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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這幾年來大家都在大力提倡新戲劇,藝術形式确實是革新了,但是一些老人的習慣也被打破了。他們聽了一輩子的皮黃戲,現在要給他們換口味,他們可不幹。于是在衆多群衆的要求下,不少地方已經恢複了舊有的戲劇形式,不光有原樣的傳統戲劇,也有按着舊的唱法編的新的唱詞。

随着制造業的發展,收音機的價格開始下落,這種工業産品不再是遙不可及的夢想。有些稍微富裕些的人家已經買得起一個收音機了,每天街坊四鄰蹲在收音機跟前聽節目成了最時髦的娛樂方式,這也帶動了廣播電臺的興起。

搞文藝的一琢磨,為什麽不讓文藝随着廣播走進千家萬戶呢?一時間,各種各樣的節目湧現,說相聲的,說書的,唱大鼓的,包括地方戲劇,還有京劇,紛紛都借着這個機會,回到了舞臺上來。還是舊時候的音調,還是舊時候的味道。

既然是要重新恢複京劇,怎麽能少的了白瓊和秦霜呢?電臺的領導一邀請,并且說明了全部按照舊時候的規制來,他們兩個就特別爽快的應下了。于是每周五下午四點,全國的聽衆都可以通過收音機來聽京劇了。唯一有些遺憾的就是京劇講究個“唱念做打”,現在只能聽見“唱念”,看不見“做打”,也算是美中不足了。

要說他們兩個人,還真的是不容易。跟他們一起一路走來的人,老的老,死的死,改行的改行。真正在舊時候數得上的,并且現在還在唱的,真的也就剩下他們兩個了。他們兩個一邊忙活着排節目,一邊幫着張羅湊人,備着過節的時候能開些人多熱鬧的大戲。

自打秦霜确定了他們可以繼續唱傳統劇目之後,開心的不行。從倉庫裏把裝行頭的箱子都拉出來,衣服一件一件的鋪開了曬,盔頭一個一個的拿着軟布擦,連帶着倉庫都給打掃了一遍。

白瓊看他幹勁這麽足,也笑了,“早先也不知道誰說的眼不見心不煩,恨不能都給扔出去,怎麽?現在又開始寶貝起來啦?”

“你也別笑我,當初讓你排新戲,你的腦袋不也是搖的撥浪鼓一樣。還把人家劉副會長……哦,現在得是會長了……給罵了一頓攆出去了。你比我也沒強多少啊。”秦霜一邊擦一個官帽一邊說,“哎,你看這,是不是讓耗子給咬了……咱們是不是得去做個新的?”說着把官帽那給白瓊看。

白瓊仔細看了看,在帽子後沿上的确有被耗子啃過的痕跡。“是咬了,但是也沒必要在做了吧,現在都不興這個了,你沒聽小陸上次回來說麽,他們現在的打扮都是新式的,咱們這一套算是用不上啦。”

“誰說用不上,咱們這不過兩天就要去電臺唱戲了嗎,不得扮上嗎。”

白瓊噗嗤一聲笑了,“人家那是電臺,只有聲兒看不見人的,你弄這麽多過去有什麽用。”

“那不行,好歹得有個樣。不扮上唱,感覺沒精神。”秦霜一邊說這,一邊随手抓了一套戲服套上了,“看咱這精氣神!”又比劃了幾個動作,“看咱這身段!”

還別說,秦霜身上套的是他們最富裕的時候做的一套白色的蟒袍,亮閃閃的鱗片,全都是專門打磨過的水晶。上面勾的線全是用金線繡的,蟒爪子上抓的珠子也是真的南洋珍珠,又大又圓。原本是想着夜場裏煤油燈一照能亮眼一些,現在在院子裏太陽一曬,簡直是珠光寶氣,奢侈得很。

白瓊被水晶的反光刺的眯了眯眼睛,偏過頭去,“行行行,都知道你有這麽個蟒,趕緊收了吧,刺眼得很……不過你剛說這行頭,現在沒地兒找做去啊,之前那些個師傅,現在一個兩個的全都改行了,這街上哪還有盔頭鋪子能接你這活兒呢。”

秦霜有些遲疑,這倒是真的。随着戲服的改變,早先那些行頭都沒人用了。那些師傅因為有些手藝,大多改行去做個裁縫或者畫匠。他們現在想要個新盔頭,還真的是有點麻煩。“那怎麽弄啊……他們給的那個中山裝我也看了,那個領子那麽高,連氣兒都喘不上來,比你們之前那些個西裝都別扭。也不知道你這些年那西裝怎麽穿的,要我說,什麽都沒有大褂舒服。”說着又在戲服裏面扒拉,看看有沒有壞掉的,需要找裁縫補又或是重做的。好在衣裳大多是好的,就破了幾件,也不是特別的嚴重,找個織補鋪子看看能不能給補個花兒啊朵兒的,還能再湊合幾年。

于是周五下午,電臺大樓門前就迎來了這樣兩個人,一個規規矩矩的穿着全套的深灰色中山裝,皮鞋擦得幹幹淨淨。另一個則穿着一身紅色的官袍,手裏抱着那個前兩天說是被老鼠咬了的官帽。

穿中山裝的那個是白瓊,穿官袍的那個是秦霜。

他們剛一進大樓,正好碰上有個人往外走,一看到他倆就呆住了。“白先生,秦先生,您二位這是趕場去啊?”說話的人穿了一身藏藍色的工裝,頭上還扣了頂同色的帽子。五十多歲的年紀,兩鬓斑白,一看見他們兩個,就一臉驚喜的樣子。因為現在已經不興叫別人老板啦,所以都改了稱呼。

“是啊,我們來唱戲的。”秦霜答。

這人秦霜并不認識,不過他們倆這張臉,老人大多認識,走在路上常常被人招呼,他都習慣了。再加上今天他穿的這身戲服着實紮眼了點,一路上來沒少被人打招呼。白瓊本來說讓他打個包袱,到了電臺再換上。但是秦霜總覺得好不容易有來唱戲了,恨不能昭告天下才好,于是就這麽一路喜不滋滋的從家裏跑來了。

那人一聽秦霜來唱戲,更開心了,“我可是有日子沒聽您二位唱了,看您這行頭,得是老戲?”

“對。”

“得!您跟我說,什麽臺!我一定讓我們家親戚朋友都去聽!不瞞您說啊,我家正好有個收音機,這下街坊四鄰都能來我家聽戲啦!這要是戲園子還開就好了,廣播肯定沒有戲園子過瘾……”

就在大爺念叨的時候,樓裏又出來一個人,“白先生!秦先生!您二位來啦!喲,您幾位這說着話呢。”來人一身灰西裝,看上去非常的年輕,頭發也梳得油光水滑的。“我姓趙,叫我小趙就好了,我負責咱們電臺的節目策劃。”

大爺一見來人,一拍腦門,“哎喲,您看我這,光顧着自己說,得是耽誤您了。您走着,您走着……”

“诶,回見了您吶。”

送走了大爺,白瓊和秦霜跟着這個來接他們的人上了樓。

“您一路就這麽來的?”小趙問秦霜。

“是啊,好久沒穿了,心癢。”秦霜答。

小趙微微一笑,“我很小的時候看過您唱戲,跟宋老先生搭的《失空斬》,真的好看……唉,可惜他老人家走了,以後聽不到了……”

白瓊笑了,“他老人家就算還在,今年也得八十了,一樣聽不到啊。”

“那倒是。”小趙說着轉向了白瓊,“自打您走了之後,我就再沒見誰的嫦娥演的能有您好。雖然當年也有好的沒去逃難的,但是不跟您一個路子,聽着就是沒您那個過瘾。前幾年您複出的時候我還專門去打聽了,也沒見排這出戲?”

白瓊搖了搖手,“老啦,不能像年輕時候那樣折騰啦。”

“那您今天準備唱點什麽啊?”

“不是電臺定戲碼,說是要演《馬前潑水》嗎?”

“話是這麽說,”小趙說,“但是想着是首場,想問問您二位還有沒有其他想演的,如果有的話,也是可以調的。”

“不用,《馬前潑水》挺好的。”秦霜一邊說,一邊想是想起了什麽,嘿嘿一笑。

他們說話間,就到了三樓播音室的門口。小趙拿手比了一個“請”的動作,“這是播音室,二位請。”

剛一推開播音室的門,就傳來一聲口哨聲,然後就是歡呼聲。

白瓊朝屋裏看去,只見是一個不算大的屋子,從東牆開始,擠擠挨挨的排着樂隊,南邊是兩個話筒,只在西邊一側留下了一塊空地,旁邊的牆上嵌了一個大玻璃窗,能看到那邊各種各樣的機器設備和兩個工作人員。這邊屋裏的人他們全都認識,也算是一些老面孔了,都是曾經京城數得上的樂師,多少都合作過的。現在他們全都站了起來,朝着他們兩個鼓掌。

“您二位可是來了!就等您二位呢!”前頭一位高個子的說。

“诶唷,高先生,您好啊,好久不見啊。”秦霜朝他拱了拱手。“王先生,您也來啊……哦,還有付先生吶……都來啦,好啊。”秦霜看見了老朋友,笑的特別開心。

白瓊也向他們拱手問了好,大家各自落座。

在他們這邊相互問好的當口,小趙已經進了隔壁的控制室,開始調試設備。他戴上耳機,對着桌子上的麥克風說,“喂,喂,能聽到嗎?”聲音順着喇叭傳到了這邊的屋子,這邊人紛紛扭頭去看,“同志們,今天的戲碼是《馬前潑水》,請各位不要記錯了。現在請大家先來一小段,我這邊好調試一下設備和收音效果。今天定的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三分,我們抓緊時間,四點鐘準時開始。”說着比了個開始的手勢。

這邊胡琴聲一起,樂隊就跟着吱吱呀呀的起來了,秦霜和白瓊兩個人也跟着唱。小趙這邊自然是跟其他兩個人根據耳機裏的聲音,對設備進行微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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