倒了咖啡,又倒了不少奶,和雙倍的糖,雙手奉上,“小女子給您賠不是啦。”
“不敢當不敢當……”陸鴻文心裏有些打鼓的接過咖啡,不知道秦攸儀打的什麽算盤。但是等了半天,秦攸儀好像也沒有再刁難他,屋子裏安靜的有些尴尬。“咳咳,你還會下棋吶?”他沒話找話道。
“會啊,白叔教的。你會嗎?一起玩啊。”
陸鴻文連連搖頭,“白師父教過我,我實在是學不會。師父也說這玩意玩着費腦子,尤其是白師父是個走一步算十步的主,跟他玩玩不明白的。所以基本就是他自己在那邊擺弄,我們倆一般下象棋,那個殺得比較過瘾。”
“你會下象棋啊?也行啊,玩嗎?”秦攸儀指了指在旁邊豎着的象棋盤。
“你也會象棋?”
“小時候我比較吵嘛,白叔又不太會帶小孩,就教我讀書下棋。我去擺弄這些玩意就不煩他了。”說到這裏,秦攸儀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玩的東西,噗嗤一笑,“我記得小時候家裏有很多我爹買的話本子,我沒事就愛看那個。什麽經史子集,如果不是被逼着背,是絕對不會看的。大一點之後又喜歡看什麽《聊齋》,《拍案驚奇》一類的,白叔還說我們父女兩個都是一樣的不讀書,嘿嘿……”一邊說一邊搬出了象棋盤,碼好了棋子,
“女士優先,你先走。……你上學嗎?”
“你也得看看白叔,那是放任孩子的人麽,不被拎了去讀書才怪,咱可是正兒八經的大學生。”說着拍了拍胸脯,“我跟你說,要不是白叔不讓,或許我還能做個音樂家呢。”
“你還會場面呢?”陸鴻文很詫異,這個年頭,讀書識字的人不多,更不要說大學生,女大學生那更是稀罕。而會拉弦子的女大學生,街面上最俗的東西跟學堂裏最高雅的東西湊到一塊了,有意思。 “會啊,倆老頭子會的我多少都會一點,沒他們倆那麽好就是了。”秦攸儀答得理所當然,“不過白叔嫌拉弦子不好,讓我去學鋼琴,說是說出去更體面一些。不過我覺得他就是嫌我拉二胡得太難聽,跟鋸木頭一樣,鋼琴怎麽弄都不算煩人。反正有個玩意兒玩,別去煩他就成。”說着話鋒一轉,“你可不知道他們兩個大老爺們,帶着個小娃娃,什麽蠢事都幹過,嘿嘿嘿……你看白叔天天穿西裝打領帶的俊不俊,你見過他大包小包拎東西,手裏牽不到娃娃,又怕我跑丢,所以拿個繩子拴着我的麽,嘿嘿嘿……”她邊說邊笑,眉飛色舞的,陳陸鴻文一個不注意,巡河炮轟掉了陸鴻文的馬,兩個棋子相碰,嘎達一聲脆響,“承讓啦~”
陸鴻文看着她有說有笑的樣子,跟昨天那個看都不看他的嬌蠻大小姐,簡直換了一個人一樣,不由得有些許遲疑,“內個……歡歡姐……我怎麽覺得你今天比昨天變了那麽多啊……昨天不是特別的不待見我來着。”
“咳,昨天那不是對你有成見嗎,對不住了啊!“說着抱了抱拳,“白叔找我說過了,确實不該因為我爹就遷怒你,是我不好。”
陸鴻文的八卦之心又癢癢起來,“這個……你好像跟白師父關系很好啊……”
“那是,我一多半都是他帶大的。讀書識字,為人處世,都是他教的。”
“那師父呢?”陸鴻文往前湊了湊。
“你想聽八卦啊?”秦攸儀笑眯眯的問。
“啊……”陸鴻文剛想點頭,又覺得自己一個大男子漢,不能如此八卦,頓時又搖了搖頭,“不能,你看我像是八卦的人嗎?”
“嘿嘿嘿……那這八卦你是聽還是不聽啊……”秦攸儀一臉欠兮兮的樣子,一雙大眼睛滴溜溜轉。
“聽!聽!”陸鴻文連連點頭。
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那正是白瓊和秦霜兩個人最紅的時候,戲園子裏的演出,堂會,詩會,酒會,接風會,送別會……一大通的應酬,每天都排的滿滿當當,來采訪的人也是絡繹不絕,報紙上也是隔三差五的就有一篇關于他們的文章。
這天他倆正在後臺收拾,突然闖進來一個姑娘,一身新式制服整整齊齊,兩個麻花辮垂在腦後,肩上挎了個布包,手裏攥着上衣的一角,在牆邊上發出了蚊子一樣的聲音,“秦老板,我能采訪您嗎!”
秦霜以為這又是哪裏來的犯花癡的小姑娘,對着鏡子慢慢的擦着還沒洗幹淨的油彩,頭也沒回的道,“有事你投帖子,這忙着呢,”
沒接他的話,小姑娘開始自顧自的說起來,“我叫黃珊珊,我是《北平周報》的見習記者,我……我很喜歡您的戲……”小姑娘雙頰緋紅,一番話也說的磕磕絆絆。
“《北平周報》?”秦霜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這個報紙他有印象,這個名字他也有印象。很多報紙在李宏達的授意下對他們兩個人極盡吹捧,但是也有一些報紙是自動自發的寫關于他們的文章。不過對于這些“自動自發”,其實罵他們的居多。畢竟他們對于京戲的創新相當于對老的推翻了重來,有人喜歡就有人不喜歡,有人吹當然也就有人罵。但是這個《北平周報》則是每周一篇對他極力吹捧的文章,從來不吹白瓊,只吹他一個。那個作者的名字好像是叫黃什麽的,莫不就是這個姑娘?
“那些誇我的文章是你寫的?”秦霜轉過頭看她。
“對對對!您看過?!”黃珊珊一來是吃驚于自己的文章,他竟然看過,二來看到自己的崇拜的角兒轉了頭,激動地心髒砰砰直跳,整個人都發起了花癡,也忘了自己本來要說什麽,脫口而出就是一句,“哇!你本人好俊啊!”随即發現自己失言了,連忙捂住嘴,本來只是臉紅,現在更是耳朵都像紅寶石一般了。
秦霜看她這樣,笑了,“你喜歡長得俊的啊?”
這話其實是極為輕浮的,凡是正經人家的孩子都不會這麽說的,更何況是對着一個素未謀面的姑娘。
誰知這黃珊珊竟是拼命點頭,“嗯嗯嗯!我本來就想着你應該是個好模樣,誰知道今天一見,竟比我想的還要好!”
“那油彩那麽厚,你怎麽就知道一定是個俊的。沒準洗了還是個醜八怪呢。”秦霜打趣道。
“不可能!”黃珊珊争辯道,“楚霸王,唐明皇,諸葛亮……你扮的都是人中龍鳳,演的也是獨一份的出挑,這種人怎麽會醜!而且你那麽高,一定是個神氣的大小夥子!”幾句話說的是進門以來最利索的幾句。
秦霜看看她,又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一張長臉,鼻子又大,顴骨又高,并不是個十分俊俏的臉,可他正在春風得意時,看自己的臉覺得格外順眼。然後他揉了揉自己那根本沒有發型的雞窩頭,嗯!更俊了!黃珊珊在背後看着他這些動作,又是一通臉紅心跳,甚至還不自覺的咬了咬嘴唇,玩起了自己的辮子。
秦霜幹脆走到她邊上,仗着自己高,拿手往牆上一撐,把她整個人罩在裏頭,“黃大記者,既然要采訪我,那就說說你的問題吧?”
這已經不能算是輕浮,應該算是無禮了。哪有把人家姑娘家這麽拘住的?偏偏又是那一臉壞笑,正好敲在了少女的心上。看着近在咫尺的秦霜的臉,黃珊珊一通心慌,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往上看吧,不敢看。往下看吧,好像又錯過了瞻仰角兒的機會。秦霜在上頭只看見她眼睫毛撲閃撲閃,像蝴蝶一樣,很是有趣。
“我……我……是要問……”黃珊珊墨跡了半天,一句整話都沒說出來,幹脆一捂臉,從秦霜的胳膊下面跑了。
這便是秦霜和黃珊珊的初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