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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那段日子,陸鴻文每天最大的盼頭就是送信的那聲自行車鈴铛聲。甭管他在幹什麽,只要胡同裏鈴铛聲一響,他一定要奔出去問問有沒有他的信。一來二去的,送信的都記住他了。

半個月之後,他終于如願的盼到了那個牛皮紙的信封,打開之後是一張大紅的紙,上面用毛筆手寫着,“陸鴻文同志,你已被我團錄用,請于8月18日到我處報道。”後面還有一張印刷的白紙,寫着注意事項等等。大約就是具體地址在哪裏,如何抵達,報道的流程如何,最讓陸鴻文開心的一句話是“生活用品由團裏統一發放,只需攜帶換洗衣物即可。”好歹這次,他不需要再麻煩白瓊和秦霜了。

報道當天陸鴻文起了個大早,白瓊為了給他踐行,特意做了一頓豪華早餐——小米稀飯,肉包子,茶葉蛋。另外還怕他路上餓了,又給他包了幾個茶葉蛋并兩個包子,還捎了兩包桃酥,一包鞋底酥,一包綠豆餅。弄的陸鴻文連連說不要了,再拿就要成辦年貨的了。

“你拿着吧,萬一路上餓呢。”白瓊說。

“白師父,這些東西五六個人吃都夠了,再餓也吃不了這麽多啊。再說了,既然有班車,肯定不會餓着我們的嘛。”陸鴻文再次拒絕道。

“你就帶着吧,好歹是你白師父的心意,大不了到時候你跟大家分分吃,也算是交個朋友。”秦霜道,“我們就不送你啦,你去了好好表現,多給家裏寫信。”

“能回來的話就常回來看看,別心疼路費,沒錢了只管說,別委屈了自己。”白瓊囑咐到。

“行了,去吧,別再遲到了。”秦霜拍拍陸鴻文的肩膀,跟白瓊兩個人送着陸鴻文出了胡同,才又折回了家。

滿打滿算,陸鴻文在他們家已經住了六年了,說是沒感情那是不可能的,更何況還是挺好的一個小夥子。自打他走了之後,家裏總覺得少個人似的。以前他們倆自己在家過了這些年,也沒覺得怎麽樣,現在突然就覺得有些太安靜了。白瓊不由得感嘆自己大概真的是老了,都開始喜歡熱鬧了。

這邊的陸鴻文拎着包袱上了公交車,文工團的班車停靠地其實離他家不算很遠,所以也沒折騰多久。他剛一下車就看到遠遠的一個屋子外頭的牆上貼着大紅的橫幅,寫着“文工團新團員報道處”,好認的很。

負責接待的是一位年輕的女同志,一身工裝,梳着利落的齊耳短發。陸鴻文把錄取通知書給對方看過,就上了車。車上已經有些人,但是還挺空的。等到車真正的開起來,已經差不多是午飯的點了。帶了午飯的紛紛拿出東西來吃,車上彌漫着一股飯菜的香味。

八月的天氣熱得很,哪怕車窗全開,車上這味還是有些讓人受不了。再加上下午這個時候,多是睡午覺的時候,一車人難免有些無精打采,打盹的打盹,看景的看景。接待的那位看着離營區不遠了,就把大家喊了起來。

“我們前面再半個小時就到了,大家都醒一醒,打起點精神來。都是年輕人,不能這麽東歪西倒的進營區吧?這樣吧,我起個頭,咱們一起唱個歌,換換腦子。‘向前!向前!向前!’預備,唱!”

這是當年八路軍的軍歌,也算是流傳甚廣,沒什麽人不會唱的。車上都是些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都聽說過當年打仗時候的故事,盼望着自己也有一天能像前輩一樣建功立業,保家衛國。被人這麽一帶,暑氣帶來的困倦一消而散,紛紛扯起嗓子唱了死來。

“向前!向前!向前!我們的隊伍向太陽,腳踏着祖國的大地,背負着民族的希望,我們是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 ……”

這輛車就這樣,帶着歌聲,頂着下午三點多的太陽,開進了營區。

等陸鴻文折騰完了一通報到手續,最後抱着領到的被褥等生活用品找到宿舍,已經快到晚飯點了。

他們的宿舍是一棟三層的小樓,在園區的東北角上。一樓男生宿舍,二樓女生宿舍,三樓是留給結了婚的人住的。走廊很長,裏面光線很暗。這還是夏天,不少宿舍開着門通風都尚且如此,要等到冬天都關了門,只能靠宿舍門上頭的玻璃窗透出一點亮光,只怕是要黑的連迎面走過來的人是誰都看不清了。走廊裏的人來來往往的,有些還穿着自己的衣服,有些已經換上了團裏統一發的衣服,提着暖瓶去打水,又或是拎着拖把抹布搞衛生。

陸鴻文的房間在108,門口用拖把杆子把門支住了,門上頭的玻璃窗子也挑開了通風。屋裏一共四張床,中間一張四方的桌子,邊上靠門的地方豎着兩個大櫃子,裏頭分成了上下兩層。其中三張床都已經有了人,只剩下西邊靠窗的一張床。

陸鴻文收拾好了鋪蓋行李,看着對床的兩個已經在聊天,于是也湊了上去,“認識一下吧,我叫陸鴻文,唱戲的,你們呢?”

“王啓明,拉手風琴的。”他對床那個男生答道,他穿了一身格子襯衫,和一條米色的西褲,陸鴻文在秦霜家待久了也開始識貨,那淡淡的泛着絲光的褲子,和那熨得一絲皺紋都沒有的襯衣,再配上那張白白淨淨的臉,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呵,行啊兄弟,這玩意可罕見啊。”陸鴻文說。

王啓明說手風琴的時候,陸鴻文一臉意料之中的表情。反倒是旁邊的兩個人有些驚訝,手風琴是什麽?他們根本沒聽說過。

“咳,就是瞎拉。”王啓明客氣道,“我家老爺子喜歡這個,我看他拉,自己也跟着瞎撥拉。看着文工團招生自己偷着來試,讓我爹知道了差點沒打斷我的腿。”

他這麽一說,像是謙虛,其實把自己擡得更高了。這不過是五十年代初,鋼琴小提琴這些東西也是這幾年才慢慢被人知道的,但是真正聽過的也還是少數人。見過手風琴必然得是留洋的前輩,又或是早年跟洋人打交道才有機會見到的。如果想要那麽一件,那必然要國外背回來。如果真照他說的,他爹就會拉琴,那他家得是什麽家庭。

陸鴻文跟着秦霜混的鬼精鬼精的,知道王啓明這時候是等着他們誇他,崇拜他,但是他就是不接茬,反而轉向了靠門的那個男生。“哎,兄弟你以前幹什麽的啊?”陸鴻文問、

“俺叫高天朗,是個詩人。”高天朗一張嘴,濃濃的河南口音撲面而來。他穿了一身灰色的麻布褂子,看着年紀比他們都大些。

“詩人?”王啓明瞥了高天朗一眼。“詩人來文工團幹嘛啊,應該去宣傳口啊?”

“不是說要排話劇嗎,話劇總得有劇本吧?俺娘讓俺來試試,萬一瞎貓碰上死耗子嘞,誰知道真的就還撞上了。”高天朗有些腼腆的說。

他口音太重,說話又快,陸鴻文一下沒聽懂,直讓他說了三遍才算聽明白。“也是,劇本,服裝,道具,都得有人去弄才行。”說着他又轉向靠門邊那張床上坐着的,一直沒吭氣的小板寸。他已經換上了統一發的綠色軍裝,正在看着天花板發呆。“哎,你呢,你叫什麽啊?”

“孫和平,唱大鼓的。”孫和平說。

“嚯,您這大鼓得是煎餅果子味的?”王啓明笑道。

“你還別說我,你說話不也是一股豆汁兒味麽。”孫和平行走江湖什麽人沒見過,他雖然不知道手風琴,但是察言觀色的本事是不差的。王啓明那點小心思他也聽出來了,偏偏他就不待見這些裝模作樣的公子哥兒。聽見王啓明打趣他,他也拿話噎了回去。

王啓明聽孫和平拿話噎他,只當是哥兒幾個互相耍耍貧嘴,于是自己也貧回去“別介啊,煎餅果子可是個好東西,豆汁兒跟那泔水似的,您這麽形容不合适吧。”

“要麽……炒肚仁兒?”孫和平說。

“行,這行。”王啓明笑着答應了。

“咦,恁這人聽不聽出好賴話嘞,他那是罵你嘞。”高天朗說。

他別的不知道,但是這豆汁他可是記憶深刻。他跟家人提前了好幾天來北京,就是借着這個機會一家人一起玩一玩。他爹雖然曾經是個土財主,但是一輩子沒出過遠門,進了京看什麽都新鮮,滿心打算着把這裏的名吃都吃個遍。招待所的人興沖沖的跟他們推薦了老北京名吃——豆汁配焦圈,他們滿懷期待的出去找了家攤子點了,喝了一口就吐了,差點把隔夜飯都給吐出來。所以孫和平一說豆汁,再加上王啓明說這玩意是泔水,他就猜到了是在罵人。

“是嗎?他罵我嗎?”王啓明倒是有幾分摸不着頭腦,“他這不是互相耍貧嘴玩嗎?”

其實王啓明這個人挺單純的,沒有陸鴻文和孫和平想的那麽多花花腸子。他就是家裏有錢,習慣了。比如他家有手風琴這種事,确實是有嘛,從他一出生就有的,他朋友還有挺多朋友會拉小提琴大提琴的,他覺得這種東西不稀罕的。他謙虛了一下,真的就只是謙虛了一下,不是為的別的。

他這麽一問孫和平有點懵了,這少爺秧子什麽毛病?不會真的是缺心眼吧?

正在王啓明不知道要怎麽接話的時候,倒是陸鴻文看出了點意思,上來打圓場,“沒事沒事,都是兄弟,鬧着玩而已。”

“對嘛,我就說嘛。”王啓明嘿嘿一笑,擡手看了看手表,“喲,六點多了,該吃飯了吧?”

于是一屋人一塊去吃了晚飯。晚飯後又集合,指導員領導等等挨個發表了講話。後面回了宿舍互相打打趣,吹吹牛,也就到了熄燈的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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