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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下午三點五十,陸鴻文已經準備好了收音機,調到了廣播3臺,恭恭敬敬的放到了桌子正中央,自己則在凳子上端端正正的做好,像是個認真的學生。

今天有白瓊和秦霜的節目,他知道的,所以早早的就守在跟前了。

“喲,小陸,幹什麽這麽認真啊。”高天朗跟她打招呼,随即看到了桌子上的收音機,“呵,收音機,新鮮玩意啊。你買的?”陸鴻文點點頭。“行!兄弟!有錢!”

陸鴻文苦笑,“有什麽錢啊,窮的叮當響呢。就這破玩意,花了我大半年的工資呢。”

的确,近幾年收音機漸漸地多了起來,但是還是非常的貴。像他們這種吃住用全包的文工團,大半年的工資也就才購買一個。這要是趕上普通的拖家帶口的家庭,吃穿用度全都是開銷,不知道得攢到什麽時候去呢。他本來也不想買的,但是不買還能上哪去聽秦霜和白瓊唱戲啊。

他思量再三,最後一咬牙,買了一個最便宜的型號。當然了,信號也不是特別的好,經常刺啦刺啦的響。但是有總比沒有強吧。

“大半年的工資就為趕個時髦,還撿了個最便宜的買,咱也不知道該說你是有錢還是沒錢。”高天朗說。

他們說話間,其他宿舍的人聽到這邊有相聲,也都湊過來了,在桌子跟前圍了一圈,都盯着陸鴻文這哥收音機。畢竟這玩意還是稀罕,有人躍躍欲試的想要去摸。

就在他的手快要摸到收音機的時候,高天朗突然一下子,“诶!咬人啊!”把那人吓了一大跳。一屋人嘻嘻哈哈的鬧了起來。

突然,收音機裏的唱歌聲戛然而止,換成了一個男播音員的聲音,“親愛的聽衆朋友們,大家下午好。”

“噓!噓!”陸鴻文連忙制止高天朗,“快聽!開始了!”

“今天,我們榮幸的請到了兩位大家都很熟悉的老朋友,白瓊白先生和秦霜秦先生,二位先生,給大家打個招呼吧。”

“大家好。”

“大家好。”

“是師父!啊還有白師父!!!”陸鴻文一臉驚喜。他有好幾個月沒回家了,有些想這兩位了,今天能聽到他們的聲音,還是很開心的。

“這是你師父?不錯嘛,還能上電臺。”屋裏有個人說。

“那是,我師父曾經可是北平城第一紅的名角兒。”陸鴻文自豪的說。

收音機裏,主持人繼續說,“大家都知道啊,我們北平的劇院裏已經有一陣子沒有傳統戲劇的演出了。自打我們這個電臺開播以來啊,就不斷的收到聽衆來信,說是希望能夠有一些傳統劇目的節目。今天是我們這個傳統劇目開播的第一天,我們請來了這二位先生來打個頭陣。二位先生有什麽想要跟我們的聽衆朋友說的嗎?”

“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厚愛,讓我們今天還能唱戲,謝謝大家。”秦霜說。

“那白先生有什麽要說的嗎?”主持人問。

“謝謝大家,請您多捧場。”白瓊說,聲音聽着有些拘謹。他本來就不愛高談闊論,這會對面沒有人,只有一個話筒,大約是有些不習慣的。

“第一次在電臺演出,二位有什麽感想嗎?”

“聽戲吧,主要還是聽戲。”白瓊說。

“好的,感謝兩位先生。那我們話不多話,開始今天的節目,請大家欣賞傳統京劇,《馬前潑水》。”

“《馬前潑水》?”陸鴻文有點傻眼。

“《馬前潑水》怎麽了?”有人不明就裏的人問。

陸鴻文看了看周圍的人,這其中還真的是有不少從來不聽京劇的,于是向衆人解釋道,“這《馬前潑水》,講的是西漢時候,有個叫朱買臣的,家裏很窮,砍柴為生,但是好讀書,四十好幾了還是沒有出頭。他妻子崔氏嫌他沒出息,想讓他寫休妻書。朱買臣說自己日後一定會富貴的,讓他妻子暫且忍耐幾年,但是他妻子硬是不聽,一定要走。朱買臣無奈之下寫了休妻書,他妻子拿了休書就嫁給了一個泥瓦匠。

“沒想到這朱買臣五十多歲的時候居然得到了舉薦,做了大官,十分神奇,回鄉的時候被崔氏看到。他妻子哭喊着求他收留自己,朱買臣叫随從當街潑了她一桶水,說如果她還能讓誰回到桶裏,就願意收留下。崔氏羞憤難當,最後一頭撞死。”

“啧啧啧,真是嫌貧愛富啊。”人群裏發表評論。

陸鴻文想得卻不是這出戲,“我從沒見白師父唱過這出戲,崔氏那種潑婦他不擅長的,不知道今天怎麽想要來唱這個?”

收音機裏傳來白瓊的聲音,“前世不修今受苦,嫁作貧郎沒奈何。”

他聲音本來很好聽的,經過這收音機打了折扣,實在是聽得很不過瘾,聽的陸鴻文直搖頭,“這差的也忒遠了。”

“哇!這個好聽啊!”有人一聽就叫了起來,“很見功夫啊!”

“剛才不倆男的嗎?”有人嘀咕。

“是啊,這是我白師父啊。”陸鴻文沒覺得有什麽不妥,他顯然是忘了自己一開始看到白瓊是個男的時候是個什麽樣子了。

“我聽我爹說梨園有乾旦,居然真的有啊。”

“啥叫聽說,一直都有啊,唱了多少年了。你沒聽過?要是你能在戲園子裏聽,那才叫一個好聽,比這過瘾多了。”陸鴻文說。

“沒聽過。”那人搖頭。

“小同志,要多聽戲,提高藝術修養,嗯?”陸鴻文開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傳統戲有什麽藝術修養,街頭賣藝的有什麽聽頭。”

陸鴻文大約是這些年聽多了人家的擠兌,也不生氣,“小兄弟此言差矣,白師父那可是正兒八經的高雅戲劇,人家可是在歐美演出過的。美國紐約的卡內基音樂廳知道嗎?美國最有名的音樂廳,我師父就在那唱過。那些歌舞劇,還真未必有他這個好。”

“切~吹的吧~”人群裏有人不信。

“诶,你別說,好像真有這麽個事,叫白瓊來着吧?”

“白瓊和秦霜,就是現在在唱的這倆。”陸鴻文指了指收音機。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崔氏已經自報了家門,到朱買臣上場了。“彤雲密布風蓋頂,天寒地凍滴水成冰。适才間曾把前村進,會罷了文字轉回家門。”朱買臣一邊唱着一邊進了門,“好冷的天吶!快拿飯來呀!

崔氏道,“家中既無柴,又無米,天到這般時候,連我還是水米未曾沾唇,哪裏有你吃啊?”

朱買臣道,“你既不曾用飯,就該去做呀!”

崔氏揪住朱買臣到米缸前,“你來看:家中無柴、無米,叫我拿什麽去做?”

“我朱買臣,難道家中連米都沒有?”朱買臣一邊念叨着一邊向米缸看去,“呀!我缸中之米,俱被老鼠盜了去了!”

陸鴻文噗嗤就笑了。他看過秦霜演的這一段,特別好玩,當時是跟另一個角兒搭的,那人演的崔氏言談舉止無一不是個潑婦,生動的很。縱然朱買臣百般讨好,依然是跋扈得很,很有趣的。

收音機裏正好唱到朱買臣好不容易打起了火要煮飯,沒燒兩下火就滅了,只得招呼崔氏幫忙。崔氏當然是不搭理,對他又是一通數落。朱買臣剛還了兩句嘴,崔氏竟然坐在地上撒起潑來,直喊着朱買臣不給她活路。

陸鴻文努力想象了一下白瓊現在在錄音室的情形,笑的更厲害了。平日裏斯斯文文的先生要扮個潑婦,那得是個什麽樣。

別看陸鴻文這裏聽的興致滿滿,別人可不一定,已經有人開始走了。“哎,別走啊,好玩的在後面呢。”陸鴻文叫他們。

“不好意思,欣賞不來,我還是覺得交響樂好聽。”

“太慢了,不過瘾。”

“聽不懂,不聽了。”

其實這也不能怨他們,京劇他們不熟悉,這收音機的音質也聽不出什麽好。本來就是來看熱鬧的,既然這戲不怎麽熱鬧,他們也就散了。陸鴻文見挽留不住,也就作罷,專心致志的聽起戲來。

這邊錄音室裏,秦霜也正盯着白瓊樂。《馬前潑水》這個戲白瓊小時候學過,但是從來不唱,就是因為他的潑婦很不像。

“為人不吃飯,忍耐就完了?我看你這光景,你也難養老娘。到不如你爽爽利利,寫上一紙休書,将奴休了,倒免得每日同你生氣!”崔氏怒喝道。

秦霜忍着笑,一本正經的唱刀,“這是從何說起?常言道得好,無故不休妻,休妻惹是非。況且你又不犯七出之條,這休書我是斷斷不能寫!”

白瓊看見秦霜笑,使勁拿眼瞪他,“你就說我打公罵婆,淫亂狠妒,寫在上面就是了!”

白瓊平日裏就是個不急不緩的性子,演什麽也跑不了太多去,所以演的貴妃小姐都很有大家閨秀的樣子。但是這崔氏麽……如果崔氏真是真麽溫柔賢惠的要休書,只怕朱買臣真的不會給,日後真的就帶着她一起發達了。還好廣播只是把聲音播出去,人家看不見,不然白瓊肯定不會答應演這個的。

白瓊本來是想要要求換戲碼的,但是因為這個戲非常能夠體現“知識改變命運”,與現在倡導的觀念非常符合,而白瓊演得好的那些并不符合工農階級的身份,秦霜也想要看白瓊演潑婦,也在一邊推波助瀾,所以最後還是定了這個。果然,今天非常的值,太好笑了。

眼看着秦霜在錄音室笑彎了腰,小趙完全摸不着頭腦,“這不是聽着挺好的嗎?沒什麽問題啊?”

他在現場都聽不出問題,陸鴻文在收音機裏更是聽不出來了,只是傻呵呵的趴在桌子上 跟着樂。等他樂完了一擡頭,屋裏居然一個人都沒有了,連高天朗都走了。他聽了聽戲,正唱道崔氏胡亂拉了個證人來給休書作證,又樂了。看了看屋子,又樂不出來了。

他确定不是兩位師父唱的有問題,甚至來說唱的還挺好的,這又是出有些滑稽的戲,本來應該是吸引人的,但是一個人都沒有吸引到。

“京劇,真的沒有人聽了嗎……”他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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