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對陸鴻文來說,廟裏無非就是貼金的佛祖,泥塑的羅漢,彩繪的房梁。北平的佛寺,大多如此。他剛來北平的時候,第一次溜達進離家不遠的護國寺,就覺得氣派非常,瞪大了眼睛四處看,一處都舍不得錯過,後來看多了也就習慣了。他一路走馬燈一樣的拜過去,白瓊一尊一尊認認真真的拜過去。不光佛像,羅漢,菩薩,凡是有的,他都拜,口裏還念念有詞。
“白師父,您這許的什麽願啊,還得跟每一位都念叨一遍?”就在白瓊拜完第十尊像之後,他忍不住好奇,湊上去問。
白瓊笑了笑,“也無所謂什麽願望吧,就是存個念想。”兩個人說着,走出偏殿,又往後面走,“我爹以前是做生意的,你也知道,生意人嘛,都希望財源廣進。每到初一就拉着我們去山上,從靈隐寺開始,一路往上走,把法鏡寺,法淨寺,和法喜寺挨個拜一遍,太陽都老高了才下山回家。我小時候走不動,爬個山累死累活,想着這輩子都不再搞這些。誰知道後面做了生意,也開始拜起佛來。”他說到這裏,笑了笑,“不過他老人家也說過,拜佛就是為個念想,真想財源廣進,還是得好好經營。別做壞事,與人為善,這才能得福報。”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進了萬福閣,矗立在殿裏的大佛把陸鴻文驚了一跳。他擡頭看去,只見這屋子一共三層,上頭還挑高了一大截。上沒沒有挂燈,只能模糊的看見個輪廓,看不真切。從黑暗中往下,就是璀璨的金色,在略有幾分暗的屋子裏泛着幽幽的光。佛像上的璎珞,珠飾層層疊疊,精細繁複。手中挂着的黃色的綢布像是從天上垂下來的一般,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圍繞着佛像一圈,一共四十九盞長明燈,頂上的火苗随着來來往往的人微微的跳動着。
就在他仰頭看的時候,眼角的餘光瞥到東西兩邊的牆上,巨大的白布上面密密麻麻的寫着字。陸鴻文湊近了看,只見最上面一行是,“沉痛悼念陣亡義士”,下面一排一排都是人名。
白瓊每年都來這裏上香,對大佛見怪不怪,只是看到兩堵牆跟前圍着人,于是也湊上前去看。當他看清楚這是什麽的時候,倒抽了一口氣,退出了人群,遠遠地對着牆上的名單深深地鞠了一躬。又到西邊牆跟前,又鞠了一躬。最後走到中間,雙手合十攏在胸前,嘴動但是不出聲的念叨着,“如果佛祖菩薩真能顯靈,希望他們保佑這世間和平,再無戰亂。”說着,一個頭磕下去,“求佛祖護佑我軍将士。”又一個頭磕下去。白瓊最後足足磕了九個頭,才站直了身子,整理好衣服,大踏步的走出門去。
就在他踏出門邊的時候,突然聽到一個小孩子問,“娘,我爹真的在這嗎?我怎麽看不見他啊?”
白瓊回過頭去,只看一個團子似的小娃娃,裹着厚厚的棉衣,頂着一頂老虎帽,被他娘抱在懷裏。一雙大眼睛眨巴眨巴,小臉凍得通紅。
“是啊,他就在這,他在天上看着你呢。”
“真沒想到啊,他們過年居然會把這個挂出來。”秦霜道。他可是見過戰場的,他深知戰争的殘酷,此時他們四個人裏,最多感慨的就是他了。
“也許只有這個時候挂出來,才能有更多的祭拜吧。”白瓊長嘆一口氣。
就在這時,新年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照在屋頂的金瓦上,熠熠閃光。
白瓊眯着眼睛,迎着陽光看過去,“快些結束吧,我們這十年來死的人實在是夠多了,不要再多了。”
随着他們踏出雍和宮的門檻,本來沉重的心情被街上的鞭炮聲一沖,淡了許多。白瓊和秦霜早就算好了路線,打算從這裏出去之後挨家拜年,從東往西,挨家走完了正好到家。
離雍和宮最近的就是李宏達家,秦霜大手一揮,“走,咱們上李先生家,讨頓早飯去。”
四個人又往南走了一段,往東一拐,就到了李宏達家。
這是一座二層的尖頂小洋樓,黃白相間的牆面在北平城這個被塵土弄得灰蒙蒙的城市裏格外醒目。因為過年的關系,四處都挂着燈籠,連院子裏光禿禿的樹杈上都纏上了裝飾性的小燈籠。大門旁邊的立柱是羅馬式的,有一條一條的豎條紋,柱子頂上還有葡萄月桂等的雕刻。門兩側是兩個兩個長翅膀的小天使,手裏拎着銅制六角形照明燈。門前是黃色的大方磚鋪的地點,不知道是什麽石頭,讓太陽一照星星點點的泛着光,好看極了。
他們一行人進了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讓他們在外頭凍了許久的手有些針紮一般的刺痛感。屋裏的裝飾是典型的西洋式裝飾,淺色為主。高高的門廳兩邊是弧形的樓梯,往裏是略有些暗的走廊,每隔一段就放了一個瓷瓶,又或是挂着字畫。屋裏有好幾個小丫頭,端着各色的餐盤果盤,來來往往,忙而不亂。
他們來的時候屋裏已經有不少人在了,又往裏進的,也有往外出的。白瓊和秦霜一路往裏走,一路跟人打招呼,“喲,賈老板,恭喜發財。”“趙先生,過年好啊。”“王書記,聽說您兒子定親啦,恭喜恭喜。”對面的人也紛紛回禮,“白先生,過年好。”“秦老板,恭喜發財。”秦攸儀在後面跟着給各位叔叔伯伯問好,只有陸鴻文自己愣愣的,也不知道該怎麽稱呼,就只好一邊作揖一邊說着“您納福”,“恭喜發財”。反正人聲嘈雜的,也沒什麽人在乎他到底說了什麽。
他們左拐一路走進會客廳,這屋子的二樓是挑空的,顯得格外的高。家具又是白色為主,椅子上的坐墊都是新年應景的紅色墊子。三面都是高高的落地窗,清晨的陽光正從東面的窗戶投進來,在黃色的地磚上落下一塊一塊明媚的光斑。門邊靠牆的位置擺了一溜桌子,上面擱着各色糕點,有點像西式餐會的樣子。廳裏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四五十歲左右的男人,有穿的新潮些的,不過大多都還是傳統的長袍馬褂,面料看起來都價格不菲。陸鴻文想着這倒是很方便,一下能見到這麽多人,估計還都認識,還省了挨家挨戶拜年的了。
李宏達在廳中間上手坐着,在跟人聊天。他本來就比白瓊大十幾歲,現在頭發已經白了大半。一副白白淨淨的臉龐,眼睛小,眉毛也很淡,耳垂倒是長,看上去很慈祥的樣子。一身深綠色團福暗花的褂子,上面套了一件黑色斜襟馬甲,還滾了一圈蔥黃色的邊。
秦霜和白瓊剛一踏進廳裏,就連連拱手,“李先生,過年好啊,給您拜年啦。”随後又招呼秦攸儀和陸鴻文,“快來,給李先生拜年。”
李宏達見到白瓊和秦霜進來,從椅子上站起來,“你們倆來了啊,哦歡歡也來了啊。你櫻華姐姐她們在二樓分蛋糕吃呢,你也快去,不然一會沒了。”随後又注意到跟在後頭的陸鴻文,“這是……”
秦霜介紹道,“新收的徒弟,快,問李先生好。”
陸鴻文走上前來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李先生好,我叫陸鴻文,剛學戲不久。師父和白師父常提起您,知道您是戲劇理論的大家。”
周圍的一群人聽了,紛紛起哄,“喲,恭喜宏達兄,這是有徒孫了啊,哈哈哈哈哈。”還有人說,“快給師爺磕頭,讓他給你包紅包啊。”一群人哄堂大笑,弄的陸鴻文有些懵。怎麽就徒孫了,以前沒聽過這一茬啊。他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沒什麽用。又把目光投向秦霜,想問問這是怎麽回事。
李宏達看他不明就裏,笑了笑說道,“他們唬你呢,你別聽他們的。我跟小白和小秦是很好的朋友,沒他們說的那麽玄乎。”說着又朝陸鴻文招手,“來來來,過來我看看。”待他走到跟前,又上下打量了他好幾番,“挺好,小夥子挺精神。”随後他又轉向秦霜,“你不是不收徒弟的嗎,怎麽就收了。”
秦霜沒說話,拿胳膊肘捅了捅白瓊,白瓊答道,“那天他一個門外漢,跑到後臺要拜師。我本來是不想收的,可是他說京戲是藝術品,我覺得挺有意思。後來又知道他一個人無依無靠的,就讓他到家裏先住下。後來他一直堅持要學,我們想着要麽教教看,幾個月下來,開始有點模樣了。”
李宏達聽了,頗有些探尋的看向陸鴻文,“哦?這就有意思了。小夥子,你倒是說說,怎麽個藝術品法。”
陸鴻文哪裏記得還有這麽一茬子事,他當初本來就是胡扯的,他連藝術是什麽都不知道,就是聽村裏的先生說過,然後他也就說了。他就說怎麽被收進來了,原來關竅在這。但是這怎麽解釋啊?他雖然在白瓊家住了半年多,也知道一些什麽畫畫的寫字的事情,但是他也從白瓊那裏聽到過,李宏達是個極有眼光,有造詣的人。如果胡扯被他聽出來了,當着這麽多人,不就給師父丢人了麽。
李宏達看陸鴻文班上不說話,還以為他是不好意思,便鼓勵他道,“沒事,随便說。藝術本來就是個開放性極強的東西,不管你是什麽觀點,都可以說出來,大家分享嘛。”
陸鴻文見他催,幹脆一咬牙承認了,“我并不懂什麽藝術,我家窮,也沒讀過什麽書。我就是聽村裏的教書先生說北平有這麽一種東西,是很好的東西。當時白師父說不收我,我一急就随口扯的。雖然這半年多白師父也教了我很多,但是‘藝術品’這個東西,我也還是不太懂的。”
李宏達聽了他的說法,哈哈一笑,“不錯,小夥子很實誠嘛。小秦啊,你這是領了個好徒弟啊。”看着陸鴻文有些不明就裏的目光,李宏達解釋道,“這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能說會道的藝術家。反正藝術嘛,怎麽說都有道理,還有西方的什麽音樂啊,繪畫啊,講革新講突破的人多啦。我們國家之前也不乏這些人嘛,這個小白是知道的。他年輕的時候,京戲在走下坡路,你拿起報紙來看,全都是在革新的人啊。說什麽的都有,懂戲的不懂戲的,只要他腦袋上頂了個學者的名頭,他就敢來說兩句的。”說到這裏,他又看向白瓊,白瓊一笑,點了點頭,同意了李宏達的說法。“你敢說自己什麽都不懂,這就很好,比你去報上寫那些狗屁不通的文藝評論要好。你說是不是啊,小秦?”
秦霜嗯了一聲,答道,“我們也是看上了這孩子實誠。不指望他幹多大的事,但是起碼他不會因為充大個害了自己。”
李宏達拉過陸鴻文的手,“小白和小秦都是我很喜歡的,借着這個機會我跟你多說兩句。”
陸鴻文恭恭敬敬的說,“請您賜教。”
“藝術這種東西,雖說虛無缥缈,又包容性極大,怎麽解讀都有可能。有人用最正統的方式去解讀,有人用十分荒誕不羁的方式去解讀,這都沒什麽。可能今天你看這個,喜歡。明天看那個,就要罵。但是都沒關系,重要的是你要去想,什麽是藝術。這話我曾跟他們兩個都說過,不要想着成為藝術家,那不過是個高帽子,太虛浮了。但是你要做藝術,你要把你的戲當成藝術去做。如果你想紅,你就一定要想明白,什麽是你的藝術。”
看這陸鴻文似懂非懂的神情,李宏達拍拍他的手,“好啦,這不是一下兩下想的明白的。以後有的是日子,你可以慢慢想。你們還沒吃飯吧?”說着轉向了後面的白瓊,“你不是天天惦記我們家餃子麽,餐廳有,你們趕快去吃吧。吃完了好去拜年,這一天有的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