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秦霜周末在公園裏唱戲的消息迅速的散播開來,不光是周圍的街坊知道了,遠在城東的黃逸昌也從朋友那裏聽到了消息。
從知道這件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盼着禮拜天。到了禮拜天,偏偏一大早起來就開始下雨。黃逸昌守着窗戶,巴巴的等雨停,生怕到了晚上還下雨,今天這戲可就聽不成了。
王倩倩看他傻呆呆的坐在一邊,叫他道,“老黃?”黃逸昌沒有反應,她就提高了聲音,“老黃!”
黃逸昌被她吓了一跳,一個機靈從椅子上彈起來,“幹,幹啥?”
王倩倩看他這個反應,笑了,“我看你從前幾天開始就有些心不在焉,想什麽呢?”
“聽朋友說秦叔他們周末晚上在北海公園唱戲呢,我這不等着聽麽。”
“唱戲?那玩意都快老掉牙了,有啥好聽的。”王倩倩的好奇心頓時煙消雲散。
黃逸昌也沒多跟她理論,只說了句“你不懂。”就沒再言語。
王倩倩是他工作了以後認識的,普通家庭出身,父母都是工人。打小就喜歡各種新鮮玩意,對于這些老的東西一樣是不屑一顧的,用她的話說就是,“那東西要真有你說的那麽好,怎麽沒人買沒人看的呢?肯定是不好的嘛。”她這話也确實有幾分道理,撇開黃逸昌自己打小學戲這一層,大約真的會認同她的說法。
好不容易捱到天擦黑,黃逸昌火急火燎的吃了晚飯,跨上自行車就往公園竄。等他到的時候,那公園裏早就有了不少人了,只是秦霜和陸鴻文都還沒來,所以大家都閑閑散散的站在周圍聊天。
“喲,小黃同志!”人群裏不知道是誰看見了他,招呼了他一聲。
黃逸昌順着聲音發出來的地方看過去,那邊站着三個大爺,背着手在聊天。朝他招手的是一個穿着藏藍色中山裝上衣,有些禿頂的大爺,他并不認識,大約只是聽過戲的哪位票友。不過既然人家喊了,他也得過去跟人家問好。
“您好,幾位叔叔伯伯好。”黃逸昌跟他們一點頭。
“可有些日子沒見您了,您現在在哪裏高就吶?”招呼他的那人問。
“在東方公司,當買辦呢。”
“喲,那感情好啊,那可是個肥差啊。”
“還行,還行。”黃逸昌客氣道,“您幾位來聽戲吶?”
“是啊,秦老板,哦不,秦同志的戲,可是很多年沒聽着了。他上次在這唱,我不知道,今天五點就把晚飯吃了,早早的就來這裏守着了。”
黃逸昌笑道,“那是,秦叔的戲,還是頂好的。”
旁邊一個瘦一點的伯伯發了話,“我打小就聽他的戲,就他還沒倒倉那會,那嗓子真亮。後來嗓子倒了,以為他唱不了了,誰知道他二十歲的時候又紅了。我就又去聽,一直聽到今天,也算是聽了一輩子了吧,啊?這兒的諸位,跟我這個年紀的,差不多都是聽了一輩子的吧?”
他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紛紛點頭,“那可不,我小時候聽他的戲,後來我有兒子了,我又帶着兒子來聽戲。”說話的人一拍旁邊的年輕人的肩膀,“我可跟你說,趕緊讓我抱個孫子,到時候我們再抱着孫子來聽戲。”
旁邊的年輕人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的年紀,聽了他爹的話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您說什麽呢,那都沒影的事兒。”
可這邊黃逸昌的眼睛卻是紅了,是啊,秦霜打小就唱戲,他的聲音陪着這些人走過了他們最意氣風發的時代,随後娶妻,生子,成家立業,他們的記憶裏一直是有這麽一個聲音在的。後來這個聲音沒了,他們大概很失落吧。至少他曾經是覺得很失落的。他每個禮拜都守在收音機跟前等着聽秦霜和白瓊唱戲,但是那聲音從收音機傳出來早就變了樣子,跟老唱片一樣,聲音又細又窄,哪裏比得上戲園子裏聽的十分之一。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他如此上趕着跑來聽戲,為的不過是想要找回記憶裏的那麽一個聲音。
就在他們說話的時候,陸鴻文一行人遠遠地從那邊走過來,看到這邊烏央烏央聚了這麽多人,顯然是有些意外。秦霜雖然知道這事傳開了會多來一些人,但是也沒想到會來這麽多人。
“哎,那邊,來了!”人群裏有眼尖的已經看到了他們,吆喝了一聲,衆人回頭看去,可不是來了嗎。
衆人互相問好,安排着觀衆在周圍坐成一圈,這就開唱了。唱的倒也不是什麽特別新鮮的戲,還是最常唱的那些。周圍的人聽的都挺開心,但是黃逸昌又是什麽人?打小唱戲,十幾年的功夫,深谙這裏頭的道行,這種草臺班子,哪有那麽容易蒙混過去。且不說陸鴻文唱的不夠好,這拉弦子的合的也不夠緊,秦霜的板倒是沒什麽毛病,但是這倆敲鑼的……未免也太差了,節奏也不對,氣氛烘托更是沒有,只怕讓個猴子上去敲都不會比他倆差。黃逸昌聽得連連搖頭,這要是擱在以前,能讓人轟下臺去。到現在竟然成了衆人圍觀的對象了?
“喲!這不黃大哥嗎!”
大約女人對俊俏的男人過一種特殊的感應,又或者黃逸昌生的實在太過俊俏,那張小白臉在人群中過于紮眼,還沒一會他就被陳鳴發現了。
“喲,黃大哥來了啊。上來唱兩句啊!”陸鴻文邀請道。
“不不不,我就不唱了。”黃逸昌連連擺手。
“你快上來,把小陳給換下去,她沒學過這個。這鑼敲得,每次都敲在腮幫子上,我這聽的太上火了。”秦霜喊黃逸昌道。
“不不不,我就是來聽戲的。”
“快上來吧,她真沒弄過這個,整不明白的。”秦霜催促道。
“啊呀,來都來了,快來吧。”陸鴻文也催促道。
确實,來都來了,這真是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黃逸昌沒辦法,只好走到人群中間,接過了陳鳴手裏的鑼。但是不論衆人怎麽起哄,他都只推說“許多年不唱了,早就不會了,實在對不住”,無論如何都不肯唱。牛不喝水也沒法強按頭,所以衆人也只能作罷。
不過把黃逸昌換上來的效果幾乎可以說是立竿見影,随後的幾段戲,不論是快的還是慢的,節奏上,氣氛上,都比陳鳴敲得好了不是一點半點。後來秦霜聽得開心,幹脆和張立中換了位置,讓張立中去打板他自己拉弦子,後面還自己拉自己唱了幾段,自然也是博了個滿堂彩。
散場的時候秦霜拍了黃逸昌的肩膀一下,說道,“小逸,下個禮拜記得來啊。”
黃逸昌習慣性的應了一句,“哎。”随後又反應過來,不對啊?自己為什麽要答應這個啊?不是說好的不加入他們嗎?“不是,秦叔,我……”
秦霜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一般,連忙截住他的話頭,“挺好,小夥子挺好。行了,也不早了,回見吧。”
“秦叔……”
黃逸昌還想要再找補一下,然而秦霜跑得比誰都快,遠遠地揮了揮手,“回見啊。”
得,推不掉了。那能怎麽辦啊,已經答應了,只能這麽湊合着了。
黃逸昌本想着下個禮拜見面的時候把這事給推了,但是秦霜總是有辦法把他的話茬給堵回來,下一周他依然沒有得逞。不但下一周,下下一周也沒讓他插上話。
再加上他在這裏的事情也被傳了出去,雖然他已經三十出頭,不如年輕的時候好看了,但是依然有不少女生跑過來看他,其中還有不少是他認識的。他看着這些人,十分感慨。當年十七八歲的姑娘現在也二十好幾三十歲,大多嫁做人婦,還可以大老遠的奔着來看他,要說不感動是不可能的,這些人也喚醒了他心底一個小小的角落裏隐藏着的那麽一份回憶。
黃逸昌打小學戲,這麽多年下來,這些東西早就印在他骨子裏,融進他的血液裏了。就算他嘴上說着不唱了,融進骨血裏的東西哪是說不要就不要的。除非刮骨放血,否則怎麽會舍得掉呢。就像他這麽多年不唱戲,一樣拎起鑼來就能敲一樣。還有那些英雄人物,那些風雲變幻,那些早已逝去,但是依然活在戲文裏的傳說們,哪能不喜歡呢。
除了戲,他更喜歡的是人。大約因為是下九流的行當,哪怕是爬到了行業的最頂峰,該被人看不起還是被人看不起,所以同行之間多有扶持。雖說平時為了搶生意争客源,恨不能見面就紅眼,但是要是誰家真的遭了難了,同行之間也是少不了幫扶的。
還有就是捧他們的人了,今天送一束花,明天寫一封信,那都是小事。今天這個紅了捧着個,明天那個紅了就去追那個也是常有的事。但是如果哪一天真的看到了一個十年前紮着兩個麻花辮穿着學生裝的女孩子坐在臺下,托着下巴撲閃着眼睛看着臺上,如今十年過去,麻花辮換成了發髻,學生裝換成了方便幹活又耐髒的衣裳,但是依然坐在那裏托着下巴撲閃着眼睛看着臺上,那種感動,沒有身在其中是不會了解的。
黃逸昌就這麽一邊胡思亂想這一邊往家走,剛一推開門,就有一個小團子沖了過來,“爸爸~”
這一聲“爸爸”把黃逸昌拉回了現實,他搖了搖腦袋,把那些有的沒的想法都趕出腦袋。
是啊,他有孩子啊。
再怎麽喜歡又怎樣,他有孩子了,就不能再去摻和那些爛事了,他得為孩子考慮啊。
“看來下次還是得直截了當的跟秦叔說,得把這個給拒了。”至少黃逸昌是這麽認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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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我來蹭一下2.29這個四年一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