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要說他們這個班底,那還真的是夠磕碜的。一般一部戲都有好幾個演員就不用說了,他們只有一個。琴師最起碼各種樂器,也得有兩三個吧,結果他們也只有一個拉胡琴的,搬了個小馬紮孤零零的坐在邊上。秦霜負責敲鼓,因為白瓊說他們是給人看耍猴的,不願意跟他們摻和,陸鴻文出于無奈,只好把陳鳴拉來敲大鑼,自己手裏拎着小鑼敲。
他們這都不能夠叫票友班子,簡陋到連合練都不需要,各自在家練練就算了,湊到一塊頂多也就能叫個随便唱唱。
晚上七點鐘左右,正是大家都吃了晚飯閑着沒什麽事情的時候。現在又是秋高氣爽的時候,還不算很冷,吃了飯願意出來走走的人也不少。他們四個搬着小馬紮,來到了什剎海公園。他們并沒有預先通知任何人,畢竟這麽個過于寒酸的班底,也沒法宣傳。再加上傳統戲劇現在也沒有那麽受歡迎,只能先在公園裏試試,如果實在沒有人來,那這事就只能作罷了。
不過他們排練的時候總有些街坊聽見過,今天也一起跟着來了。還有一些比較親近的人也來了,比如許久不見的秦攸儀。她還把她女兒一起帶來了,一個小雪團子,套在一個紅色的毛衣裏,帶了個俏皮的小帽子,見人就笑,拉着秦霜的褲腿喊姥爺。秦霜抱着她坐在自己腿上,拿着她的手敲鼓,小不點聽見響聲咯咯直笑,現場的氣氛一下子就活躍了起來。
按着秦霜的說法,這就跟過去街邊賣藝的差不多,不能站在那裏直接唱,要先鬧點動靜把人引過來。腦動靜嘛,當然是要從動靜最大的開始。陸鴻文和秦霜先是來了一段鑼鼓,吸引的路過的人過來湊熱鬧,然後張立中又拉了一段弦子,拖了拖時間,讓人聚的更多些。
然而現實比他們的計劃要簡單多了,至少今天是簡單多了。畢竟秦霜這個人,往那裏一坐,就足夠紮眼了。他已經許久沒有在臺上演出過了,人們現在最多也就是能聽到他在廣播裏唱戲,真人那是許久沒見過了。因此當人們一圍過來看到秦霜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吆喝起來,“诶,秦老板在這吶,快來看。”就這麽,就已經引來了不少的老人,紛紛起哄道,“秦先生,唱一個,唱一個!”
秦霜本來想着是自己留到最後壓着,但是看周圍的人都這麽吆喝,也不能駁人家的性質,只能站起來拱拱手道,“謝謝諸位的捧場。今天本來是我徒弟想來唱,把我拉過來了。既然您諸位這麽看得起我,那我就給您各位唱一段?”
“唱一段!唱一段!”周圍的人紛紛吆喝道。
“行,我給您諸位唱一段《甘露寺》,諸位看怎麽樣?咱要麽坐下聽吧?我看着人不少了,都站着後面看不見。我看那後面不光有踮着腳的,還有在那蹦的後生呢。”秦霜說着,學了一個踮着腳伸長脖子的動作,把周圍的人都逗笑了。
一群人圍了個圈,紛紛在地上坐定,漸漸安靜下來。
秦霜在圈子中央站定,對陳鳴一擡手,陳鳴提起鑼來“铛”的一聲,張立中的弦子随後接上,而秦霜自己則拿着板,站在圈子中央,一邊敲一邊唱道,“勸千歲殺字休出口,老臣與主說從頭。劉備本是靖王的後,漢帝玄孫一脈留。他有個二弟漢壽亭侯,青龍偃月神鬼皆愁。”
“好!”周圍人紛紛鼓掌叫好。
這《甘露寺》是京劇《龍鳳呈祥》當中比較有名的一出,講的也是三國時候的故事。大概說的是劉備按諸葛亮的安排,将計就計,到東吳招親。吳國太在甘露寺設宴招待劉備,想要考察一下他這個人怎麽樣。不過因為有孫權和賈化暗中作梗,事情并不順利。幸虧又喬玄在當中周旋,幫劉備說好話,吳國太最終才決定吧孫尚香許配給劉備。
這段戲當中最出名的唱段就是秦霜正在唱的這一段喬玄的唱詞,很長的一段,聽起來非常的過瘾。挨個細數了關羽,張飛,趙雲的豐功偉績,說他們是多麽骁勇的戰将,有如何的英雄事跡。配上秦霜那樣一條硬朗而有穿透力的聲音,英雄氣節,兄弟情義,被他刻畫的栩栩如生,聽起來無比的過瘾。
“你殺劉備不要緊, 他弟兄聞知是怎肯罷休。若是興兵來争鬥,東吳哪個敢出頭?我扭轉回身奏太後,将計就計結鸾俦。”
就在周圍的人還沉浸在這段戲詞中的時候,秦霜已經唱到結尾了。有許多老一輩的人喜歡閉着眼睛聽戲,聽到結尾處習慣性的叫好,等到掌聲都停下的時候才發現不對勁,怎麽沒動靜了?睜眼去看,秦霜早就對着衆人客套完了,回自己的小馬紮上坐着去了。
開闊的地方不比戲園子裏,戲園子裏雖然有很走動甚至說話的聲音,但是好歹在個屋子裏,聲音是攏得住的。公園裏不行,稍微近一點,比如周圍這些人坐的地方,還都能挺清楚,但是更遠一些那肯定就聽不見了。秦霜今天也沒有穿戲服,就是尋常的襯衣長褲,遠遠的看過去并不顯眼,所以遛彎的人大多是看到這邊坐了一群人挺熱鬧,又聽到鑼鼓聲,才往這邊走。等他們走到的時候,發現秦霜已經唱完了回去坐着去了。現在站着的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不由得大呼可惜。
站着的在這個年輕人自然就是陸鴻文,手裏提溜着小鑼,跟衆人一拱手道,“謝謝各位捧場,剛才呢是我師父秦瓊,給大家唱了一段……“
“哎哎,不是你等會,我叫什麽?”秦霜攔住他,問道。
“秦瓊啊。”緊張過頭的陸鴻文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瓢了。
“哦,那我不能在這打板,我得拿個大刀,給大家耍個把式。”周圍的人哄堂大笑,氣氛被秦霜這麽一烘托,又熱鬧了幾分。
“是是是,對不住,太緊張了,您叫秦霜。”陸鴻文順坡俠侶,接着往下說。他跟秦霜這段小對白倒不像是京劇,有點像是撂地的相聲藝人的招式了。“我師父呢,大家都知道,是我們這行有名的老前輩。大家也是很多年沒見他了,今天一見,感覺怎麽樣啊?還挺好的吧?”
“秦老板再來一個!再來一個!”
“哎,諸位,現在可不興喊老板了,都是喊同志了。”陸鴻文道。
“秦同志再來一個!”下面有人這話一喊完,自己都覺得別扭,所以沒喊兩下,也就沒什麽聲音了。
“我就先不唱啦,讓我徒弟給您諸位唱一個吧,我到最後再唱個壓軸,好吧?來,大家鼓掌,歡迎陸鴻文同志給我們唱一個。”
下面想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對比剛才秦霜的待遇,陸鴻文這個着實是有點慘的。
“我給大家唱一個《徐策跑城》吧。”
“來,大家歡迎!鼓掌!”秦雙帶頭起哄道。
陸鴻文對着觀衆欠了欠身,清了清嗓子,開口唱道,“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惡人盡知。血海冤仇終需報,且看來早與來遲。”
不得不說,他雖然已經許多年沒有唱傳統戲了,但是功夫并沒有退步,還比以前更加精進了。也許是因為舞臺劇的出演,讓他對表演中的節奏有了更深刻的認識,所以僅僅是這麽幾句唱詞,情緒,狀态,停頓,全都到位。哪怕是老戲迷來聽,也可以誇上一句“有幾分功夫”了。
這出戲講的是薛猛在朝堂遭奸人陷害,慘遭滅門。徐策暗中用自己的兒子替換了薛猛的兒子薛蛟,并撫養他長大。薛蛟長大後不服當年對父親的判決,起兵造反,徐策聽到消息後,一路奔到城樓上去看。只見薛家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十分欣喜,一路小跑着入朝奏報。
“看看不覺天色晚,急急忙忙步進城。老夫上殿去奏本,一本一本往上升。萬歲準了我的本,君是君來臣是臣;萬歲不準我的本,紫禁城殺一個亂紛紛。
最後徐策成功的迫使皇帝殺了當年陷害薛家的奸臣,為薛家平了反,結局可謂是大快人心。
這出戲的看點本來在于徐策顫巍巍的跑來跑去,這才叫所謂的“徐策跑城”,陸鴻文當年功夫不行,又想要吸引人來看,所以為了突出這個氣氛的緊張,跑的一圈比一圈快,被秦霜罵說是“趕着去投胎”,陸鴻文還委屈了好幾天。現在他終于理解了,其實只要唱的到位,根本不需要那些個花哨的東西,哪怕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唱,只要有那麽個精氣神,觀衆一樣會喜歡。
随後陸鴻文又唱了好幾個大段的,周圍的人越聚越多,為了感謝大家捧場,秦霜最後也唱了三個大段,這場最終才算是散了。
“秦先生,您幾位啥前兒再來啊?”人群裏有個人問道。
“下周末,”秦霜跟那位一拱手,“這是我徒弟,您多捧,您多捧。哎,謝謝了您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