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0章

自從陳鳴來了之後,陸鴻文和她就迅速的确立了關系。當初在文工團的時候,陸鴻文就覺得她哪裏都好,分別的這一年裏更是撓心撓肺的牽挂,而後這姑娘就像天上掉下來的一樣,生生的出現在了他眼前。他驚喜之餘,他哪裏肯再等,只想趕快把這門親事定下來才好。

他自己父母雙亡,沒有高堂,只有師父這些年來待他極好,于是厚着臉皮求着師父去人家家提親。秦霜也很爽快的應下,趁他休假的當口,帶着他提着禮品坐着火車上門提親。陳家早年對姑娘教育極好,并不因為她是女孩子就不讓她讀書,反而供着她一直讀完了高中,為的就是讓她找個好人家,誰知道最後還是找了個唱戲的。但是那能有什麽辦法呢,畢竟都是差不多的行當,也說不上誰瞧不起誰,再加上姑娘已經追着人家去了,再刁難也沒什麽意思。于是這門親事就這麽定下來了,兩家的老人湊在一塊一翻黃歷,十一月初八宜嫁娶,就把婚禮定在了那一天。婚禮的地點随了男方,定在了北京。

對于結婚這種事,陸鴻文其實是沒什麽概念的。他們村子窮,打兩床新鋪蓋再加上幾擔糧食也就結婚了。他知道城裏要講究一些,前兩年秦攸儀結婚的時候他曾經跟着看到過,誰知道論道他自己的時候他才發現是這麽的麻煩。婚禮要請哪家的司儀效果最好,婚宴哪家酒樓的菜品最合适,乃至都要請誰到場,他們的新房怎麽布置,需要添置什麽家具之類,啰裏吧嗦一大堆,弄的陸鴻文直喊頭疼。他一個粗人,平日裏只管吃飽就算完,哪懂那些精細的東西,所以大部分都是白瓊和秦霜在操辦。

眼瞅着離他踏進白瓊家的門也有十年了,兩位師父也上了年紀,白瓊更是頭發白了不少,陸鴻文看着兩位老人為自己忙裏忙外,實在是過意不去。提親的時候他本來就想自己掏錢買禮物,被秦霜以“你那兩個錢還是留着過日子吧”給拒絕了,這次辦婚禮,又是師父們掏的錢。

陸鴻文在酒樓來送宴會菜單的時候碰巧瞅了一眼,連連咋舌道,“我的天,一桌要二十塊錢?什麽菜能頂二十塊錢?”

要知道,他那時候的工資不過四十七塊錢,還是這兩年剛剛有的,之前都是發糧票油票之類的,根本沒有現錢。而這一桌酒席就要吃掉他半個月的工資,二十桌酒席,他半年的工資全沒了。

“您不知道,我們這可是請了以前在宮裏掌勺的大師傅,材料也都是當季最好的。您看着冬天沒什麽吃的,但這婚宴也不能只是白菜蘿蔔不是?總得有些撐場面的大菜,到時候您嘗一嘗,就明白了值這個價。”酒樓老板笑道。

對于這個“您嘗一嘗”,陸鴻文實在是有幾分陰影,按照白瓊的說法,同樣一個松鼠桂魚,就因為魚的時節不同,能分出個三六九等。但是他跟着師父們吃了很多次,也沒吃出到底有什麽不同。所以他一度懷疑這是很多店家搞的噱頭,故意賣高價的。

“白師父,要麽算了吧,之前我們團裏也有結婚的。跟團裏打個報告,在食堂做點大鍋飯,大家一起吃了,也很熱鬧啊。小陳之前在文工團訪問的時候 就碰上過一次同事辦酒席,當時她也說這個挺好的。”陸鴻文道。

“說你傻吧,你還真傻。她當時是那麽說,你現在要真那麽辦,她可未必樂意。就算她能樂意,你老丈人怎麽說?他女兒是下嫁,你看他嘴上不說,心裏肯定不痛快。你不辦個大宴風風光光的把他女兒娶進門來,他在女方賓客跟前擡不起頭來,日後能有你好果子吃?”白瓊看着陸鴻文還想再說,揮揮手打斷了他,“行了,反正花的也不是你的錢,你就別管了。”

“您這也太破費了……我聽說家裏那個自行車您也打算給我了?”

“我們倆老頭子要自行車幹什麽,不給你還留着它抱小崽麽。”

“歡歡姐不用嗎?”

“她結婚的時候給她買了,你這個也就剛買了一年,我想着也不用買新的了,直接推走算了……對了,你最近再打聽打聽誰家有自行車,看能不能借一借,咱們婚禮的時候弄個二三十人的自行車接親隊,你看好不好?”

“自行車接親隊?那感情好啊!我問問去!”

要說這自行車,在那個時候還真的是個非常洋氣的存在,二百塊錢一輛,只有非常少數的有錢人家才買得起。如果誰能有那麽一輛車,那就別提多威風了。如果再來個自行車隊,那可比舊時候的八擡大轎氣派多了。畢竟八擡大轎是農業社會的産物,而自行車可是最時新的工業品。

于是陸鴻文真的屁颠屁颠的去找人借車了,死乞白賴的好歹湊出了十八輛車,其中還有不少車主是不放心把車出借,一定要自己騎着才放心的。于是行程和人員又稍有變動,這裏就不再多說。

一聲清脆的自行車鈴劃破了初冬清晨的霧氣,太陽剛升起不久,房檐上的霜還沒化盡,陸鴻文已經迫不及待的騎上了自行車,去接新娘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裝,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熨的很板正,一絲褶皺都沒有。胸前別了一朵大紅花,自行車後面用繩子捆了一捧紅色的玫瑰花。

他們一行一共十八個人,六個一組,胸前全都帶着花,連自行車上也綁着紅色的綢子紮成的花,前前後後的騎在插着彩旗的胡同裏。最前頭的六個,是她自己還有五個伴郎,除了他們宿舍的另外三個人,還有黃逸昌,和另外一個之前唱戲的時候關系很好的,叫李文華的年輕人。

他們一路往東騎,停在了一個兩層的紅色小洋樓跟前。陳家在北京并沒有宅子,這是他們在北京的好朋友的家,借給他們接新娘用。樓上的伴娘們聽見自行車鈴铛響,紛紛嚴陣以待,等着新郎來找她們藏好的鞋子。而陳鳴更是一顆心砰砰直跳,她昨晚就想象了今天婚禮的各種場景,一晚上都沒睡着覺,就等着今天陸鴻文來接她。他今天該是什麽樣子,這麽早就來,不知道吃飯了沒,路上冷不冷……

就在她想東想西的時候,陸鴻文他們已經上樓來接親了。他一看到陳鳴就呆住了,今天的陳鳴穿了大紅色的旗袍,上面金線繡的鳳凰栩栩如生,和她頭上金質的釵環遙相呼應。在晨光的映照下,他的新娘膚如凝脂,眉目如畫,他一時竟是看呆了。

還是伴娘們的起哄把他拉了回來,派發了紅包,找了鞋子,帶着陳鳴下樓去給二老敬茶。父母與女兒之間自然是萬般不舍,陳母又囑托她日後在夫家生活切記要性情和順之類,陳老爺子則更為直接的警告陸鴻文若是被他知道他可待自己的女兒可要小心雲雲。他倆給二老磕了頭,敬了茶,就出來往白瓊家走。

陳鳴就坐在陸鴻文自行車前面的橫梁上,他們一行人又比較紮眼,一路走,一路就有人喊“新婚快樂”,聽得陳鳴心情大好,兩條腿也蕩來蕩去的。“我竟不知道,不坐花轎是這樣好的一件事,能得到這麽多路人的祝福。”她笑着說道。

白瓊他們這邊,早就有人遠遠地看見他們來了,噼裏啪啦的點起了鞭炮,胡同內一時煙霧彌漫。陸鴻文領着陳鳴進了門,昔日素雅的四合院早就布置一新,連房梁都重新漆過,挂着紅色的綢子和寫着喜字的紅燈籠。秦霜和白瓊早就端坐在堂屋,等着他們兩個進來磕頭敬茶。屋裏早也擠擠挨挨的聚滿了親朋好友,就等着看新娘子。

“一拜天地!”

随着司儀一聲喊,兩位新人對着門外一鞠躬。

“二拜高堂!”

拜的自然是秦霜和白瓊。

“夫妻對拜!”

陸鴻文和陳鳴兩個人相視一笑,拜了下去。

“禮成!”

“陸夫人。”陸鴻文無聲的給陳鳴比了個口型,羞的陳鳴滿臉緋紅,大庭廣衆之下又不能去啐他,只好轉臉不去看他。

随後自然就是宴請賓客之類,他們兩個拿着酒杯四處敬酒,當然了,這酒早就兌了水變得十分寡淡了,不然二十桌下來真有他們受的。來的不但有陸鴻文的同事,也有秦霜白瓊的好朋友,更有陳老爺的故交,還有陳鳴之前在歌舞劇團的好朋友,專程從蘇州趕過來。一桌桌的賓客,推杯換盞,十分熱鬧。

等他們兩個終于送走了賓客回到家裏,兩個人已經是精疲力盡了。

陳鳴穿的是細跟的高跟鞋,磨腳的很,早就覺得腳疼,為了撐場面一直強顏微笑。現在終于結束了,她一把把鞋揪下來,笑得比哭還難看,“早知道不追求這時髦了,繡花鞋比這舒服多了。”

陸鴻文去端了一盆水來給陳鳴泡腳,“陸夫人,今天您辛苦了,小的伺候您泡腳。”

陳鳴一腳才進盆裏,撲起水花濺了陸鴻文一身,“還不是為了你!”

“是是是,都是小人的錯,小人以後一定好好侍候娘子。”說着,一口親在陳鳴臉上,眼中帶笑,直直的看進陳鳴的眼睛裏,“今後你可就是我的人了,陸夫人。”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