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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秦霜和陸鴻文這邊正說着話,就看白瓊從外頭走進來,手裏拿着一個大包裹。

“喲,小白回來了?拿的什麽啊?”秦霜招呼道。

“電臺給的,說是讀者來信。”

白瓊走到院子裏的桌子跟前,呼啦一下把包裏的東西都倒出來,桌子瞬間就被信封鋪滿了。新式的橫格的,老式的豎格的,鋼筆寫的毛筆寫的都有。再仔細一看,地址也是全國各地到處都有,近的有北平天津,遠的甚至還有陝西四川。一大桌子,少說也有三五十封,看着頗為壯觀。

“喲呵,不錯嘛,年輕的時候收票友的情書,老了老了,居然還有聽衆來信。”秦霜喜滋滋的看着桌子上這一堆,一臉的驕傲。随手拿了一個新式的信封拆開,只見內頁裏筆走龍蛇,一手行書飄逸得很,

“秦霜,白瓊二位先生尊鑒,

餘于紐約求學時時,曾有幸得見二位先生風采。歸國多年,數至北平走訪親友,因緣交錯,不得拜會。後又因新戲漸盛,而舊戲日衰,不得聽聞。今午後于院中小坐,忽聞二位之《馬前潑水》,昨日音容,具現眼前,潸然淚下。

家嚴認定西學為潮流所驅,送餘至新式學堂學習,後又至美國攻讀學位。彼時同學皆謀求實業興邦,而餘以為,中國之積弊,不在工業,而在人才。非教育與培養新人才,不能救中國。故歸國後一直致力于平民教育,怎奈途中萬般險阻,餘雖空有一腔熱血,卻是徒然。期間收入微薄,幾難維持,愧對妻兒許多。一如不得志之朱買臣,然吾妻賢惠明理,多有幫扶,餘更覺慚愧。

幸皇天不負,三十餘載光陰逝去,初見成效。雖無朱買臣之榮歸故裏,卻可言無愧于先嚴之期盼。我輩讀書人,不求顯貴于人,但求無愧于心。或有利于人者,實為萬幸。

今聞《馬前潑水》,略有感慨,故寄此信。萬望二位珍重,有緣定當拜會。

韓秋容敬上”

秦霜把信念完,擡頭看白瓊,“在紐約見過我們?那都是二十幾年前了吧?現在居然還能收到那些人寫來的信,也是難得了。”

“你剛才說那個人叫韓秋容?”白瓊問,“就是當初那個為咱們忙前忙後的張羅,後來回國之後一直在辦平民教育的韓秋容?”

“看這意思,大約是他。”

白瓊把信接過來,又看了一遍,感嘆道,“二十多年啦,我們都老啦,當年那麽意氣風發的一個人,不知道他現在成了什麽樣子了。”

“他都能有精神給咱們寫信,肯定過得挺好。”秦霜笑道。

一邊的陸鴻文聽着他們說話,已經好奇的伸長了脖子。畢竟二十多年前的聽衆來信,而且聽二位師父的意思,好像還是非常有名的人。白瓊他們跟商人之類的來往多他是知道的,但是教育家這些一般來說都是非常受推崇的人物,怎麽也跟唱戲的有關系?

白瓊看陸鴻文一臉好奇的樣子,就問他說,“你想問什麽?”

“沒有沒有,就是覺得您二位的交際圈子實在是很不得了,三教九流全都有。”陸鴻文老老實實的答。

“我們就是靠着別人捧吃飯的,當然認識的人多。”

“不只是認識的多,重要的是,您的聽衆好像都是幾十年一直在聽您的戲。您之前經常有老朋友捧場,現在也是,這信聽您的意思,竟是多年前在國外見過一面的人寄來的。比起我們這種今天這裏演一場,明天那裏演一場,好像哪裏都去到了,但是又好像沒幾個人真正記得我們的,要強多了。”陸鴻文一連羨慕地說,”我們之前宿舍幾個人還說呢,要是等我們老了,也有年輕的時候的觀衆來看我們,那該多好。“

“你管他們來不來看你呢,你又不靠他們吃飯。”

“不是吃不吃飯的事,就是這個情分,就挺好。”

白瓊嗤的一聲笑了,“光看見賊偷忘了賊挨打了是吧?你想要這玩意你就去應酬,去維持就好了,每個月都去走動上一趟,到老了自然還有人來看你。我是巴不得他們少來看我,我老了,也不缺飯吃了,只想有兩天清閑日子,經不住那些吵吵鬧鬧的東西了。”

“你別理他,小陸啊,現在就是看別人的啥都好,自己的啥都不中意。”秦霜插話道。

“怎麽呢?”白瓊問。

秦霜把剛才陸鴻文說的話大致複述了一下,包括陸鴻文對于新戲的看法,還有想換工作什麽的一并說了。

白瓊聽了之後一臉無所謂的說,“正常啊,排新戲本來就是有風險的,但是如果你現在回去演舊戲,會有更大的風險。”

“怎麽講?”陸鴻文問。

“你現在看到的所謂舊戲,就是我們兩個演的那種戲,當年也是新戲。”白瓊答道。

“也是新戲?這不是一直傳下來的舊戲碼麽?”陸鴻文有些驚奇。

“故事是老的故事,角色也是老的角色,但是表演形式都是新的,都是李先生當年重新編排過的。單就傳統劇目來說,相比起我們的師父那一代人唱的戲,我們的戲情節上要更緊湊一些,人物也更鮮明一些。具體的內容上也有不少的增删,過于說教的東西都改掉,增添了許多普通百姓聽着也會覺得有意思的東西。做工上則完全是新的了,那我唱的輕易來說,更早一些的青衣是沒什麽做工的,主要是唱,臺下的也主要就是聽。到了李先生這裏,他認定戲劇一定要有觀賞性,所以才又借鑒了昆曲,增加了這些個可看的東西。【注1:出自《接受與偏失:對“梅蘭芳表演體系”美學理論資源的“還原”》,作者庫慧君】

“我以前跟你講過,當年李先生來找我,我拒絕的第一個理由就是,清末有很多試圖革新的都失敗了。李先生雖然在藝術上很有一套看法,而且也真真切切的懂京戲,但是當年說要改革的,哪個不是對藝術很有一套的先生呢?他這一套行與不行,誰也不知道。更加之,一套革新想要成功,必然要天時地利人和,而我則是個半路出家的,實在是比不了當時京城當紅的許多名角兒。我抛下學業去跟他們唱戲,實在是擔了很大的風險的。

“說起來不怕你笑話,我們當初是下午開演,上午我還跑去找算卦的算了一卦——當然了,他們肯定都是說吉祥話的,我也就是買個安慰。後來我們演出成了,再加之李先生她們的大力扶持,才有了後來的局面。後來我們的戲越排越多,名氣也越來越大,大家都跟我們學,所以才有了你看到的這些,好像都跟我們演的差不多,其實都是很新的東西。

“你們這新戲,也跟我們當年差不多,凡是個有見識的都知道要繼續往前走。但是岔路太多,誰也不知道哪條路是對的,只能一條一條摸索。乃至有膽子大的,兩三條合在一起走,成了就是劃時代的創新,敗了那就狗屁不是,這跟我們當年并沒有差別。只有等到有一個人真的做成了,再碰上個有手段的人在後面推動,引的所有的人都去學了,這路才算趟出來了。”

白瓊一口氣解釋了許多,從他們當年的狀況,說到了現今的狀況,末了又格外的加重了“有手段的人在推動”一句,大抵是想要告訴陸鴻文,單打獨鬥是不可能成的,必然要有一個大人物在後面支持才行。

“那您剛才說舊戲風險更大,是為什麽?”陸鴻文問道。

“大約你不知道吧,我入行的時候,我們的上一輩的先生們的戲也已經沒什麽人聽了。又接連趕上國喪,行情又不景氣,老一輩的人有許多吃不飽飯的,紛紛改行了。【注2:出自《舞臺生活四十年:梅蘭芳回憶錄》】到了我們做了新戲,已經是當時最時興的東西,你看看,不過三十來年,新戲已然成了舊戲了。你在文工團,你的同事有幾個人還聽舊戲?”

陸鴻文搖搖頭。

“這就是了。我們在唱,是有老主顧愛聽,我們勉強的一口飯吃。你再來唱,又要唱給誰聽呢?還不是又要革新,跟他們現在革新趟路有什麽區別呢?”

“那不革新呢?”

“這不就又說回去了麽,如果我們當時不革新,就已經是沒人聽了。你現在不革新,也是一樣的。我們還能活幾年,等到我們這些聽戲唱戲的老頭子都入了土,你那後半輩子可就沒着落咯。”白瓊拍拍陸鴻文的肩膀。

“可是再革新,您這不也還是中國的底子麽,也沒見引進過什麽西洋的東西啊?”

“沒引進?怎麽沒引進?我們對于人物心理的體會,對人物刻畫的手法,本來就來自西洋的“體驗派”藝術。【注3:出自《接受與偏失:對“梅蘭芳表演體系”美學理論資源的“還原”》,作者庫慧君,此處的“體驗派”指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體驗論’,是對西方戲劇表演基本觀念的某種演繹”。】包括我們的舞臺布置,情節把控,多有參照西洋戲劇的地方。無非你們參照的東西跟我們參照的不一樣,後面得出的東西自然也是不一樣的。”

陸鴻文的表情則是比剛才得知白瓊他們演的其實也是新戲的時候更為驚詫,“也是西洋的?”

“嗯,無非就是用什麽,怎麽用,會用不會用。你們那個演出我看過,已經走到跟我們不同的另外一個方向去了,很難說未來還會有什麽。但是我們演的這些,真的沒有你想的那麽傳統。你要再演,一樣還得順着我們的道再往前趟,誰知道前面到底是康莊大道還是萬丈懸崖呢。”

“那最老的那種戲是什麽樣啊?就是您的師父他們唱的那種。”

“那個我就不會了,”白瓊道,“我小時候沒學過那些,你得找你師父,看他還能不能記得一段兩段的。”

陸鴻文很洩氣,原來他一直崇拜的東西,竟不是最傳統的劇目,竟也是融合了不少西洋的藝術得出來的新藝術,與他現在在做的東西在本質上并沒有太大的不同。他不明白,難道我們自己的東西真的就那麽差嗎?不摻點洋玩意就得不到世人認同嗎?他那想要去演傳統戲的心也漸漸地涼了下來,反正左右都差不多,愛咋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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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試圖找一些老的戲劇改革的資料,但是六幾年,乃至八幾年留下來的,很多都是報紙裏的一點半點的小格子文章,前因後果全都不清楚,也不知道這事要怎麽交待。如果有資料的話歡迎往這裏扔,我也會繼續找史料支撐、後面想想看有沒有辦法能把改革思路這塊詳寫。如果沒資料,那就只能略寫,就有點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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