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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自打陸鴻文結婚了之後,就一直盤算着換個工作,一來他在團裏,一個禮拜才能回一次家,出差的話幾乎一個月都不回家,過起日子實在是有些不方便了。二來陳鳴在話劇團天天抛頭露面的,她性格又活潑,實在是個讨人喜歡的姑娘,他生怕有人趁他不在的時候把陳鳴給拐跑了。他甚至都想幹脆辭了職去辦戲班子算了,但是沒有工作哪有糧票啊,無奈,只好左右托關系,好歹謀了個食品廠質量監督員的差事。工資待遇自然是大大的不如以前。好在小兩口心态不錯,覺得兩個人能好好在一起過日子比什麽都強,多兩個錢少兩個錢無所謂,于是這事情就這麽定了。

陸鴻文現在每天早晨八點上班,晚上五點下班,周日還能有一天的假期。相較于之前文工團一出門就一兩個月見不到人,他現在可是天天都能回家,晚上吃了飯還能出去溜達,小兩口很開心,日子過得也很和美。

以前天天排練,蹦啊跳啊累的不行,現在陸鴻文這個坐辦公室的工作可就清閑多了。他這麽個年輕人,哪裏是閑的住的年紀,稍微能喘口氣,就開始琢磨別的事情了,比如他之前一直惦記着的戲班子。而且現在好歹有份工作,不太用擔心收入的問題,反倒少了許多顧忌。

既然要組戲班子,他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他的老朋友黃逸昌。畢竟不論是功夫還是人氣,乃至模樣,黃逸昌在他們那一輩人中都算頂尖的。尤其是第一次開演,最講究個陣仗。如果能把他叫來助演那自然是再好不過,萬一能讓他加入這個戲班子,那就真的是天大的好事了。

說幹就幹,陸鴻文當天吃了晚飯,擡腿直奔黃逸昌的住處。

黃逸昌這邊,一家人也吃了晚飯,正在院子裏摘葡萄吃。他家女兒剛會走,買着兩條小腿搖搖晃晃的滿院子跑,跟着大人摘葡萄洗葡萄忙活得很。

“喲,這不是老陸麽。”還是黃逸昌的媳婦王倩倩先看見了他。

“小張,忙着呢。”陸鴻文跟他媳婦一點頭,“我來找黃大哥。”

“老黃,陸鴻文來啦!”王倩倩朝院子裏一聲喊。

另一邊黃逸昌端着一盆子葡萄從廚房裏出來,看見陸鴻文微微一笑,“喲,小陸來得巧啊,正好趕上有吃的。來,裏邊坐吧。”說着就把他往屋子裏讓。

陸鴻文看着黃逸昌那在窗戶透出來的燈光的照耀下依然俊俏的臉,和那過于好看的笑容,心裏着實不平衡了一下。不光是唱戲的時候最紅的是模樣好的,就連文工團這種演出單位,收到觀衆送來的雞蛋最多的也還是長得好的,而不是最有功夫的。換句話說,如果這次真的能把他拉進來,可能還真的能多相當多的觀衆呢。

兩個人在屋裏坐下,陸鴻文開門見山的說,“我想辦個戲班子,當然了按着現在的情況,也就算是個票友班子,想請你一起來演,不知道你有空沒有。”

一如白瓊當初說的那樣,自打戲班子被取消之後,陸鴻文就另謀出路。憑着父親的人脈,混入了彼時最為吃香的貿易公司,做了個小職員。後來憑着自己的學識和高超的社交技巧,一路高升,等到陸鴻文來找他的時候,已經做了買辦。這可是個肥差,采購誰家的東西,不采購誰的東西,不過就是他的一句話,乃至中間收禮品,吃回扣,別提有多少,日子可比陸鴻文強多了。前幾年又讨了個漂亮賢惠的媳婦,孩子今年剛滿周歲,正是日子最好的時候,哪裏還願意去唱什麽吸。因此當他聽到陸鴻文的提議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拒絕。

“你也知道,我這兩年工作還算不錯,生活上已經很足夠了,不想再去做那些費力不讨好的事情了。”這話說的很客氣,但是拒絕的也很明确。

陸鴻文當然不會就這麽放棄,繼續道,“我們就是想周末的時候搞一些演出,大家一起玩玩。你從小唱戲,唱了這麽多年,總不至于對這個一點感情都沒有?現在不都講什麽精神追求嗎,反正終于不愁吃喝了,不正應該去搞點精神追求嗎?”

“精神追求有的是,沒必要非要唱戲啊。”

“話是這麽說,不過……”

他還沒說完,黃逸昌直接就打斷了他,“我費勁巴力的爬到今天這個位置,為的就是不再被人說是梨園子弟,不被人看輕了去。你倒好,好容易換了工作,怎麽又要往那爛泥堆裏摻和。”

“爺們兒,你這話不能這麽說,現在講究行業平等,沒有看得起看不起這一說了。”

“你別扯那些沒用的,人的觀念要是喊兩句口號就能變過來,只怕現在挑糞的就能成最光榮的職業了。”

陸鴻文被他一句話噎住,不知道要再怎麽往下接。他本來就不善言辭,再加上黃逸昌這話确實有幾分道理,他也不知道要怎麽反駁。确實,雖然時代變了,但是很多觀念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變的。他自己本來就是窮苦出身,小時候因為窮,沒少受人欺負,對梨園這種被人看不起也不覺得有什麽,但是如果黃逸昌已經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只怕是不願意再退回去的吧。

眼見着今晚大概是沒什麽辦法了,只好先轉換了話題。沒說一會,就覺得沒什麽意思,告辭回家了。

“你耷拉着臉幹什麽啊?”陳鳴一開門,就看到陸鴻文垂頭喪氣的樣子。

“別提了,黃大哥不願意來。”

“不原來就不願意來呗,你再找別人嘛。”陳鳴安慰他道。

“他在我們這一輩裏名氣最大,我本來想着如果他來了,我就可以跟別人說黃大哥都來了,讓他們也來。現在他不來了,我自己一個人,未必說的動他們。”

“他為什麽不來啊?”

“他說他好不容易到今天了,不想再摻和那些爛事了。”

“文藝工作怎麽就成爛事了?罵人吶?”

“別別別,他也是好心。”陸鴻文對陳鳴揮揮手,讓她先別着急,“他這人就是嘴毒了點,但是對兄弟還是不藏私的。再加上他有孩子了,可能他也不想讓別人說他孩子是戲子的孩子吧。”

話雖如此,但是陸鴻文總還是不死心。畢竟按照秦霜的說法,角兒才是吸引人來看的保障。他自己雖然也唱,但是只能算是個比較平庸的演員,還遠遠算不上角兒。就憑他的名字,引不來多少人來看,還得靠黃逸昌。他跟自己說,劉備請諸葛亮還三顧茅廬呢,自己這才去了一次,沒事的。

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裏,他又幾次三番的登門拜訪,都被黃逸昌拒絕了,态度之堅決,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換過。沒轍,他只好再去挨個拜訪昔日一起唱戲的好朋友們。但是大家都有了新的工作,和新的生活,甚至有一些人還獲得了不錯的薪酬,并不想再多生事端,因此大多都用一些無關緊要的話給搪塞過去了。陸鴻文沒轍,只好跟他們說排練定在本月二十,在秦霜家,如果改了主意就一定要來一起排戲。

二十當天,他早晨吃了飯就往秦霜家奔,一邊在師父的指導下練功一邊等人。結果到了快吃午飯的時候,依然沒有一個人來。期間他甚至懷疑是不是那些人太久沒來他家了,趁着休息的時候還到胡同口去看了好幾圈,但是并沒有人。

他之前雖說出師不利,不過心底總還抱有一絲期待,希望能有那麽幾個人改了主意,能在二十這天突然出現,給他個意外之喜。

但是沒有。

随着太陽越來越往西走,他的心也跟着一點一點的往下沉。

到了快吃完飯的時候,院子裏終于響起了三聲叩門聲。陸鴻文從屋裏一個箭步沖過去,滿懷歡喜的開了門——

門外只有一個人,拎着一把胡琴。

在他的想象裏,門外應該擠擠挨挨的站着一群人,告訴他記錯了時間或者到現在才改了主意之類。結果只有一個人,還是個琴師。

“不好意思有點事耽擱了,其他人來了嗎?”這個叫張立中的琴師問道。

陸鴻文垂頭喪氣的把大門開大,露出了身後空蕩蕩的院子,“一個人都沒有。”

張立中已經料到了大約不會有很多人,不過只有兩個人這也有點離譜了。更何況,連個鼓師都沒有啊!

唱戲的有個形容叫做“一板一眼”,說的就是鼓師打出來的節奏,強拍叫板,弱拍叫眼。跟着節奏唱,這戲就有板有眼。現在連鼓師都沒了,板眼都沒了,這戲唱個什麽勁?

他們倆就在門口大眼瞪小眼了許久,誰都沒想到是這麽個結果。

“要麽……算了吧。”張立中道。

“來都來了,進來坐坐吧。”陸鴻文拉他進了屋,“師父,有朋友來了。”

“哦?你要等的人都來了?”秦霜聽見喊,一邊從屋子裏出來一邊說,看到院子裏就站了倆人,其中一個還提着胡琴,也愣住了,“就你們倆啊?”

“就我們倆。”陸鴻文有些洩氣地說。

“鼓師呢?”

“沒有。”

“那我給你們湊個數?”

陸鴻文一聽這話,之前的喪氣一掃而空,秦霜可比黃逸昌有分量多了。而在他身後的張立中早就已經興奮的兩眼放光,秦霜這種老前輩,他也只是見過,說話的機會都很少,跟他一起演一場,那真是做夢都不敢想。哪怕他只是來個場面,都讓他興奮到手抖。

“師父,您看您都給我們敲鼓了,要麽您幹脆再給我唱兩段吧?”

“少來,得便宜賣乖。”

“哎,師父,您看,”陸鴻文把張立中推到了前面,“老張做夢都想給您拉一段,您要麽滿足一下他?”

秦霜看着激動到滿臉通紅的張立中,笑了,“成,今天能來就是喜歡戲的,我跟你來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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