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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随着年紀逐漸長大,秦攸儀簡直成了一個小魔頭,比她爹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天天在家裏上蹿下跳,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霍霍她爹的那些家夥什,霍霍看門的大黑狗,霍霍鄰居王叔的小兒子王狗蛋,街坊鄰裏隔三差五就要來告狀。別看秦霜在外面是言行潇灑的京城名角兒,在家裏可就沒那麽體面了,常常被秦攸儀氣的鼻子冒煙,舉着鞋攆着娃娃滿胡同跑,也算是胡同一景。

日子嘛,就是這樣,吵吵鬧鬧的過。孩子可愛,生活和美,大概就是秦霜對這幾年的總結。

只是今年入冬之後,黃珊珊總說後背疼,一開始只以為是天氣冷了,受了寒氣,都沒當回事。找了郎中抓藥,連着吃了幾個月,換了幾個郎中,背疼的卻總不見好,甚至還越來越嚴重了。等到開了春,去了醫院一查,居然是惡性腫瘤。

診斷報告猶如晴天霹靂一般,震得秦霜半天回不過神來。他就那麽拿着那張紙,在醫院的走廊上站了許久,腦袋裏一片空白。周圍的人來來往往,但是他卻毫無知覺。還是黃珊珊見他許久不回來,出去找他,就看到他站在牆根底下,目光呆滞,全然沒有了平日的精氣神。

“尋思什麽呢,這麽出神……”直到黃珊珊拍了秦霜一下,他才回過神來,手裏的紙也忘了藏,被黃珊珊一把揪過去,手寫的病例,十分潦草,她認了半天才認明白。“腫瘤啊,沒事,能治好的吧。”黃珊珊拉了拉秦霜的手,安慰性的拍了拍他,兩只眼睛彎彎的,小酒窩深深的印在側臉上。然而笑着笑着,眼睛裏就漸漸的續起了水光,“能治好的,對吧?”

秦霜沒接話,故作鎮靜地說,“走,咱們回家。”但是搭在黃珊珊肩膀上微微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他。

從醫院出來之後,他仿佛換了個人一般,應酬一概不去,連戲都少了許多。師兄弟知道後幫他的湊的錢,他一律不要,說是自己的錢夠用,又從天津請來了最好的腫瘤專家主刀來給黃珊珊治病,又找了京城有名的老中醫給黃珊珊調理身體。以前黃珊珊想要但是舍不得買的東西變着花的往回買,以前引以為傲的花裏胡哨的裝飾也都收了起來,每天在家裏老老實實的做飯洗衣服帶孩子。

本着早治早好的原則,手術被安排在了5月份,天氣還不是特別熱,有利于傷口恢複。

當醫生出來宣布手術很成功,只要稍加休息,三個月就能恢複如初的時候,秦霜腦袋裏一直緊緊繃着的那根線一下子松了下來,他撲通一下就跪在地上,哭的像個孩子。從那一刻他就發誓以後再也不吵了,一定要對老婆好。

他也确實做到了。平時沒事的時候就跟一群大媽們湊在一起,讨論什麽東西滋補,什麽東西養生,每天換着花的買。又覺得自己做菜實在是不能入口,幹脆請了個廚娘,又請了個小丫頭,一起在家裏照顧黃珊珊。跟秦霜吵了很多年的黃珊珊第一次覺得,自己選的男人真不錯。自己追的角兒天天這麽伺候自己,那真是年輕的時候做夢都不敢想的,天天笑的跟個傻子一樣。

心情一好,病好的也快。眼見着一個月下來,黃珊珊整個人圓了兩圈,身體也好了不少。只是夏天也來了,宋家班夏天一直都有四處巡演的先例。秦霜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黃珊珊勸他事業為重,不能再為她耽擱更多了。

“去吧,不過就是河北天津一帶,真有什麽事,趕回來也是很快的。路上小心,照顧好自己。”

這是秦霜走前黃珊珊囑咐他的話,誰知竟成了他們兩個人之間最後一句話。

秦霜走後半個月,黃珊珊不知怎麽的突然就發起了高燒,人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吓得小丫頭叫了車,一路往醫院飛奔,又按着秦霜的囑咐找人拍電報。等秦霜在保定接到電報,已經是第三天的事了。

當郵局的人噔噔噔的跑來的時候,正趕上戲要開演,老話說,戲比天大,其他的管您是什麽事,都得給這讓路。秦霜沒轍,好歹唱完了,下了臺卸了行頭就竄了。到了火車站,已經是晚上九點。誰知道這地方進京的火車兩天一趟,今天的已經走了,下一班就是後天了。秦霜氣得要包個馬車走,但是這大半夜的去哪裏找馬車?

一通折騰之下,真等他到了家,已經是第五天夜裏了。

這一路上他腦袋裏不由自主的冒出了無數的念頭,又被他自己強壓下去,一來二去之間,他覺得自己快要爆炸了。滿心期盼着到了家就能安下心來,誰知家裏迎接他的,是黑洞洞大大門,一盞小得不能再小的煤油燈,和哭的嗓子都啞了的孩子。

“你娘呢?”秦霜急得一把抓起了秦攸儀大聲問她。

秦攸儀沒看清來人,只看到黑咕隆咚就闖進來個人,然後自己就騰空了,吓得一動都不敢動,等到看清了來人是他爹,本來已經幹了的眼淚又蓄滿了,“他們拉走了。”

“拉走?什麽拉走?誰們啊就拉走?”秦霜聽了,心裏升起一絲不詳的感覺,但是還抱着最後的希望。

“他們叫……黃老爺子……一來就給拉走了,我要攔他們,他們就罵我是小雜種……”小秦攸儀一邊抹眼淚一邊說道。

黃老爺子?那不就是黃珊珊的爹嗎?他因為不待見秦霜,從來是連他家的門都不進的,這次來是要怎樣?何況,人病了不該去醫院嗎,拉走算怎麽個事?

秦霜越想越不對,抱起秦攸儀就往黃家奔,胡同裏靜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和喘氣聲在牆壁之間回響。

黃家的大宅子的大門大敞着,一邊挂着一個白色燈籠,裏頭又是一色的素白。雖然已經入了夜,堂屋裏依舊人來人往。秦霜一腳踏進堂屋,就見正中間的桌子上擺着一對白蠟燭中間,是一個黑色的牌位,勾着祥雲紋,中間金色的楷書大字刻着,“愛女黃珊珊生西之蓮位”,前面供着香燭水果等。一瞬間,他的大腦仿佛停止了思考一般,就站在那裏,呆呆的看着。

“你個混賬東西,你來做什麽?”一個蒼老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這就是黃老爺子了。只見他頭發花白,一身素服,雙眼通紅,一見到秦霜就要拿拐杖打人。

“我……我來接珊珊回家……”秦霜說,仿佛周圍這些白色與他無關,又像是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白色意味着什麽一般。

“你還有臉說接她回家!你的老婆你都不管的嗎!這要不是小紅去家裏找人,我們都不知道你扔下她一個就跑了。”黃老爺子拐杖在地上捶的咚咚響。

“我……我沒有……家裏有人的,我不是讓她自己在家的……”秦霜答的一臉茫然,好像是在說給別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黃老爺子充耳不聞,只管罵他,“都說戲子薄情,我當初就不讓珊珊嫁。我們軟硬兼施,她媽媽跪下來求她,她愣是不聽啊!現在可好!人都沒了!你呢?你出去河北唱戲去了!你就那麽差那幾個錢!你就那麽差這麽幾天!你知道我女兒臨走前還勸我們,說你有你的事業,她是支持你的……你小子到底有什麽好!值得我女兒這麽對你!”

秦霜自顧自的說着,也不像是辯解,就只是小聲的說着。“已經養了一個多月了,醫生說恢複的挺好的,再過一個月就徹底好了的……你們肯定是騙我的……”轉眼看到旁邊坐着抹眼淚的老太太,和站在門口的正當間,臉色鐵青的老頭,噗通就給黃老爺子跪下了,“岳丈……“

“你別叫我岳丈!我家當不起你這樣有名的女婿!”黃老爺子生氣地打斷他。

秦霜改口道,“黃老爺,您看不上我這個臭戲子,我認了。您不願意讓珊珊跟我過,覺得我虧待她了,我也認了。您可以接她回去住一陣子,您這樣诓我……不合适吧……”

“棺木就在後面,你自己去看。”黃老爺子說完這句,就往旁邊一坐,不說話了。

“不……不……她肯定在呢,你們騙我的,你們就是想帶她回去,讓我倆斷了……”說着吆喝起來,“珊珊!珊珊?你在的吧,你在的對吧!”一聲比一聲響,仿佛是在跟他自己确認什麽,喊着喊着,眼淚就下來了。

秦霜在堂屋裏轉了一圈,只是自顧自的念叨些什麽,并不往後頭去,也不知是不敢去,還是不願去。突然他一個箭步,抱起秦攸儀,擡腳就往外跑。“歡歡過來,我們去找媽媽……”

“你去哪!”黃老爺子呵斥道。

“我去找珊珊……她肯定在呢,你們诓我的。珊珊……”

秦霜抱着秦攸儀,在大街上漫無目的的往前跑,一直轉到他跑不動了,把秦攸儀放下,兩手撐着腿氣喘籲籲地。

“爸爸,媽媽在哪啊?你不是說我們去找她嗎?”

秦攸儀一句話,讓秦霜頓時就崩潰了,把臉埋在手裏,蹲在地上,嗚嗚的哭了起來。“是啊,你媽媽……在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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