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秦霜他們本以為,這次也就是跟之前幾十年折騰過無數次的那樣,随便扯個什麽進步的大旗,折騰兩天就過去了。誰知道幾個月之後,這場改革并沒有過去,反而愈加熱烈。
随着私營經濟收歸國有,戲班這種東西都撤掉了。但是原來的這些唱戲的,打小就學戲,除了唱戲別的什麽都不會,總得有個去處吧。所以年輕一些的都有機會可以報考文工團,如果合适,就可以留用。當然了,如果不願意報考,想要去當工人當農民的,又或是有其他的技能可以自謀出路的,也都不攔着。
陸鴻文也得了這麽一張報名表,拿着回了家。
廳裏關着門,有人在說話。他走到窗根下,只聽到屋裏的人說,“不是我說,京戲的時代早就過去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再說了,你過去的那些個産業都已經沒了,你不加入我們,你吃什麽呢?”
屋裏說話的正是白瓊前不久才嘲諷過得那位劉副會長,今天他打扮的格外的隆重,一身棕色的方格西裝,配了一條深紅色的領帶,皮鞋擦得光可鑒人,正坐在白瓊家正廳上方的椅子上,言辭間仿佛是很關心白瓊的樣子。
白瓊并沒有搭理他投過來的目光,只是一味垂着眼看着地上,“我上鄉鎮上去做個老師,總還是可以的吧?”
“我的老哥哥你可別開玩笑了,咱且不說你能不能過得慣那裏的日子,就說哪家學校會要你一個戲子做老師呢?別看你這些年紅了,出名了,人家尊敬你,可你到頭來還是個戲子啊。”
白瓊聽了這話有點不樂意了,“我是戲子?您不也是戲子嗎?您都能混個主任當當,我怎麽還不能教孩子們識幾個字了?”
劉副會長一聽,不樂意了,“哎,我這好聲好氣的跟你說,你這怎麽還罵人呢?”
白瓊擡眼瞅他,“怎麽,你說我戲子說得,我說你就說不得?”
“我現在可是副會長。”
白瓊嗤的一聲笑了,“小劉啊……”眼看着這劉副會長要站起來,白瓊比了個手勢讓他坐回去,“你也別急,且不說我比你輩分高,年紀我也比你大幾歲,我叫你聲小劉不過分吧?”白瓊換了個姿勢,靠在凳子上,“客套話呢,咱們也不說了。你誠心誠意來請我,我很感激。但是你也知道,我只會唱戲,對你們搞得那些新玩意兒沒有興趣。我既不懂西洋歌劇,你也不想要我們這些老玩意兒,你把我這麽個人弄進去,有什麽用呢?我老啦,只想守住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新玩意兒,我是沒那個精神頭去搞啦,都還是要交給你們年輕人嘛。”
劉副會長看着好像是在沒什麽可說的了,站起身道,“看來我今天是請不動你這尊大佛了?”見白瓊沒搭理他,他提高了聲音,仿佛聲音大就更有威懾力一般,言語間也不甚客氣了,“白瓊,你可想好了。你的時代早就過去了,現在可是新時代,你那套早就沒人看了。你過去有産業撐腰,還能裝幾年清高,現在你那些個産業可都沒了。今天我客客氣氣的來請你,你不來,将來等你喝西北風的時候,可別來求我。”說完拿腳就走了。
白瓊的态度也好不到哪裏去,連站都沒站起來,只把手往門外一比,“慢走不送。”
陸鴻文聽見他出來,往牆後頭一躲。等他走了才轉出來進了屋。白瓊還在椅子上坐着,黑這個臉,明顯的被剛才那個劉副會長弄得很不開心。
陸鴻文走上前問好,“白師父。”有往門口的方向一瞥,“那不是劉副會長嗎?他跑到咱家來幹什麽。”
“叫我加入呗。”随即看到陸鴻文手裏拿的紙,“手裏是什麽啊?”
“哦對,白師父,您看,”一邊說一邊把報名表遞上去,“文工團的報名表,您說我去嗎?”
“你想去嗎?”
“我也不知道,”陸鴻文撓了撓頭,“文工團都幹什麽啊?”
“唱歌,跳舞,搞話劇。”
“不唱戲嗎?”
“唱啊,新戲。歌舞劇什麽的,我以前也搞過,不過剛才聽小劉的意思,他們好像是想要把京戲跟西洋交響樂團湊到一塊去。”
“就剛才那人?西洋交響樂?”
白瓊點點頭。
“雖然我覺得唱戲比做車間工人強。但是這也太不倫不類了吧……”陸鴻文瞥了一眼他離開的方向,“我看我還是算了吧,我不覺得他懂戲,他就會充大個。要都是那樣的人,我寧可不去了。跟那種人待在一塊,一天天的得多讨厭吶。”
白瓊笑了,“你這話要讓他聽了,饒不了你呢。”
“不過白師父,您……真的不去啊?您不怕沒飯吃啊?”陸鴻文還是有些不确定。
白瓊答得很無奈,“他們那裏沒有我的飯,我加入他們才是真的沒飯吃。”
“那我也不加入他們了。”
“別鬧,我有名有錢,你有什麽?我不去大不了說自己金盆洗手,之前的錢也夠我養老了。你不去你就只能下車間做工人,你自己剛說了你不喜歡這個。”
陸鴻文苦了臉,“他們那個我也不喜歡啊。”
“從學戲第一天你自己就說,學戲是為了吃飽飯,記得嗎?”
陸鴻文點點頭。
“舊戲已經沒有了,如果你還想靠這個手藝吃飽飯,你就只能唱新戲。”
“可是……”
白瓊擡手打斷了他,“我也不是說你必須要去,我只說這碗飯必然吃得不會那麽稱心如意。現在的狀況就像一碗米飯裏有糠,你實在不願意吃糠,那你就別吃,吃個地瓜也能頂飽。但你要還惦記着那些米,你就得連着糠一起咽下去。”說完拍拍陸鴻文的肩膀,自己把剛才喝過的茶杯端着拿去洗了。
陸鴻文在這個問題上反複糾結了好幾天,最終還是決定要考文工團。
考試當天太陽很大,曬得地面滾燙,蒸的人悶得很。女生們文雅些,把報名表對折了扇風,有些男生實在是熱得很,幹脆跑到水管底下把整個腦袋都澆個透濕。有些生的好的男孩子這麽一澆,水珠子順着頭發滾下來,貼在臉商亮晶晶的,引起小女生們的陣陣驚呼。膽子小些的遠遠地看着,膽子大些的借着這樣那樣的由頭,來來回回的從他們跟前過去,有意無意的瞟人一眼。
陸鴻文四周環顧了一圈,黃逸昌沒來。否則照他那個模樣,早就得被女生圍個水洩不通了。考試只有這麽一天,照他的年紀遠不夠曲協的份,那麽想要接着唱戲,也就剩下了這麽一條出路。他不來,難道真的就跟白瓊說的似的,他不幹了?
這些年輕人就這麽三三兩兩的散在陰涼地裏聊天,禮堂那邊有人叫號,叫到誰誰就進去。
一直到快吃午飯的時候才叫到陸鴻文。他走進禮堂,這是一個很大的空屋子,前面主席臺桌子後頭一溜坐着七個人,每個都穿着軍裝。左邊第一個是個略有些禿頂,戴眼鏡的中年男性,他接過陸鴻文的報名白,看了看,“陸鴻文是吧?”
陸鴻文點點頭。
“都會些什麽啊?”
“唱戲。”
“那你報考我們團,以後想幹點什麽啊?”
“我想接着唱戲。”陸鴻文的态度很誠懇。
左邊第三個女人發了話,“年輕人,你要搞清楚,我們這是文工團,不是戲園子。唱戲,那都是舊社會的東西,我們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
陸鴻文扭頭看向她,這女的明明只有三十多歲的年紀,偏要搞出一副上了年紀的人才會用的裝扮。一副粗框的眼鏡擋住了她的大眼睛,頭發梳的一絲不茍,發髻挽的很低。
陸鴻文在心裏默默嘀咕,“多漂亮的一個人,非要把自己弄的跟老婆子一樣,多沒勁吶。”然而面試麽,肯定不能這麽說話,他試探着問道,“不是說要唱新戲嗎?”
“小同志,那不叫戲,叫歌舞劇。”
陸鴻文連忙答應,“是是是,我就想做那個。”
“行,那你表演一段才藝吧。”
陸鴻文站定身形,唱了一段早就準備好的《文昭關》。這出戲講的是楚平王把伍子胥一家滿門抄斬,只有伍子胥一個人逃了出來。等他逃到昭關的時候,楚平王的通緝文書和畫像都到了,四處都有人在捉他。幸得一個老人叫東臯公的,收留他在家,設計把他送出昭關去。
這出最難的就是其中伍子胥在東臯公家待了許多天都沒有機會出城,夜晚一個人在屋子裏哀嘆。是特別大段的那種唱詞,從一更到五更,伍子胥一夜白頭,各中情狀是非常見功力的。這出戲他學的時候下了大功夫,今天正好派上用場。
“一輪明月照窗前,愁人心中似箭穿。實指望到吳國借兵回轉,又誰知昭關又有阻攔……”
沒有弦子清唱,竟然也挺不錯。一段唱罷,對面又問,“還會別的什麽嗎?武打的動作能來嗎?”
“能來,能來。”
陸鴻文答應着,又表演了一小段武松打虎。他本來不會武生的,但是秦霜說要麽練練,萬一真被問到了,就這麽一段也能糊弄過去,結果居然真的就用上了。他這段練得并不夠好,他一邊比劃一邊默念着,希望對面不要有行家,別看出他是在糊弄事。
對面的幾個人一邊看着他演,一邊不時地在紙上勾勾畫畫。等他表演完,又問,“還有嗎?”
陸鴻文有點懵,“還有……?您是問什麽啊?”
“才藝,除了會唱會打,還會別的什麽嗎,樂器會嗎?”
陸鴻文有些局促的搓搓手,“這個就真的不會了。”
最左邊的男人在他的報名表上劃拉了一通,放到旁邊一摞報名表裏,“行,回去等結果吧,我們會以信函的方式通知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