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一轉眼的時間,陸鴻文在團裏工作也有些年限了,他越來越覺得無聊了。
表面上看起來,他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收入還算不錯。雖然四處巡演,但是也不算是什麽苦力活兒,逢年過節的還能分東西或者發獎金,已經是非常好的生活了。然而陸鴻文自己知道,自己并不喜歡這樣的生活。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喜歡上新戲,可以從這裏闖出些名堂來。甚至他自己現在再去看戲本子,也覺得故事老套又拖沓,實在是看不進去。然而只要他一想起白瓊和秦霜的戲,他就覺得還是舊的好。
新戲也不是每一出都好看,就如同傳統戲他也不是每一出都喜歡一樣。他最近在排練的恰巧是他不喜歡的一場,而這幾天他又在休假在家,天天早晨能聽到白瓊和秦霜在院子裏練功。他兩下裏一比,覺得還是這個要更有意思一些。
大約人就是這樣吧,總覺得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才是最好的。他似乎是忘了自己曾經在練功的時候是如何的偷懶耍滑,也忘了自己被白瓊摁着頭背詞時候的叫苦連天,更是忘了自己曾經忘了詞在臺上是如何的狼狽。他就記得自己當年剛進京的時候看到的那一出戲,記得黃秉均的仙風道骨的諸葛亮,記得黃逸昌威風凜凜的霧凇。仿佛這些,就一定要強過他現在表演的那些東西一樣。
“師父,我覺得團裏的工作太沒意思了,我不想幹了。”說話的陸鴻文正坐在院子裏穿辣椒,腳邊兩個大盆子,太陽一照紅豔豔的,好看的很。
“怎麽了?”秦霜挑挑眉。
“他們那些根本就不是京戲,我覺得挺沒勁的。”
秦霜聽了倒是毫不意外,“他們搞的戲本來就不是京戲,當初你白師父不是跟你說過,你自己說是唱戲比當工人強,怎麽,又覺得不行了?”
陸鴻文有些洩氣,“我以為那個能跟傳統戲一樣呢,現在看來一點都不一樣,傳統的比那個有意思多了。”
“無非就是混口飯吃,湊合湊合吧。”秦霜轉念一想,這小子平時也不是個愛抱怨的主,怎麽今天想起要說這茬來了,遂轉頭看向陸鴻文,“怎麽,你有事?”
陸鴻文的小算盤被秦霜看穿,不好意思的說道,“也沒有什麽大事……就是……想換個工作做。”
換個工作,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這事他和秦霜都很清楚。近兩年來雖說一直吆喝着要加強現代化建設,不過中國依然是一個傳統的農業大國,種地的多,拿工資的少,有編制還能勉強跟自己的興趣挂鈎的更是少之又少。陸鴻文現在不說知足,反而說要調換工作,聽起來倒像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
陸鴻文看秦霜沒接話,心裏有些打鼓,自己找補道,“團裏天天說,做藝術的要有點追求,不要沉迷于眼前的物質世界,要勇敢的追求精神上的成就……”
“得得得,你別拿這這大話诓我,”秦霜打斷了他,“就說你想幹啥吧。別繞彎子,咱們爺倆弄那些個就沒勁了。”
“其實我也沒有想好要幹點啥,就是單純的覺得現在的工作太無聊了。以前的舊戲有書生,有将軍,有文官,有皇帝。除了有微風的角色,也有不得志的小人物,甚至還有和稀泥的二愣子之類的。現在基本除了工農還是工農,不是這裏翻身把歌唱,就是那裏糧食大豐收。看着戲碼多,其實換湯不換藥,唱來唱去都是那麽個事。所有的角色都是差不多的性格,過着差不多的日子,倒不像是唱戲,像是搞宣傳口號一般。”陸鴻文一口氣說了一大堆,不光他自己的感受,還把現在上演的很多戲碼總結了一番,想來這些日子他是認真的想過這個事的。
“是啊,你說的我都知道,可是還能怎麽辦呢?你們本來不就是有宣傳任務的嗎。”
“唱戲是唱戲,宣傳是宣傳,我只想唱戲,不想宣傳。”
秦霜一聽來了興趣,“哦?那你倒是說說,什麽叫唱戲,什麽叫宣傳。”
“我琢磨着,唱戲,就是要把戲裏的人物塑造活了,就像您二位曾經教我的那樣,這個人物怎麽思怎麽想,對應着會有如何的動作,如何的神情,乃至多走一步路多說一句話,都是要有來頭的,是要為這個人物服務的。而這戲究竟是懲惡揚善也罷,男女之情也罷,乃至家國大義等等,其實對于我個人來講都是次要的。我的第一要務是這個人物,而不是那些大的主題。
“而宣傳,就與我個人沒有什麽關系了。這個角色好與不好,這個表演到不到位,其實都無所謂。更甚至說,只要人多了,氣氛烘托到了,口號喊得夠響了,這出戲就算成了。時間久了,我反而覺得自己不是在演戲,而是在做移動标語牌了。”
秦霜顯然也覺得他說的這些挺有意思,兩手交叉架在腿上,身體微微前傾,聽着他說。陸鴻文說完之後,他嘆了一口氣,“你說得對,但是沒轍啊,你現在就算還想唱舊戲,也沒地方給你唱去。”
“我看近來都在說什麽地方戲劇複興,您二位不也到電臺唱戲去了麽。會不會有這方面的機會……”
“呵,我說你今天這話怎麽一套一套的,在這等着吶?”
“也不是……就是……”
“得了得了,”秦霜打斷了試圖解釋的陸鴻文,“我實話跟你說,什麽複興什麽改革,那都是那麽一說,實際呢?你要生活,要吃飯吶。你也老大不小了,日後還得讨媳婦吶。你光瞅着那些人風光,實際上光占了個名,根本沒有利。我跟你白師父老啦,不在乎那仨瓜倆棗的啦,可你不行啊。”說着又嘆了一口氣。
“那……有沒有可能再辦一個戲班子呢?”陸鴻文試探着問。
秦霜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一般,轉頭瞅着陸鴻文,瞅的陸鴻文心裏有點發毛了,他才開口說,“別想啦,現在人都不夠,根本辦不起來的。好好拿你的工資,吃你的公家飯吧。”
“之前那麽多人呢,湊一湊沒準能行呢?”陸鴻文還有點不死心。
“小子我告訴你,戲班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幾個人,而在于有沒有角兒。”
“現在……沒有角兒了嗎?”
秦霜一笑,跟他解釋道,“角兒,又叫老板,就像我,還有你白師父,還有黃大哥,這都能算得上老板。為什麽啊?不就是因為我們要挑大梁,賣票,養活全班子的人吃飯麽。可是你看唱戲的人這麽多,有幾個人能被叫一聲老板吶?當初你們那一夥子人不也湊着唱了幾年麽,怎麽你們那裏頭沒出過一個老板啊?因為你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能做到,只要這個人出場,當天的票保準賣完。沒那個本事養活一個班子,所以只能叫一聲‘藝士’。
“而且我跟你說啊,角兒,不是那麽好當的,這倆字中間有多少委屈呢。小白早年有些事,我也不好跟你說,但是你可以問問歡歡,我走之後他一個人怎麽支撐這一個班子的,他不容易啊。後來他不是回老家了,為什麽啊?你想過嗎?就因為打仗了?北平那些年打仗少嗎,嗯?憑我倆當年那麽紅,再加上小白那麽會經營,你看我倆後來回了北平,開過班子嗎?現在你說你要組班子?不是我說,你一沒我交際的本事,二沒有小白那麽能吃虧,你拿什麽辦班子啊?”秦霜說着,拍了拍陸鴻文的肩膀,“孩子啊,你再好好想想這裏頭的關竅吧,聽師父一句勸,拿你的工資過你的日子,你現在就算再不痛快,也比辦班子唱戲強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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