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就在黃珊珊和女兒在家裏鬧騰的天翻地覆的時候,在外邊的秦霜早就找了個安逸的地方——躲在白瓊那蹭茶喝。
白瓊新得了個淺底大口的舊茶壺,通身紫紅,觸手圓潤。聞着有股淡淡的茶香,倒進白水去,出來的水也有一絲絲的茶味,是個保養的很好的壺。壺底薄薄的鋪一層上好的明前龍井,壓上冰塊,堆得比壺口高一些,再把蓋子扣在最上頭。等到冰塊化了一些,壺蓋扣上了,壺身裹着一層薄薄的水珠,搖起來叮叮當當的響。這麽泡出來的茶,沒有了茶葉的苦澀味,反而香氣和甘甜全都保留下來了。喝上一口,涼涼的,甜甜的,可以算得上是沁人心脾了。
“啊~真好喝~”秦霜一口把杯子裏的茶喝光,把鞋一甩,上衣一脫,打着赤膊眯了眼睛靠在榻上,翹個二郎腿。“小白,你這的東西可真的是好啊。”
白瓊又給他添了一杯,接着吃自己的蜜瓜冰碗。他倒沒秦霜打赤膊那麽清涼,就随便套了個對襟的麻布褂子,上面兩個扣子敞開,拿着扇子扇風。“你就是不會經營,不然你也有的是好茶喝。”
“年紀輕輕的,正是要潇灑的時候,誰跟你似的,天天算計那麽多,累不累啊。”
“花無百日紅,總還是要為以後做打算的。”白瓊不緊不慢地說。
“是是是,您最是個會打算的人。以後要是我不紅了,就來你家蹭吃蹭喝。”
白瓊嗤的一聲笑了,“老婆孩子不管啦?”
“我剛出來舒坦一會,你可別說那些煩心事,不然我可拿腳就走。”
“走呗,我又沒請你來。”白瓊眼睛一眯,也學着秦霜翹起腿來,一副閑散大爺的樣子。
“诶,這茶還沒喝完呢不是,喝完再走,喝完再走。”秦霜又擺出自己慣用的無賴臉。
白瓊翻過身看着秦霜,挑了挑一邊的眉毛,“吵架了吧?”
“你怎麽知道的?”
白瓊嘿嘿一笑,接着扇風,并不答話。
“也不知道造了什麽孽,娶了這麽個婆娘,天天的有事沒事就嚷嚷。一進家門就烏煙瘴氣的,簡直頭疼。”秦霜嘟囔道,“我跟你說,還好你沒讨老婆,以後也千萬別讨,簡直是自尋煩惱。”
“說說吧,又怎麽了。”
“還能怎麽了,不就是為了那兩個錢。你說這娘們也真是的,又沒缺她吃又沒缺她穿的,天天嚷嚷什麽啊。不就是那幾個工錢,沒發錢能怪我嗎,一進門先給我劈頭蓋臉一通罵嘿。還有那個奶娃娃,一進家門就哭,吵的人腦瓜子疼。你說我這累了一天了,就想睡個覺,那玩意兒還不讓人睡,你說這日子,啊,怎麽過?”
秦霜羅裏吧嗦說了一堆,從他家老婆,說到他家娃娃,說到他家老丈人。甚至連隔壁趙家,王家,對過的李家,都能被他數落出一堆不是來。白瓊就在一邊聽着。
秦霜說了半天,看白瓊不說話,不樂意了,“哎不是,你吭氣啊,半天不吭氣是怎麽個事。”
“這都是你的家事,我有什麽好說的。”
“我說小白啊,這我就得批評你了。”秦霜坐起來,把腿一支,一副小痞子樣,“你這一天天的,端個架子。‘這都是你的家事~’你這什麽事都劃拉的這麽清楚,你沒勁不?還有你看看你這衣裳。”說着就從榻上站起來,一腳從幾子上垮了過去。
白瓊趕緊捂住衣裳,“我的衣裳怎麽了。”
“這大熱的天,你在家裏還穿的這麽人五人六的,你多見外啊,是不是,你個大老爺們,對吧,就得光膀子,對吧。”一邊說就一邊去扯白瓊的衣裳。
“嘿!嘿嘿,拿開你的猴爪子,別來扒拉我。”白瓊啪啪去打他的手,但是這那打得過,就一個開襟褂子,三下兩下就讓秦霜給扯下來了。白瓊要去搶衣裳,秦霜哪裏會給他。倆人鬧了一通,最後都打着赤膊,往榻上一癱。
“人家黃小姐早先也是個文靜的好姑娘,怎麽就讓你說的這麽不堪了。”白瓊開口道。
“這都結了婚了怎麽還天天黃小姐黃小姐的,該叫嫂子!”
“你這人真是不解風情,結了婚就不許人家繼續新潮了?女孩子都愛美,都愛做姑娘的。”
“那你好歹得叫黃太太吧?”
“年級長了,自然就叫太太了。年紀輕,哪怕有了孩子,在外面自然還是要做個漂亮小姐的。”
“漂亮小姐有什麽用,你看她賢惠嗎?整個一個河東獅。”
白瓊抄起手邊的扇子就扔過去“怎麽說話呢!”
“诶不是,我的老婆,你急什麽?”
“古人雲,夫妻之間,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饒是你這麽混,她在外面也沒說過你一句不好的。人家已經做到這份上了,你呢?你聽聽你剛才說的話。”
秦霜拿起白瓊扔過來的扇子,張開了扇風,“我在家裏都那樣了,你總得給我留個嘴上痛快不是。”随即又看了看手裏的扇子,湘妃竹做的扇骨,空白的扇面,下面墜了一個白色的環形玉佩,打了墨綠色的絡子。“诶,你這墜子不錯啊,送我吧?”
“別想,這可是我花了大價錢淘來的。”白瓊爬起來奪過扇子,壓在靠枕下面。
“又是老物件?”
“嗯,嘉靖的。”
“不是我說,你天天弄這些有啥用啊?你看這玉,白不刺啦的,你看這扇面,也是啥都沒有。你說你窮的時候用這樣的也就算了,有了錢還整這些。”
“那不然怎麽樣,像你,弄那什麽大扳指,金鏈子,金表的?”
“我這多氣派啊。”秦霜說着擡起手,十個指頭上竟挂了五個戒指,都是金的鑲嵌了寶石,其中有一個是碩大的祖母綠,格外顯眼。此外還有一個大翡翠扳指,藍盈盈的,水頭十足,帶點熒光,好看的很。“有錢,就得顯出個有錢的樣來。你看你,淨弄些死貴又不顯眼的東西。還有你前兒做的那衣裳,你說你夏天做個絲綢的涼快也就罷了,你還非要做個素面的。灰不拉幾的,也沒比老百姓穿的那布袍子高明到哪裏去。素面就素面吧,你居然還找了那麽貴的裁縫。你說,啊,你在裁縫上花那麽多錢,誰看的見啊,也沒見你那袍子比我那強多少啊。”
“你那不是有錢的樣,你那是招賊的樣。”
“诶你還真別說,咱家一次都沒招過賊,嘿嘿。”
“行了,少貧。你這打扮我以前也跟你講過,剛紅的時候,得要讓人家知道你是誰,你穿戴些這個也就罷了。現在人人都認得你了,好歹換一換,別穿的跟沒見過錢似的。更何況,你現在家居日常都是不小的開銷,就你那個戒指,賣了都能買下不少不錯的地了。黃小姐既然跟了你,你就不應該讓她受苦,嘴裏也別跟往日打光棍的時候似的說些不三不四的話,沒得讓人家傷心。”
“哎呀,你有完沒完啊。剛教訓完,又來啊。”秦霜皺了眉頭,不耐煩地揮手。
“那不還是你自己胡鬧,你要好好過日子,還省我這茶水。”
“是不是她來告狀了?”
“你少在這裏混賴人,你不在我跟她說哪門子的話?你什麽樣我不知道嗎?你倒好,天天在外面如何我就不說你了,畢竟我們幹這行的總是少不了應酬。我也多虧了你,場面上幫襯了不少。要不是你,我可能還得被纏得脫不開身,沒空去打理其他的。這個我得謝謝你。
“不用謝,不用謝。”秦霜又往後一靠,腿一翹,一臉受用的樣子。
“但是……”白瓊坐直了身子,盤起腿,正面對着秦霜,“一賭氣就扔下老婆孩子跑到我這裏躲清靜,你這是什麽擔當?”
“那她要吵,我能怎麽樣!”
“你自己看看,這麽多年,你跟我吵起來過嗎?”
秦霜想了想,好像還真的是,從小到大湊沒吵起來過。“你窩囊,受了欺負都不言語,我不行,我非要罵回去才解氣!”
“行了,我們剛才說哪來着……哦,一生氣就跑。我說真的,你要是真有錢也就罷了,但是你有嗎?你都當爹的人了,歡歡也得兩歲了吧?你好歹少出去喝點酒,給她換個好點的地方住。你那個戒指賣了都夠你換個鋪子了,再稍加經營,怎麽也不至于落得去住那麽個地方。那種地方你倆住住也就算了,帶着孩子在那麽個地方,又是個小女孩,不合适。”
“別說,說就是沒錢。”秦霜沒好氣的回了一句,翻過身去不搭理白瓊了。
“你來是來借錢的,還是來耍無賴的。”
“我來吃茶,誰想到你這通說,平時也沒見你唠叨過。”
“這不是看你最近來的勤嘛。來,喝茶。”
秦霜拿起茶杯,氣哼哼的道,“就不許我來看看自家兄弟了?”
白瓊從靠枕底下摸出一張支票,“這錢給你,你拿去給黃小姐,随她做點什麽營生,買地也好買鋪子買房子都罷了,随她打理去。我不方便直接給她,才從你這裏轉手,你不許自己吞了!讓我知道你混賴,你可等着瞧。”
“你還能打我不成?你又打不過我。”
“我就不跟你搭戲,讓你自己臺上唱獨角戲去!”
秦霜拿過支票一看,100塊錢。要知道,這可是一筆不小的錢。他們戲園子的票錢,一張不過1角錢。當然了,他們主要是靠堂會來錢多,靠票錢得餓死。普通的小工一個月也不過5塊錢的工錢,而白瓊這一下就拿出100塊。“嚯,我們白大地主還真會經營啊,我家快揭不開鍋了,你這出手就是100大洋。看來我還得多來打打秋風才是。”
白瓊噗嗤一聲笑了,“你打的秋風還少啊,哪次來不是連吃帶喝帶着拿。此外你還得想着,李先生說明年要去紐約演出,船票等等的費用,你都要早做打算。若是換成美金,可真是一筆不小的支出。你可別指望我給你出錢,一分差旅費都別想拿!”
“鐵公雞。”秦霜小聲嘟囔,又瞥見白瓊投過來的目光,又擺出了一本正經臉,“是是是,白大少爺,我一定好好努力,争取不薅您一根雞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