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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今天是陸鴻文第一天登臺,為了祝他旗開得勝,秦霜還專門給他勾了個臉。黑金大蟒一穿,靠旗一紮,立刻就是一個威風凜凜的項羽。

“師父,您看!怎麽樣!”陸鴻文手拿長槍,比劃了一個武打動作,“精神不精神!”

秦霜退後兩步,上下打量了一遍,“挺好!像那麽回事。”又上前兩步,給他整了整後面的靠旗,“好好唱。”

忙活完他,秦霜就去忙活自己的。按照老規矩,徒弟第一次登臺,要有師父捧。陸鴻文自己堅持要演《霸王別姬》,說是這是他和京劇結緣的地方,秦霜也就由他去了。今天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蟒袍,演的是虞子期,他的戲份就是因為李左車詐降,項羽剛愎自負,不聽勸谏,執意要發兵攻打劉邦,所以所以虞子期去求虞姬勸勸項羽。戲不多,但是在前頭露個面打個頭陣是可以的。而白瓊,自然也是演個虞姬,幫着捧一捧他了。

今天演的并不是全本的戲,直接就從虞姬上場開始演。因為陸鴻文沒少跟周圍的人說自己要唱戲,一傳十十傳百的傳開了。現在臺下不但有他家的街坊鄰居,還有其他好奇的人,既然知道秦霜的徒弟今天要來演的,閑着沒事就來湊個熱鬧,想看看這個傳說中的徒弟是何方神聖。一直對陸鴻文十分好奇的黃逸昌也在臺下,買了個很靠前的座位,想看看他到底為什麽值得秦霜收留。

随着鑼鼓聲響,白瓊扮演的虞姬從簾內緩緩走上臺來,“明滅蟾光,金風裏,鼓角凄涼。憶自從征入戰場,不知歷盡幾星霜。何年得遂還鄉願,兵氣銷為日月光。妾身,西楚霸王賬下虞姬。生長深閨,幼娴書劍;自從随定大王,東征西戰,艱難辛苦,不知何日方得太平也!”

随後就是虞子期急急火火的跑上臺來,禀報剛才發生的事情,“臣啓娘娘:今有劉邦、韓信等,統領大兵前來讨戰;我軍衆寡不敵,正宜深溝高壘,以逸待勞,奈大王聽信降臣李左車之言,傳旨明日發兵,只恐大王此去中了他人之計。”

因為戲碼都是固定的,臺下的人都是從入場就開始靠着椅子背嗑瓜子聊天,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他們倆這段對話也沒有引起他們太大的反響。直到虞子期轉下臺去,下面就該項羽上場了,臺下紛紛直起身子,瞪大了眼睛看向臺上。

站在上場門裏頭的陸鴻文可不輕松,他畫臉的時候還信心滿滿的,覺得自己學了這麽久,終于可以出頭了。但是走到門邊上,從簾子縫裏看到臺下來來往往的人,他就有點緊張。白瓊一張嘴,他就咽了一口口水。秦霜一張嘴,他就不自覺的攥住了袍子。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現在他手心裏全是的汗。

就在這時,他背後突然有一個人大聲的喊了一嗓子,“大王回宮啊!”吓了他一跳。

眼看着四個小太監都上臺了,陸鴻文還沒動,那人幹脆推了他一把,“該你了,趕緊上啊,愣着幹嘛啊。”

他腦袋裏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人推着出了簾子,一瞬間,迎頭而來的就是臺上的燈,晃的他眼前一片雪白,什麽都看不清。他不由得眯起了眼睛,不停地眨巴眼,他之前在簾子裏的時候怎麽沒覺得這燈這麽亮來着?他好不容易看清了臺上是個什麽情況,端起腰帶往前走。

等他走到臺前,燈不直刺他的眼睛了,但是臺下的人的臉一張張看的清清楚楚。幾十上百個人,黑壓壓的坐滿了,全都仰着頭往臺上看。他往哪邊走,那些人的頭就往哪邊擺。他手往哪裏放,那些人的目光就往哪裏追。

陸鴻文一下子懵了,他這不是上臺來唱戲,是上臺來受審來了吧?還上百個判官?

他張了張嘴,但是沒發出聲音,他忘了下邊什麽詞了。

黃逸昌可是個內行,他本來靠着椅背翹着二郎腿等着聽戲,看到這一幕,皺了皺眉頭,這難道是他們排的什麽新套路?先給足他時間讓他好好亮個相?

秦霜剛才從臺上下去了也沒走遠,也在下場門邊的簾子縫裏往臺上看。他也覺得不大對,排練的時候沒有這麽唱的過門啊,這是什麽意思?

白瓊聽着這個過門都拉到第三遍了,他還沒開始唱,覺得哪裏不太對勁。于是他小碎步跑上前來,瞅準了兩個過門之間的間隙,“啊,大王!”

白瓊這麽做,是在給他遞詞了。這本是虞姬自己的詞,在這之前本來項羽還有一句唱詞是“今得了李左車楚國之幸,到後宮與妃子議論出兵。”虞姬此時開口,雖然接上前面的“大王回宮啊”也還算合理,但是他那句詞就沒了。弦子一下也沒反應過來,都拉了好幾個音了,硬生生的給拐了回來。

陸鴻文當然明白,但是遞詞有什麽用啊,他忘了下面是什麽詞了啊!應該是互相問候吧?于是他磕磕巴巴的說了一句,“啊,妃子。”那聲音抖得連他自己都不敢信。

白瓊以為他已經反應過來了,于是轉過身來拜見道,“妾妃接駕,大王千歲!”

可是陸鴻文哪裏是反應過來了,他分明是傻住了。白瓊這一拜,他在要怎麽樣?弦子已經響了,他還不知道自己要怎麽樣。

臺下的觀衆這時候也發現臺上出岔子了,這詞沒了也就罷了,畢竟增删唱詞也不是沒見過。但是這弦子這麽亂,肯定不是提前安排好的。此時陸鴻文在臺上又面露窘色,肯定是忘詞了,于是下面開始叫倒好。此起彼伏的聲音,讓陸鴻文有些站不住。他只覺得勒頭的勒子更緊了,眼前的景色也搖搖晃晃,不十分清楚,兩條腿不受控制的打顫,感覺自己稍微挪動一步就要摔在臺上了。

白瓊也發現陸鴻文下嘴唇在微微的顫動,眼睛也四處亂轉,看着就不對,趕忙找補。他維持着拜見的姿勢,只稍稍起身,擡起頭來望向項羽,“大王,為何不言不語?看的妾妃好生擔憂。”

這詞是他現編的,想着或許陸鴻文能胡亂接上個什麽,然後他再想轍往下編。

“妃子……我……”

然後又沒了下文。

黃逸昌一看這情形,知道這下肯定要壞事。他從椅子上一下子坐直了,兩只手都壓在膝蓋上,兩只眼睛緊盯着臺上。本來舞臺上麽,什麽事情沒有,忘詞也不是大事,糊弄上兩句接着往下唱就好了。但是白瓊能糊弄上,他陸鴻文現在是接不上啊!

下場門邊上的秦霜也發現這事不對了,三步并作兩步的往後臺跑,走到桌子跟前抓起顏料就往臉上塗,嘴裏還吆喝着,“快,給我拿套紅色的蟒!”情急之下,聲音大了些,不但後臺聽見了,臺下也聽見了,喝倒彩的鬧得更兇了,“下去吧!下去吧!”“秦霜的徒弟就這德行嗎?”

陸鴻文當然也聽見了,他一瞬間覺得自己特別的丢人。自己要學的戲,人家給他吃給他住,還教他本事,結果他學了一年多,就學成了這個樣。他癟了癟嘴,眼淚不受控制的要往下掉,他擡起腿就要往下場門跑。還是白瓊眼疾手快,一把就拉住了他,“大王,可是妾妃做錯了什麽,竟惹得大王惱怒至此?”

他知道臺上要壞事,但是也聽到了秦霜那聲吆喝,知道秦霜去想辦法了,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時間。一邊想着,手上又加了幾分力道,暗示讓陸鴻文再撐一會。

黃逸昌本來緊張的要命,兩只手抓在腿上,力氣大的都有些顫抖。但是他聽到這一聲喊,一拳砸在了桌子上,拳頭攥得骨節都有些泛白。他一方面擔心白瓊和秦霜今天要怎麽收場,但是現在他更生氣,這是個什麽玩意?就唱成這樣?他這麽一下,得給秦霜丢多大的人,他們後面要怎麽收拾?他越想越氣,嚯的起身,大踏步的朝着後臺去了。

好不容易秦霜後面弄好了,在上場門比了個手勢,讓白瓊拉着陸鴻文下去,演項伯的帶着一衆兵馬上臺。白瓊因為轉頭就要上,也顧不得陸鴻文,就說了句“沒事啊,有我們在呢。”就匆匆的轉到另一邊,跟着上場往下唱了。

陸鴻文剛往前走了幾步,迎面就來了一拳,是黃逸昌。只見他紅着眼睛,喘着粗氣,一臉的怒容,還要再打的時候被衆人拉住了。他甩開衆人,一把拎起陸鴻文,低聲咆哮道,“憑什麽啊?憑什麽!就你,也值得秦叔收你?你連臺詞都記不住,連動作都不會,放着老生不唱要去唱花臉?我黃逸昌哪裏比不上你,為什麽不收我?為什麽啊?”他雖然生氣,但是知道前臺還有戲,所以只有他們兩個能聽得見。

陸鴻文一把推開他,環顧四周,感覺所有的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大對。他聽着秦霜唱的,又想起自己唱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個心情,就是一步一步的往外走。正當他快要走出後臺裝扮的區域,有人喊他,“哎,衣服!”他好不容易才把戲服脫了,也顧不得臉洗沒洗,也不搭理纏在他旁邊怒氣沖沖的黃逸昌,自己往外走。說是走,其實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就是漫無目的的在街上閑逛。走累了就找個牆根坐下歇着,望着地上的沙子石頭發呆。

有打鬧的孩子經過他身旁,看到他臉上的油彩,“叔叔,你是唱戲的嗎?”他擡頭看着小孩,沒說話。小孩看他沒什麽反應,自己往前跑了幾步追上自己的夥伴,接着玩自己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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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寫到40章了,我還從來沒寫這麽長過。之前寫的幾次都半途而廢了,這次一定要加油寫完,沖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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