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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故事聽完了,陸鴻文把秦攸儀講的,和之前白瓊講的一串,終于把之前的種種弄清楚了。

“怪不得你一聽說我學戲,你就不樂意,對師父也那個樣,原來還有這麽多事情麽。”陸鴻文道。

秦攸儀點點頭,“我連我爹都不待見,我能待見你?”

陸鴻文不好意思的縮縮脖子,“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嘛。”

“混飯吃?我看你是想紅吧,現在做點什麽吃不飽飯啊,什麽事務員,研究員,郵電局專員,還有報社編輯不也是認個字就能做的,你怎麽就混不出一口飯吃了?”

陸鴻文讪讪的說,“你說的那些,那都得是有文化的人做的,我做不了。”

“不用啊,高中畢業就能做啊。”秦攸儀答得理所當然。

陸鴻文雖然在白瓊家住了小半年,也跟着學了不少東西,但是在秦攸儀這種大小姐跟前還是有點慫的。“要不是有鄉裏先生辦的義塾,我字都不認識。高中……大概是大城市的有錢人家人才讀得起的吧……”

秦攸儀皺了眉,上下打量了一圈陸鴻文,“你沒上過學?那你平時都幹什麽啊?”

“在家的時候就是種地,現在進了城就是賣賣力氣,跟你們不能比。”

秦攸儀有幾分遲疑,昨天白瓊跟她說了這是個無父無母的孩子,沒什麽文化。以她當時的認知,她以為大約就是個高中畢業的,再不濟也就是初中畢業吧。畢竟她周圍都是什麽大學生,研究生,老師裏還不乏留洋回來的博士生。誰知道他居然是這種程度的沒文化,她自覺之前的語氣有些太張揚了,于是垂下眼睛,收斂了态度,“怪不得白叔總說人活一輩子不容易,能讓就讓。我小時候總恨我爹就知道出去鬼混,出了事就會跑。我還恨白叔沒出息,只會給他收拾爛攤子,要是沒這麽個累贅白叔能過的好的多。現在想想還真是,我那時候懂什麽,不過就是沒了媽媽,滿心的憤怒無處發洩,再加上我媽以前總說我爹出去應酬,我就把所有的不滿都賴在我爹的頭上。說到底,都是白叔把我養的太好了,從來不知道為生活奔忙是什麽滋味。”

陸鴻文對她突然的态度轉變有點反應不過來,“你說的……太深奧了,我一句都聽不懂。”

“這都是白叔說的。我當時也聽不懂,再大些一想還真是那麽回事。你看我現在,如果不回家,我連涮羊肉都吃不上,更別說我這些衣裳首飾,都是白叔和我爹給買的。不說別的,就我那些個衣裳,我一年的工資都未必夠買那麽一件。我這一年在外頭住,跟着大家一起吃那些沒什麽油水的菜不說,還沒少被領導罵,平日還得給人端茶倒水的,做出來的東西還得署上別人的名字,哼。”說着說着臉就垮了下來,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麽。她使勁的吸了吸鼻子,“我都快想辭職了,也怪不得我爹跑路了。如果當初是我,可能我也會那樣吧。”

“你……是做什麽工作的啊……”陸鴻文試探着問道。

“搞建築的。”

陸鴻文聽了,瞪大了眼睛,“女人還能蓋房子啊?”

秦攸儀噗嗤一聲笑了,“建築師不是蓋房子的,主要是設計房子,我們院裏最近在忙活古建築保護,我也就是畫畫圖紙,整理資料,編冊子。這樣如果一些老的建築損壞了,還可以照着我們的圖,原樣修起來。”

“那你是不是得到各地去啊?”

“是啊,院裏經常組團出去考察。年前說是有個河北的明代寺廟在戰争中毀了一半,讓我們去看看怎麽修。沒準開了春就去了。”

陸鴻文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哎,咱們說這麽多,你好像沒說白師父的家室,我在家裏住着也沒聽他沒提過。白師父沒娶親嗎?”

“沒有啊。”

“為什麽啊?”陸鴻文不太明白怎麽會有人活了大半輩子了還無家無室的。

秦攸儀站起身來,請了清嗓子,學着白瓊的口氣文绉绉的說,“我演了女人,才明白原來女兒家有這麽多的癡纏妄想,一生又是如此的辛苦付出。我非良人,許不了她們許多心願,也不值得她們這麽待我。所以也就罷了吧,何苦再去辜負人家。”一句話學完,她自己都笑了,“你說他這是不是很傻,倒回去兩百年他就是賈寶玉了。”

“那就沒人給他說親?”

“有啊,他以前在老家,可得算得上是個大地主,又有學問。人長得也精神,性情又好,就跟小說裏走出來的公子一樣。”說到白瓊,她眼睛裏都是小星星,“當初說親的快把門檻踏破了。你是沒見,那些人,能排出二裏地去。”

“然後呢?”

“然後?那時候我爹不是沒在麽,他就拿我當擋箭牌。跟人說什麽自己有孩子了,什麽老婆剛走,什麽自己是在是傷心,沒有再續的意思。”

“你跟他都不一個姓,他這麽說還真能有人信吶?”

“他說自己倒插門,孩子跟他媽姓。嘿嘿,你是沒看他那個時候,裝的可像了。有阿姨找他,他非得拉着我去,還囑咐我一定要撒潑打滾,罵他是個負心漢,有了新媳婦就不要我了,反正鬧得越厲害越好,一下就攪和黃了最好。”

陸鴻文聽了噗嗤笑出聲,“讓你去攪和,那還真的是挺恰當的。”

“你說什麽?”秦攸儀倆眼一瞪。

就在他倆在屋子裏說說笑笑的時候,外面由遠及近傳來一段哼唱。

“……子胥逃出樊城地,思親嘆國一夜就白了須。出離了龍潭虎xue偶遇浣紗女,吹簫吳市換龍衣……”

随着聲音越來越近,門被推開了,秦霜從外面進來,“喲,都在呢?”看他的打扮,厚厚的貂皮大衣,毛帽子,皮手套,肯定是出去串門去了。“你倆說什麽呢,這麽熱鬧?”

“說你年輕時候的事呢,還有白叔怎麽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的。”秦攸儀翻了個白眼。

秦霜不好意思地笑了,“那時候我比較混,小陸你可千萬別學我啊。”

“你也知道你不行啊,看我白叔多好,人也好,戲唱的更好。”秦攸儀說着不懷好意的挑挑眉毛,撺掇陸鴻文道。“哎,有機會你上臺去看白叔唱戲啊,可比你坐在臺下過瘾多了。”

“小陸你看看,我就養了這麽個閨女,天天胳膊肘往外拐,啧啧啧。”

秦攸儀看見了秦霜手裏抱着的壇子,問道,“哎,你那拿的啥?”

“洋酒。”說着把壇子往桌上一放,掀開壇口的紅布塞子,一股發酵過的香甜味道就飄了出來,“趙廳長的夫人給的,說是挺好喝,讓咱們也嘗嘗。”

秦攸儀湊上前去,聞了聞,是葡萄酒。但是這壇子,黑不溜丢,就是再普通不過的釀酒壇子,裝洋酒看着實在是有點磕碜了。“誰家洋酒擱壇子裏的,那誰,”說着指了指陸鴻文,“你去廚房弄個玻璃瓶子來,咱把它倒一下,擱到酒架子上去。”

“啥樣的瓶子啊?”陸鴻文問。

“就酒架子上那樣的……方的……拿個亮點的,好看。”秦攸儀邊說邊比劃着。

秦霜打斷了她,“他能知道你愛用哪個麽?你自己去看去,省的一趟一趟的支使人。”

秦攸儀只好自己跑到廚房去,從一堆瓶子裏挑挑揀揀。最後選中了一個上寬下窄的方形酒瓶,側邊帶着菱形的花紋,上面的瓶塞子比較大,也有花紋。被太陽一照,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随着走路一晃一晃的。另一個手裏又倒着拿了三個高腳杯,用指頭倒勾着腿兒,拿進堂屋裏來。

酒從壇子裏緩緩地倒進玻璃瓶裏,一股酒香在屋子裏彌漫開來,略有些渾濁的琥珀色液體在瓶子裏十分喜人。酒比較多,玻璃瓶滿了一大半,壇子裏還有不少,就又把壇子封上,先這麽存着,什麽時候喝完了什麽時候再倒。

秦攸儀晃了晃瓶子,滿意的看着自己挑的這一套,“咱們應該再買點奶酪,我跟白叔一邊下棋一邊吃。”

秦霜擺了擺手,“你可得了吧,那玩意腥不拉幾的,哪有人吃啊……你說你白叔怎麽不教你點好,淨弄些洋玩意兒,不好吃不說吧,還賊貴。”

“那啥好吃?”

“紅燒肉啊!”秦霜跟白瓊異口同聲的說。

秦攸儀聽了,一臉鄙視,“兩個土老帽。”

“你是沒去店裏看,那玩意我跟你說,買的淨是你這種新式人兒。以為吃點什麽新鮮玩意就是進步了,就要追随發達國家的腳步了,你們這就是讓錢燒的。”看着秦攸儀對他撇嘴,秦霜趕緊找補,“你就是實在想吃,買點奶豆腐不行嗎,味兒差不多,價錢才是奶酪的十分之一。”

“奶酪是什麽啊?”陸鴻文小心翼翼的問。

“好吃的~”秦攸儀一邊說,一邊給三個人分別倒了一杯葡萄酒,“嘗嘗。”自己先喝了一小口,一股葡萄的甜味在嘴裏彌漫開來,緊随其後的就是一股灼燒感,順着嗓子一路滑了下去。她砸了咂嘴,“這得存了有些日子了吧, 還挺有勁啊……這可得買點味道重的奶酪,不然都被酒蓋過去了。”

“小陸你別聽她瞎白話,”秦霜說,“那玩意死貴又難吃,就是那蒙古人的奶豆腐,讓洋人做出花來了。他們有事沒事愛夾個面包,配個菜。什麽白的黃的濃的淡的一大堆,運氣好呢能吃到那沒滋沒味的,運氣不好呢,那你就吃到了西洋的臭豆腐了……你要願意吃,等過完年開門了讓歡歡買去。包你吃了一次就不想吃第二次。”

“你這還出過國的人呢,居然不懂得享受美食。”

“啥美食啊,沒滋沒味的。我跟你說,我這輩子就好一口大米飯配紅燒肉,啥東西都不能比紅燒肉更好吃。”

“聽師父這麽一說,我也覺得還是紅燒肉最好。”陸鴻文說。

秦攸儀一臉“跟你倆說不明白”的表情,又跑到爐子跟前烤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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