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眼見着就到元宵了,這些天別說白瓊和秦霜,就連陸鴻文也是頭昏腦漲的。每天早早的起來,不是出門就是家裏來客人,幾乎是一刻都不得閑。陸鴻文開始有些懷念之前家裏沒什麽人來的清淨時候了,哪怕冷清些,也比現在這人來人往的要好吧。
一大清早,剛吃完飯沒一會,又有兩個人登門拜訪。
走在前頭的男人五十歲出頭的年紀,頭發向後梳的整整齊齊。一張長臉,兩束眉毛高高的挑起,看上去很有氣勢。身上是一件極為氣派的長褂,領口和翻開的袖口處都有五彩的刺繡。一進門就拱手作揖,“秦老弟,白老弟,過年好啊,恭喜發財。”
秦霜和白瓊也站起來迎上去,滿臉笑容,“黃大哥,過年好,過年好,什麽風把您吹來了。”
跟在他後面的人正是前一陣把陸鴻文摔了個狗啃泥的黃逸昌。今天的黃逸昌打扮的格外的精神,厚厚的外套脫掉之後是一身棗紅色的西裝,正應了新年的景兒。上頭一條藏藍色的領帶,俊俏又不輕浮。再加上那一副細邊的黑框眼鏡,跟那天那個穿着馬褂的纨绔子弟不一樣,活脫脫就是個進步青年了。
陸鴻文一見黃逸昌就指着他喊了起來,“師父,就是他!就是他……”陸鴻文頓了頓,想着自己怎麽也不能說被人一頓胖揍,那多沒面子,于是改口道,“就是他跟我打了一架!”
黃秉均聞言,扭頭看向黃逸昌,“小逸啊,你跟人打架了?”
黃逸昌臉上原本的自信不見了,隐隐還有幾分慌亂,矢口否認到,“不是打架,就是練練。”
黃秉均的臉拉了下來,“你這麽大的人了,要我說多少遍,你是有功夫的,但是學功夫不是讓你張狂的。”
秦霜知道黃秉均平日裏對兒子管教很嚴,如果有不規矩的,就是一頓揍。他又是武生出身,打人又兇,于是連忙上來打圓場,“黃大哥,別着急嘛。他們年輕人就是鬧着玩,沒什麽的。小逸是個好孩子,肯定都是有數的。”
黃秉均看這陸鴻文那一臉不滿不像是裝出來的,又看看黃逸昌确實是有幾分心虛,正要說話,黃逸昌一個激靈,不由分說的拉着陸鴻文往外走,“走走走,兄弟咱們院子裏說話。”
黃秉均還想再攔,一旁的秦攸儀早就端上茶來,幫着黃逸昌打岔,“黃伯伯,喝茶。”
黃秉均一看秦攸儀就笑了,接過茶碗來抿了一口,“嗯,不錯。這是你白叔壓箱底的茶吧,你拿出來招待我,沒問問他樂不樂意?”
秦攸儀機靈得很,早有一套說辭,“您是誰啊,對您他有什麽不樂意的。”
“呵,會說話,好。”黃秉均說着把茶碗往桌上一放,“不是我說,你也別老幫着小逸。我這個兒子是有些不像話,這兩年有點小名氣,張狂得很吶。如果現在再不罵着點,我就是怕他惹出事端來。”
秦霜揮揮手,“哎哎,老哥,你也別這麽急。年輕人嘛,就要有年輕人的樣子。”
“這話不是這麽說……”
黃秉均還要再說,就被秦霜打斷,“誰年輕沒個急眼的時候,小陸脾氣也急,指不定是誰惹得事呢。你聽這院子裏現在也沒啥動靜,沒事兒,咱不管他們。”說着調整了坐姿,微微往前傾,“不過老哥你可是稀客啊,今天來是為了什麽啊?”
“瞧你說的,大過年的,我來拜個年……再有就是行戲的事,咱們看看要怎麽安排。”
所謂行戲,就是過年了,大家都愛個熱鬧。各行各業大家湊湊份子,請人來唱戲。大的比如糧行,藥行,綢緞行,小的比如木匠行,剃頭行,成衣行,都有行戲。從元宵起,一直到四月二十八,一百天裏,每天上午十點開始,一直到下午五點,一場接一場。這是他們一年當中最忙的時候,有時候甚至一天要到好幾個地方趕好幾場,別說吃飯的時間,就是路上轉場的時間都要好好計算,以免誤場。【注1:出自《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黃秉均是負責統籌的,但是這種事,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就找白瓊和秦霜兩個老朋友一起幫着計算安排。
秦霜想了想,說,“我和小白可以多唱一些單人的唱功戲,撐撐時長,還有那幾個三十出頭的,正是最有力氣的時候,也可以多給他們排一些。再年輕一些的,略微差一點的,可以幾個人一起,熱鬧一些,也不至于太露怯。”
白瓊也附和道,“張家那兩個兄弟雖說都可以獨當一面,不過我聽說近來好像在排什麽新戲,據說是很吃做工的。你不妨問問他們,要是合适的話,直接就給他們兩個排在一起,演上幾場,讓大家都過過瘾。”
“不行不行,那不要累死人了。”黃秉均道。
“怕什麽,他倆不過三十出頭,有的是力氣。”白瓊道。
“就是嘛,他倆吃的就是這碗飯,不賣力氣要他倆幹什麽。排上排上,別跟我排在一塊,給我留個空我也坐在下頭看去。”秦霜附和道。
“你倒是會享受,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把這戲排在行戲裏演呢。”黃秉均笑道。
他們屋裏說的熱火朝天的,陸鴻文和黃逸昌倆在院子裏也沒閑着。
“幹什麽幹什麽,誰跟你是兄弟啊,我跟你不熟。”陸鴻文甩開黃逸昌的手,“上次你摔我的事我還沒跟你說道說道呢。”
黃逸昌看他聲音提起來了,連忙制止,“哎哎哎,別嚷別嚷,讓我爹聽見他非揍我不可。”
陸鴻文一看,樂了,“嘿嘿,你還怕你爹啊?”
黃逸昌找了個藤椅,從兜裏掏出塊手絹擦了兩下才坐下,“切,說的就像你不怕你師父打你一樣。”
陸鴻文往另一邊的藤椅上大大咧咧的一坐,“我師父不打人啊。”
“吹牛吧,哪有師父不打人的?我是兒子我學戲都挨打。”
“真不打。”
黃逸昌有幾分不可置信的轉過頭來,“真不打?”
陸鴻文得意地點點頭。
黃逸昌還是不太相信,“你說的是……白叔不打人,不是秦叔吧……?”
陸鴻文不樂意了,“我說你怎麽就這麽指望着我挨揍呢,不打,他倆都不打。”
黃逸昌洩了氣,往椅背上一靠,“你說你小子這是走了什麽運了……你叫什麽啊?”
“陸鴻文。”陸鴻文沒好氣的答道。
“黃逸昌。”黃逸昌伸出手去,陸鴻文沒搭理他,他只好把手縮回來。他剛才竄得太快,外套都沒拿,被院子裏的風一吹,冷的很,于是把手往本來就挺窄的袖子裏一踹,把身子一躬。“上次冒犯了,你說要練練,我以為你是有功夫的,誰承想……”黃逸昌說到這裏笑了一下,好像是想起陸鴻文上次的窘态,“沒傷着吧。”
陸鴻文腹诽道,“瞧你那趾高氣昂的樣,像是沒想到的樣嗎,巴不得我出醜吧。”不過表面上還是不冷不熱的“嗯”了一聲,算作回應了。
黃逸昌也不在這事上跟他多做計較,直奔主題道,“說說吧,你是怎麽讓秦叔收你當徒弟的?”
“想知道啊?”陸鴻文看着黃逸昌一臉探尋的神色,故意停頓了半晌,吊足了他的胃口,然後才說,“我就是上後臺說想學戲,他們就把我收了。”
“那不可能!”
“怎麽不可能。”
“要麽是你有什麽功夫好,要麽是你有什麽可造之處。”
陸鴻文兩手抱頭往後一樣,翹起二郎腿,“咱以前可沒學過戲,你說的那些咱都沒有。”
黃逸昌連驚訝都免了,純粹那他當吹牛看,“那麽多功夫好的他不收,要收個門外漢?誰信那。你就說你撞大運了都比這可信。”随即又小聲自言自語的說,“我到底比你差在哪了呢。”
“要麽你也去求他啊,沒準他就收了呢。”
黃逸昌瞥了他一眼,仿佛他說了什麽不得了的笑話,“我五歲學戲,打小就愛看秦叔唱戲,十幾年來求了他多少次,他都以不收徒的名義拒絕了。我看他這麽多年真的一個都沒收,也就作罷了。誰知道蹦出來個你,呵。你可知道,就‘秦霜的徒弟’這幾個字,就是個多大的金字招牌,你能從這裏面得到多少好處。更別提這還有白叔,既然住在一塊,肯定也少不了教你。”眼瞅着陸鴻文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他話鋒一轉,“就這麽個名頭,全北平城有多少人盯着呢,多少人恨你恨的牙癢癢。別覺得是什麽好事,倒黴的在後頭呢。”
陸鴻文對他說的話不以為然,“別覺得随便說點什麽就能吓到我,我可不吃你那一套。”
黃逸昌正色道,“不是吓你,是真的。我可是黃秉均的兒子,為這個名頭我也沒少倒黴。”
黃秉均這個名號陸鴻文是知道的,有次他跟着秦霜去三德居,臺上正演《空城計》,他看了幾眼就迷住了。那諸葛亮,真的是仙風道骨,儒雅又不失威風。回家之後他就吵着也要學《空城計》,但是秦霜的諸葛亮跟黃秉均不是一個路子,他就很失望。正好黃逸昌在這,黃秉均是他爹,沒準他就會。
“哎,我問你,你會《空城計》不?”陸鴻文湊上來,眉毛一挑,看上去賊兮兮的。
話題切換的太快,黃逸昌一下沒反應過來,瞅着陸鴻文眨了眨眼,“會啊。”
“就你爹那樣的,你會嗎?”
“我是他兒子,我當然會。”
陸鴻文來了興趣,隔着桌子湊上前來,“那你能教我嗎?”
“你不是有秦叔麽。”
“師父跟黃老板那個不一個路子,沒那個過瘾。”
黃逸昌超屋裏努努嘴,“你說自己師父不好,不怕被他聽見啊?”
“不怕,這話是白師父說的,不是我說的。”
“嘿……我跟你說,你這要是讓人知道,你當了他的徒弟還說他唱的不好,小心被人追着打。”
“不是,你到底會不會你爹的諸葛亮啊?”
“會會會,天天看誰不會吶。”
“那你教教我?”
“不教!”黃逸昌大手一揮,“做了秦叔的徒弟還嫌秦叔唱的不好……你咋不上天呢……”
就在他倆說着的時候,秦攸儀從屋裏拿着黃逸昌的外套出來,“說什麽呢,連外套都不拿,也不怕凍着。”
“這不是不敢進去嗎。”黃逸昌說。
秦攸儀把外套扔給黃逸昌,“行了,也別都閑着了,過來幫忙做飯。”
“大過年的,你就讓我這個客人做飯啊。”
“切,你以前天天賴在我家,黏在他倆身後轟都轟不走,倒來裝起客人來了?過來扒蒜!”說着進廚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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