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三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馬上就到了陳鳴要走的時候了。
一大早起來,吃了早飯,就該出發了。
他們這些人也顧不得什麽男女同桌影響好不好的問題,凡是互相有那麽些意思的,都坐在一塊。大家都想挑個遠一點的角落,但是食堂就那麽大,挑到最後反而是最角落的地方人最多。當然了,也全部都是搞對象的,還有關系好的小姐妹小兄弟,也都湊在一塊說話。
一碗小米粥,一份老虎菜,一個花卷,就是今天的早飯。
陸鴻文自然也把陳鳴叫過來,說是說說話。然而說是要說說話,其實真到跟前了,也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幹脆埋頭吃飯。陳鳴幾次想開口,張了張嘴,什麽都沒說出來,最後也知道自顧自的吃飯。兩個人就這麽沉默着,搞得氣氛有幾分壓抑。
吃了飯,眼看着送他們走的車還沒來,他倆就在營區裏繞起圈子來。太陽才剛剛升起來不久,曬得人暖洋洋的。
“我要走啦。”還是陳明先打破了沉默。
“嗯。”陸鴻文也不知道還能說點什麽好。
陳鳴停下來,轉過身來看着他,“你會給我寫信嗎?”
“寫!肯定寫!”陸鴻文一口應下。
然後兩個人之間又沉默了。
陳鳴也不好意思一直看着陸鴻文,只好四下裏打量。花壇裏的迎春花已經落了,開始長出嫩綠的葉子。樹葉已經綠了回來,路邊的角落裏堆着一捧一捧的楊絮。
“迎春花落了呢。”陳明說。
“是啊,都長葉子了。”陸鴻文答,随即又看向陳鳴,“你們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啊,今天要坐火車到上海,有半個月的演出,然後回家修整。後面的安排還沒聽說。”
“要是我有機會去蘇州,一定去找你。”陸鴻文信誓旦旦的說。
“好啊,我等你來玩。”
眼看着大卡車開進營區,那邊已經有人招呼着要上車了,陸鴻文的話突然就多了起來。
“那個……你路上要小心啊,水帶了嗎,還有吃的,夠嗎,別路上餓着了……衣服夠厚嗎,現在夜裏涼,別凍着了……”
“我們跟團走的,食宿都是統一的。”陳鳴笑道。
“是是是,我這倒是給忘了……那個什麽,如果到了,一定要給我寫個信報平安……我也不知道我會不會外出演出,能不能及時收到,但是我回來一定第一時間看信的。如果我在外面,沒有及時回信,你也不要跟我生氣,我看到了肯定會回的。你要多給我寫啊。我也會常常給你寫的……”
陸鴻文絮絮叨叨的說着,跟平日裏那個不太多話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行了,我知道了,一定給你寫,天天給你寫,行了吧。”
眼看着那邊再三催促要發車了,營區裏這一對一對的才依依不舍的分開。上了車,還得扒着車框往外看。
“我走啦,你要是放假有時間,一定要來找我玩啊。一定要來啊!”陳鳴一邊揮手,一邊吧嗒吧嗒掉眼淚。說是有機會來玩,但是這一走,這輩子還能不能再見真的就不好說了。
陸鴻文眼睛也紅了,一直看着陳鳴他們的車出了營區,拐上大路,消失在他的視線裏,才悶悶不樂的回了屋。
回屋的第一件事,就是拿起筆來寫信。
別看陸鴻文答應的痛快,真到要寫信的時候就傻了。他哪讀過什麽書,更不會寫信。給白瓊他們寫都是湊合着,報個平安,但是給女生寫信,只怕不能那麽寫。但是具體要怎麽寫,他也不知道。寫了好幾個,都覺得不滿意,揉吧揉吧丢進廢紙簍了。不過他們屋裏不是還有個詩人麽,于是晚上趁着高天朗有空,巴巴的跑來求他幫忙。
“朗哥,你快幫幫我吧。我答應了小陳要寫信,這根本不行啊。”陸鴻文可憐兮兮的向高天朗求救。
高天朗扯過陸鴻文手裏的信紙,只見一張紙上歪歪扭扭跟狗爬一樣。“哈哈哈哈哈,兄弟你這字,很有藝術家氣息嘛!陸體啊哈哈哈哈哈!”
陸鴻文嘆了一口氣,他現在特別後悔當初沒有好好學寫字,否則也不至于現在拿不出手。
高天朗看了字,又去看內容,在歪歪扭扭的字中努力分辯着,“小陳同志,你好嗎?我很好。團裏一切如……常,不是長。”高天朗說着,拿筆一圈,給他改了。那字,鐵畫銀鈎,端方有力,跟陸鴻文的狗爬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陸鴻文的臉皺的更厲害了。“我們下個月要出去演出,聽說是個風……景,不是京……很好的地方……”高天朗看的直搖頭,“小陸啊,不是我說你,就你這,還要寫給姑娘?”
“說什麽呢?”王啓明端着水盆子進來,打開暖壺倒熱水。不知道為什麽,他一個拉琴的,比陸鴻文這些天天又蹦又跳的還喜歡泡腳,簡直是他的每日必修。哪怕在外演出,也一定要努力找到一個盆子泡腳。
“小陸說是要給人家姑娘寫信嘞。”
“寫信?這好辦啊。寫幾首詩,就走那個朦胧派的路子,姑娘們都喜歡。”王啓明說。
“什麽派?”陸鴻文問。他對詩歌不怎麽感興趣,平時也不怎麽看。
“朦胧派。就這樣……”王啓明略做沉思,然後聲情并茂的念道,“啊,姑娘,你就像那天上的月亮,用你那皎潔的月光,照亮了我的心房。”
“嘶——你這怎麽比老高還瘆人呢。”陸鴻文擦了擦胳膊上的雞皮疙瘩,“他就是酸,你這得讓人當流氓抓起來。”
“你懂什麽?詩歌,就是要熱情,奔放,要體現出我們年輕人的活力。“王啓明一邊說一邊比劃着。
“小王,沒看出來啊,恁這個很有藝術品位啊。行,我覺得行。”高天朗一把拍在王啓明肩上。
“別別別,比老兄你可是差遠了。”
眼看着倆人就要在屋裏互相吹捧起來,陸鴻文趕緊制止了他倆,“先說正事,先說寫信怎麽辦。”
“寫信好辦啊,不就是要詩嘛,給恁吟一個就是了。”高天朗說。
“那你倒是吟啊。”陸鴻文催促道。
“別吵別吵,在想着呢。”高天朗沉吟片刻,換了一個非常深沉的姿勢,口音也變成了一種非常別扭的普通話,“聽着啊,咳咳——啊,我的維納斯,請你用愛将我包圍,讓我沐浴在春風裏,讓我綻放在陽光下……”
聽的陸鴻文一個激靈,“別別別,你來個不帶“啊”的,你一“啊”吧,我老想起那個唱歌劇的哥們,天天擱廁所搞詠嘆調。”
“我這叫抒情,你懂什麽。”高天朗扒拉開陸鴻文,繼續擺出一副深沉的樣子,半晌沒有動靜。“……完了,後面的忘了,你看看你,好好的詩讓你給吓莫咧。”
“哎我給你接!”王啓明說,“不就是維納斯麽,好接!——啊,我的維納斯……”
陸鴻文連忙攔住他。“別別別,不要那個什麽斯,整點我能聽懂的。”
“你這就不懂了吧。維納斯那可是西洋神,象征愛與美,稱呼姑娘為維納斯,就是稱贊對方高貴,優雅,美麗。這種信寫給姑娘,姑娘指不定多開心了。”王啓明說。
“你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我找人寫的啊,那不露餡了嗎。”陸鴻文說。
“幫你寫信就不錯了,還挑三揀四的。”高天朗說。
陸鴻文對着他們裝模做樣的一拱手,“行行行,謝謝各位兄長賜教,只不過小弟才疏學淺,承受不了諸位的美意,小弟還是另覓他法吧。”
同屋的人幫不上什麽忙,陸鴻文只得把目光轉向了圖書室。這裏不但有歷代名家典籍,還有不少關于戲劇理論的書。陸鴻文曾經無聊的時候來轉悠過,發現過一些老的昆曲本子。他當時對這些是沒什麽興趣的,畢竟昆曲這東西,真不是一個人人都弄得明白的東西。它不像京劇,京劇為了能夠雅俗共賞,對很多典故做了解釋,用的又是白話,保證人來了坐下就能聽。但是昆曲沒有這些,各種典故,各種字詞,極盡文雅之所能事。您聽得懂就聽,聽不懂回家讀讀書弄明白了再來聽。陸鴻文每次都看得打瞌睡,誰知道現在為了寫信,居然耐着性子一頁一頁的看了下去。翻到合适的,就抄到信上。他想着陳鳴的爹是幹這一行的,她自然也知道的不少,這樣也算是有共同語言了。
他每寫一封信,對陳鳴的思念就多了一分。一個月之後,陳鳴的回信居然還沒到。他感覺自己快要崩潰了,只想請個假買個票奔到蘇州去。
他到這時候才明白秦霜當年為什麽三個月就能跟黃珊珊結婚,因為姑娘真的太好了,拖得久了怕被別人搶跑了。奈何他們都是有工作編制的人,來去并不如舊時候自由,不能像秦霜那時候似的四處游歷,只能眼巴巴地守着郵差,竟比他當年等文工團的錄用通知書還要更用心些。
除了想陳鳴,還要應付眼前的事。每天都是一樣的,排練,演出,日複一日,他以前也不覺得怎麽了,陳明一走他竟開始覺得無聊了起來。回想起自己這幾年,雖然是跟着團裏四處走,但是看到的景色也都是千篇一律的稻田地,表演的劇目也是千篇一律的固定劇目,并沒有一開始那麽新鮮。再加上這些戲,他怎麽看也都不如白瓊的戲好看,日常排練也開始無精打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