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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轉眼就是年三十。整條胡同都是熱熱鬧鬧的,走親訪友的,四世同堂的。時不時就隔着牆飄過來一陣飯香,或者小孩子打鬧的生硬。但是秦攸儀家裏只有四個人,實在是冷清了點。

還無聊。

前幾天秦攸儀已經借着大掃除的時候,把陸鴻文的房間重新布置過了。陸鴻文一開始還說不用,他一個大小夥子不需要那麽多花裏胡哨的東西。但是秦攸儀說過年總有人來串門,就他這屋裏光禿禿的,讓人看着不像話了些。從倉庫裏拿出了各種字畫瓷器,也不管陸鴻文戲不喜歡,反正給他擺上就是了,連陸鴻文從來不用的文房用具都給他擺上了。然後她又把自己的穿的不穿的衣服都拿出來收拾了一遍,又把書架上的書扒拉了一遍。家裏能折騰的已經讓她折騰完了,她還是覺得無聊。

秦霜提議,“要麽你去給我們彈點曲子聽吧,反正屋裏有鋼琴。”

陸鴻文也跟着起哄,畢竟他确實只見過那個大盒子立在那邊,但是沒聽過它響起來是什麽樣。

秦攸儀于是就彈了一上午的琴,什麽肖邦李斯特貝多芬輪番上陣,陸鴻文雖然不知道這些名家,但是聽那個聲音,和極快的手法,也不得不佩服遺傳這種東西的強大。她跟秦霜在技巧上是如出一轍的好,果然是父女兩個。

且不說秦霜的三弦月琴二胡玩的好,場面上所有的東西他都能來。就說他那一把五弦琵琶,簡直是神乎其神。中國琵琶是四根弦,他那一把據他自己說是當年去日本演出的時候四處轉看到的,覺得喜歡,就帶回來了。通身黑色,面板上鑲嵌着五彩的螺钿,特別的漂亮。也不知道他怎麽弄的,這把琵琶在他手裏能變換各種音色。琵琶,古琴,三弦,都能變。據秦霜自己說還能變成什麽吉他,班卓琴,這陸鴻文就不知道了,畢竟他沒見過。白瓊無聊的時候就拉着秦霜給他彈琵琶聽,從中國的,到東洋的,西洋的,秦霜都能彈。變化之豐富,手法之快之精準,如果閉上眼陸鴻文跟本不信這是一個人彈出來的。

曾經有一陣子白瓊正在給他講《太真外傳》這出戲,正好講到大唐最興胡風,也就是西域那邊的東西。比如胡人,胡餅,胡床,胡椒,這都是西域來的。又在講大唐多麽的繁榮,多麽的包容,貞觀又是大唐最鼎盛的時期,因此作為一個君王,要有如何如何的氣質。陸鴻文學了好久都沒學會,白瓊沒轍了,讓秦霜拿他的琵琶來彈了一段西域風格的曲子。陸鴻文一聽,眼前立刻就浮現出一個戴着面紗跳舞的西域女郎,身上墜着金鏈子,腳上的鈴铛随着她的動作叮當作響。他一下子就理解了白瓊說的那種盛唐,更是被秦霜的技藝深深地折服。

陸鴻文本來在屋裏看着,但是被琴聲引來的街坊鄰居漸漸地把屋裏擠滿了,他只好退出來,去廚房切肉,腌好了餡下午好包餃子。為了不搞出太大的聲響,他只是抓着刀兩頭來回的切。一邊切一邊想,西洋樂器和餃子餡,這還真是他從來沒有過的體驗。

要說這餃子,實在是年三十不可忽略的一樣。除開習俗以外,還有一個現實因素。南方和北方不一樣,冬天有很多蔬菜可以吃,這也是秦攸儀最喜歡杭州的地方。北方冬天實在是沒什麽菜可以吃,白菜,蘿蔔,土豆,豆腐,粉條,就這麽五樣。有錢人家,比如秦霜家,還能搭配點羊肉豬肉的做點丸子炖炖肉,但也就是這些了。所以才有句話叫好吃不過餃子,畢竟也真沒什麽別的能吃的。

包餃子主要是動手,但是嘴可閑不着。秦霜一邊擀餃子皮,一邊哼着“天上桫椤是什麽人栽 ,地下的黃河是什麽人開,什麽人把守三關外,什麽人出家就沒有回來那個咿呀咳。”

陸鴻文聽了來了精神,“诶?師父,您會唱這個啊?”

秦霜挑了挑眉毛,“你聽過?”

“小放牛嘛,我也會啊。”說着就往下接,“天上桫椤是王母娘娘栽,地下的黃河是老龍王開,楊六郎把守三關外,韓湘子出家就沒有回來那個咿呀咳。”

“嘿嘿,有點意思哈。哎,歡歡,你再往下接接?”

秦攸儀聽到秦霜點了她來接,也不客氣,“趙州橋來什麽人修,玉石的欄杆什麽人留,什麽人騎驢橋上走 ,什麽人推車壓了一趟溝麻咿呀嘿。 ”

不得不說,這秦攸儀的聲音還真的挺好聽。和小女孩那種嬌滴滴的聲音不一樣,單聽聲音,會以為這是個冷靜,獨立,性格中還有幾分強勢的成熟女性。穿透力強,亮中偏偏還有那麽一點啞,聽上去有輕微的沙沙的感覺,這是從她爹那裏繼承來的。秦霜小時候聲音就是亮中帶着一點磨砂感,不至于過于尖銳,卻也不失清脆。後來變了聲,聲音越來越亮,拉足了架勢唱起來有幾分寶劍出鞘的感覺,那一絲白瓊小時候最愛聽的感覺竟是到了他女兒身上。

秦攸儀唱完又拿胳膊肘捅捅白瓊,“白叔,到你了。”

白瓊笑了笑,也接上,“趙州橋來魯班爺修 ,玉石的欄杆聖人留,張果老騎驢橋上走 ,柴王爺推車壓了一趟溝麻咿呀嘿 。”

他是用真嗓唱的,和他平時唱戲的假嗓很不一樣,陸鴻文呢還是第一次聽,新鮮的很。他聽了一圈,最後發表總結,“我怎麽覺得好像是歡歡姐唱得最好聽呢?”

“喲,來拍馬屁啦。”秦攸儀笑道。

秦霜一臉得意,“那是,你也不看看這是誰的閨女,跟我小時候嗓子一樣一樣的。”

一家人笑了一回,把餃子包了,開開心心的等着跨年。

随着廳裏的座鐘敲了十二下,外面開始鞭炮大作,白瓊一家也不例外,院子裏拿竹竿挑起一串老長的鞭炮,用香一點,就像滿天星一樣的炸開,落了一地火星子。

不光是十二點,這一夜都有這裏那裏響起來的鞭炮聲,陸鴻文一直沒睡踏實。他覺得自己也就是剛睡下一會,就被秦霜拉起來,讓他趕緊收拾。冬天天亮的晚,他也不知道幾點,看見全家人都起來了,他就跟着一塊洗洗涮涮。等他收拾完到堂屋一看表,四點二十。

他揉了揉眼睛,“這才四點啊,咱們起來幹嘛啊。”說着就要回屋去睡回籠覺。

秦霜拉住他,“走了,要去上香去了。”随即又看到陸鴻文身上的衣裳,“哎你怎麽穿這件衣服啊,不是給你做了過年的衣裳了嗎,快去換上。”

陸鴻文這才借着堂屋的燈看清了他們身上的衣服,跟剛才洗臉的時候穿的衣服不一樣,他們都換上了嶄新的衣裳,喜慶的很。就不說秦攸儀那個大紅的呢子大衣,和頭上別的那個綢子做的牡丹花的簪子了。連白瓊這種平時穿衣比較素淨的都換上了一身暗紅色團福暗紋的馬褂,秦霜則是寶藍色的雲紋馬褂,外面上面搭了一條大紅色的圍脖。

他連忙去把秦霜給他做的那套長袍馬褂換上,一家人就這麽出了門。

外頭黑咕隆咚的,雖然過年期間街上的路燈徹夜的亮着,很多人家門口也挂着燈籠,但是路上也不算特別亮。前幾天下的雪還沒有化幹淨,有些地方有積水,夜裏一冷就上了凍。陸鴻文從來沒穿過長袍馬褂,換上這一身之後得意得很,都不覺得冷了。又是跟這麽幾個衣着體面的人在一塊,尤其是秦攸儀那身洋裝,真真神氣。于是他也學着他們鄉裏劉大貴的樣子,揚起頭,背着手,大步往前走。沒走多遠,神腳下就被滑了一下。

秦霜一把拉住了他,“你倒是看着點道啊,你……”

話還沒說完,自己滑了一下,下意識的抓緊了拉着的陸鴻文。陸鴻文被拽了一下,重心不穩往前出溜了幾步,倒了,帶着秦霜一起也倒了。

白瓊看着他倆直樂,“喲,好事成雙吶。”

好在冬天衣服厚,摔得不重。秦霜翻了個個爬起來,撲打了幾下衣裳,“再笑,下一個摔的就是你!”

陸鴻文撲啦了幾下發現有些泥是濕的撲啦不掉,心疼的要命,哭喪着臉道,“這才剛穿的,就沾上泥了。”

“這就是不看路的下場。”秦攸儀笑道。

四個人說說笑笑往前走,眼看着人越來越多,遠遠的能看到大紅燈籠,陸鴻文估摸着,這大概是快要到了。

雍和宮的南邊是一條長長的辇道,兩邊種滿了樹,每棵樹上都有燈籠,整條路亮如白晝。雖然只是五點鐘左右的光景,大殿外面的大香爐早就已經插滿了香,隔着老遠都能看到那邊呼呼的冒煙,走進了更是被煙熏得睜不開眼。

他們一行人拐到東邊去買香,陸鴻文眼睛被煙熏的睜不開,不停地眨巴眨巴,但是聽到價格的時候還是瞪圓了眼睛。“師父,這廟的香這麽貴,真的靈嗎?”他小聲問。

秦霜一臉無所謂的說,“和尚也要吃飯嘛,不趁着初一敲你竹杠還要等到什麽時候去。”

話一出口,就被裏面的喇嘛聽到了。胖墩墩的喇嘛裹在深紅色的僧袍裏,活像一尊彌勒佛。他也不生氣,笑眯眯的把他們的香遞了過來,“施主,這拜佛一向講究的是心誠則靈,和外物無關。您願意上柱香,那是您的心意,您不願意花這個錢,就是去殿裏拜拜,只要心誠,一樣是極好的。”

陸鴻文左右都是舉着錢要買香的,聽到喇嘛的話都朝他這邊看。他聲音本來不大,沒想到居然真的被對方聽到。他香都沒拿,縮着脖子跑到人群後面去了。

白瓊拿着香出來,一人分了一束,在大殿外頭恭恭敬敬的拜了,在大香爐裏找了個縫把香插上,一路又往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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