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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白瓊剛一下火車,就聽戲班裏來接站的人說黃珊珊走了,于是連戲班都沒有回,把行李撂給同行的人,急火火的往秦霜家趕。

秦霜家的門大敞着,屋裏靜悄悄的,什麽動靜都沒有。白瓊敲了敲門,沒人答應。他往院子裏走了幾步,地上散着亂七八糟的東西,“幹什麽弄得這是,這麽亂。”他又扯起嗓子在院子裏喊,“有人嗎!沒人我把東西拿走了啊!”聽見動靜,旁邊屋子的小門嘎吱一聲開了,秦攸儀的小腦袋探了出來。一看到是白瓊,她一句話沒說,直接撲上來死命的打。

她也不算很高,也就到白瓊的腰上,也沒多大的力氣。白瓊把她拉開,蹲下一看,小姑娘兩只眼睛腫的像核桃一樣,嗓子也啞的厲害,竟是只張嘴不出聲了。

“天可憐見,怎麽就成這樣了。”白瓊想要摸摸她的腦袋,被她甩開了。白瓊又問,“你爹呢?”小姑娘氣鼓鼓的瞪着他不答話。白瓊剛想抱她,她死命的掙紮,就是不給抱,最後還在白瓊的手上咬了一口。白瓊吃痛,松開了手,她就一溜煙的跑回旁邊的屋子,咚的一聲把門摔上了。

白瓊看着堂屋敞着門,敲了兩下門進去, 就看見秦霜歪在榻上,邊上散落着好幾個酒瓶子,整個人迷迷瞪瞪的,叫他也不答應。白瓊又四下裏轉了一圈,一邊納悶為什麽沒了老婆家裏連個靈堂排位都不設,一邊摸了摸桌上的半個饅頭,邊上的茬口硬的很,大概不是中午的。他看了看廚房的菜框子,空空如也,又出門買菜。身上還沒錢,只得腆着臉賒賬。好在他這張臉大家都認得,最後好歹弄了一根莴苣,一個茄子,回到家來生火做飯。

誰知道秦霜睡得跟死狗一樣,秦攸儀又跟白瓊賭氣不吃。白瓊跟那父女倆周旋了半晌,沒轍,只好把飯放在堂屋桌上,“飯我放桌上了,你們自己記得吃。我剛回來,戲班裏還有事情,我明天再來。”跟父女倆一人說了一遍,然後把大門關好,自己回宋家班去料理事情去了。

一連好幾天,都是這個樣,完全沒人搭理他。秦霜要麽醉得人事不省,要麽就是是呆呆地坐着,衣裳也不分髒淨,拿起來就穿。飯也不看一眼是什麽,給他碗他就吃。不管別人跟他說什麽,他也不怎麽言語。白瓊好幾次想勸他點什麽,話到嘴邊了又咽了下去,只是天天去做飯,挑水,收拾屋子。為了顧着唱戲,有時候來的早了遲了的,似乎那父女倆也不怎麽在乎。後來白瓊覺着每天這麽跑,實在是麻煩,幹脆就搬來秦霜家,在堂屋裏擱了個屏風,把側邊軟榻上的幾子撤了,改了張床出來,三個人就這麽湊合着住起來。

“你為什麽天天都來啊?”這是一個多月以來,她跟白瓊說的第一句話。

此時白瓊正站在竈臺跟前,鍋鏟上下翻飛。聽見人說話,扭頭去看。五歲的娃娃真的是一天一個個頭,白瓊最近天天見倒是不覺得。今天她站在門口,跟旁邊的笤帚一比,突然覺得好像她高了很多。頭發也長長了不少,亂糟糟的,明顯是沒人給她打理。“我不來, 你們兩個吃什麽啊。”

“小紅不回來了嗎?”小姑娘聲音稚嫩,但是也有少許的砂礫質感,讓白瓊想起了小時候的秦霜,真真是父女兩個,沒得跑。

“小紅是誰?”

“以前在家裏幹活的。”

白瓊回想了一下,這麽多天了,家裏一個旁的人都沒見,家務什麽的也從來都沒有人做過,“大概是不來了吧,你這麽多天見過她嗎?”秦攸儀搖搖頭,旁邊的碎頭發跟着一甩一甩的,甚是可愛,看的白瓊一陣心酸。

他其實很喜歡秦攸儀,除了一開始的時候哭鬧,對他又抓又咬之外,平複下來的小娃娃還是挺好的。除了不搭理他,還算是能幹。他以前還擔心小姑娘自己在家裏沒水喝,每次都燒兩壺水存着。誰知這小家夥有一天告訴他自己會燒水,不用這麽麻煩。還有一次秦霜在屋裏吐得一塌糊塗,等白瓊來了,屋裏竟是收拾過的——當然了,收拾的很不利索就是了。髒衣服什麽的都堆到了一遍,床單什麽的也不知怎麽弄的,揭下來扔在一邊,又皺巴巴的搭上了一個新的。只有秦霜一個倒黴蛋,就那麽赤條條被扔在床上。想來是她對着個醉鬼,有本事扒,沒本事穿吧。

白瓊把菜往碟子裏一盛,遞給秦攸儀,又從旁邊的籠屜裏拿出熱過的米飯,“你端這個,我拿這個,走吧。”說着把菜往堂屋桌子一放,自己摘了圍裙,換了衣裳就要走。

“你不吃飯了嗎?”秦攸儀叫住他。

“下午有堂會,我這趕着去。你吃吧,我走了。”白瓊一邊系手表一邊說。

秦攸儀一聽,小臉頓時垮了下來,“又唱戲,唱戲的都沒一個好東西。”

“你爹也唱戲。”

“他害死了我娘,他最不是東西。”秦攸儀嚷道。

白瓊單腿蹲下,看着秦攸儀的眼睛說,“生老病死哪裏是他能控制的。”

“他就知道唱戲!他都不陪我娘!你也是!你拉他出門,不讓他陪我娘!”秦攸儀說着說着,眼淚又要掉下來。

白瓊嘆了口氣,摸了摸秦攸儀的頭,“所以說人活一世苦啊,故此難免失彼。……好了,你吃飯吧,我要趕不及了。”

今天的堂會主人家點的是《桑園會》,秦霜不在,自然是換了其他的人來頂替了他老生的角色。好不容易唱完了一場,剛下了臺,就聽有人叫他。

“小友留步。”

白瓊回頭一看,是王局長。他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梳個中分頭,兩撇八字胡,一身馬褂,偏又愛拄個文明棍,顯得自己有文化。他拿足了派頭,踱着小方步慢慢走到白瓊跟前,“小友你看,我點你們宋家班的戲,就是圖個秦霜嗓子好,你又身段好。他這總不來,我請的客人總也不盡興啊。”說着就往遠處一比,那邊坐着三五個老爺,白瓊剛上臺就看見了,那幾位都是北平城有頭有臉的人物,常來捧秦霜的場。王局長這意思,是在埋怨他們來的人拂了他的面子。

白瓊也不想這樣啊,天天伺候個醉鬼有什麽好的。但是老爺們總是不能得罪的,白瓊只能賠笑道,“我們也是想着他家有白事,怕主人家忌諱,就沒讓來。”

“都出了七七了,倒也不礙事了。”

“到底讓他盡盡心吧,好歹夫妻一場,他又是個用心的人。”白瓊搪塞道。

“女人再怎樣,本職還是不能丢的嘛,他也該在演出上多費點心。”

“是,是,一直以來也多虧您照顧。過兩天一定讓他專門給您唱一場。”

兩個人又打了一圈太極,白瓊才被放走。

老板的面子不能駁,但是其他人未必就有那麽好的運氣了。他剛轉到後臺,就聽見有人在議論,“也不知道秦霜什麽時候回來,這都倆月了吧?他自己在家裏躲清閑,倒讓兄弟們餓肚子。”

這已經不知道是白瓊第多少次聽到背後有人議論了,以往他都是不搭理的,今天大約是正好撞上了白瓊氣悶,便從旁邊轉出來,“他不在,不正是你們出頭的好機會。不想着自己好好練功,唱點好的多拿些錢,倒要怨他不來,這是什麽道理?”

這幾個人也是宋家班的人,自然知道白瓊和秦霜的關系,白瓊最近搬出去照顧他們爺倆,甚至平日裏的練習都耽誤了不少,他們都是知道的。“您二位多能耐啊,有大老板給您二位寫本子,還有那麽多的金主捧着,哪有我們出頭的機會。”

一句話說的陰陽怪氣,鬧得白瓊火大。“李先生每次來選人的時候都說自己報名,公平比試,你們自己比不過別人,到這又怨別人不給你們出頭,這是什麽道理?”

一句話說的幾個人漲紅了臉,“您少拿我們的茬,這說着他不來的事,怎麽又扯到我們身上。您天天攔着不讓我們去找他,也不知道打的什麽算盤。怕不是想讓他過了氣,您好把好處都撈了去呢。“

白瓊聽了,冷哼一聲,“小人之見”,拿起腳就走了。

此時的秦霜正睡的昏昏沉沉的,哪裏知道外面的許多事情。別說外面的事情了,屋裏的孩子他也不管,一心只要醉生夢死。全都是白瓊在外頭替他擋着,替他搭着錢,賠着笑臉,也不許別人去他家裏,借口是不要打擾他,實際是不想給人看到他那狼狽樣。

然而偏偏就是這麽巧,隔壁徐家班也新紅了一個老生。那人白瓊見過,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鋒芒畢露的時候,比他們小時候有過之而無不及。嘴甜,又會巴結人,模樣也好,最重要的是年輕。大家看秦霜不出來,知道他家有事一時半會大概也出不來,就去買那位的票。時間稍久,竟隐隐有要追過秦霜去的架勢。從前白瓊也說過這事,那時秦霜只是不在意,說他功夫一般,無非就是靠臉好。他們這邊還有李宏達給排戲,形式立意皆是上乘的,怎麽會輸給一個吃青春飯的娃娃。

那時神采奕奕的秦霜固然是不怕的,現在這個雙目無神胡子拉碴的秦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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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兩天不太卡文了,已經開始努力碼字惹!還好有囤稿,囤稿使我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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