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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就在黃逸昌這邊盤算着要怎麽把他這個差事推掉的時候,陸鴻文這邊又發現了新的問題。

他們在公園裏唱戲,滿打滿算有一個月了。按照現場越來越多的人數看,他們在這裏唱戲的消息确實是傳了出去的。但是來他們這裏聽戲的大多都還是老年人,年輕人實在是寥寥無幾,而且這些人基本都是黃逸昌的票友,并沒有什麽其他的人。哪怕曾經有那麽一個兩個路過看熱鬧的,聽了兩句也就走了,并沒有幾個真的唱到最後的。

“京戲,難道真的沒有未來了嗎?”

秦霜手裏端着個茶缸子溜達過來,看見陸鴻文練完功坐在那不知道尋思些啥,臉上的表情陰晴不定的。他一巴掌拍到陸鴻文背上,“大小夥子,一大早的垮着個臉幹什麽。”

“師父,您覺得京戲還有未來嗎?”陸鴻文仰起頭問秦霜。

秦霜聽得陸鴻文的話,笑了,“怎麽就想到這種問題了?”

“咱們這一個月,來看咱們的幾乎都是老人,年輕人基本都是來了又走的,留不下多久。就算是有黃大哥在,也跟前幾年那個光景不能比了。我剛又想到之前您和白師父說的那個事,年輕人都不來聽了,我以後再唱戲,我唱給誰聽去呢?”陸鴻文把自己的觀察跟秦霜說了。

“所以你之前嚷着要辦戲班子,我們不就一直攔着麽。現在知道了吧?哪有師父會害徒弟的。你啊,就老老實實得上你的班,這東西玩玩也就罷了,當真不得的。”

“難道京戲真的沒有未來了嗎?”陸鴻文把這話又問了一遍。

秦霜嘆了口氣,“有未來如何,沒有未來又如何。你是今天要吃飯,不是未來要吃飯。就算你真能未蔔先知,知道十年後你能紅到發紫,那你紅之前呢?你這十年裏,你一天三頓飯總得要吃的吧?要是先把自己餓死了,饒你後頭有再大的福,你也享不着啊。”

“師父,我怎麽覺得,您跟白師父……不太像是搞藝術的人吶?”

“我們就是倆戲子,搞得哪門子藝術。”

“白師父之前不是說戲劇是藝術的麽?”

“不是一回事啊,不一回事。”秦霜連連擺手,“你可千萬別跟我們倆整到那一堆人裏頭去。”

“您唱的戲是門藝術,您本身不就是個搞藝術的人嗎?”

“對,戲是個藝術,但是我本人并不是個‘搞藝術的人’,我就是個唱戲的,誰來我也這麽說。”

“這有啥區別啊?”

“身份吶。”秦霜一臉“你小子真是不開竅”的表情看着陸鴻文,“你是‘搞藝術的人’,你不得為藝術獻身吶?你不得有個啥崇高的追求吶?你不得隔三差五的寫上兩個狗屁不通的文章發在報紙上吶?”

秦霜說前兩個的時候陸鴻文還在點頭,聽到最後一個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秦霜接着說,“但是咱不一樣啊,咱是個戲子,咱不獻身,你只要不給錢,咱就不幹。任您給戴多高的帽子,說多少大道理,那都不管事。哎,咱是個粗人,沒念過書,啥都不懂,只認錢,認口飯吃,別的啥都不認。”

“唱戲唱到您這個份上,也不缺吃喝了啊,就不考慮點……更高的追求?”

“孩子,傻了吧?”秦霜看了一眼陸鴻文,“這才吃了幾年飽飯,忘了小時候挨的餓了?你現在那幾個工資,別說天天吃炖肉,一個禮拜吃一頓你吃得起嗎?你就脹飽了?”眼看着陸鴻文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秦霜又說,“我們也沒過幾年好日子啊,小時候挨餓受凍,長大了天天打仗,也就老了才吃了兩天飽飯,居然就敢去琢磨着為藝術獻身了?你別看那些人現在都成了什麽工人階級,擱在舊時候,那都是大老爺,祖上幾代出過進士做大官的,多厚的家底吶。他們吆喝什麽不行吶,人家就算一輩子一分錢不賺,照樣天天吃炖肉,你行嗎?嗯?”

陸鴻文不吭聲了,确實,那些什麽這個協會的會長,那個組織的幹事,好像祖上還真都是非富即貴的。不是單純做生意的那種富,而是書香門第,家底殷實的那種厚。他家祖上是農民,他現在生活比以前好過了十倍百倍自然是不用說的,但是真的要跟那些世代簪纓的大家族比,那自然是比不了的。

“那……”陸鴻文本來想說“那難道普通人就不能搞藝術了麽”,但是又覺得這是白問,畢竟沒人不讓他搞,只是他自己的家底決定了他不能像人家一樣不顧一切的為藝術現身罷人。不管他這些年在文工團聽了多少激情澎湃的演講,見過多少大有作為的前輩或是同輩,多麽的認為自己也可以跟他們一樣做出一番事業,“人是要吃飯的”這一句話,深深地根植在打小受窮的他的腦海裏。他的姐姐,媽媽,不都是在災年餓死的麽,雖然過去了這麽多年,但是一提起吃飯的問題,他就想起過去的這些事來了。

在人命面前,多少的理想都微不足道。

陸鴻文嘆了口氣,臉也跟着垮了下來。

“行了,你也別這麽喪氣。”秦霜話鋒一轉,“你看你這不是還有份工資的麽,你有工資就比我們強,像現在是的周末搞點什麽,不也挺好的麽。”

“那都沒人聽了啊……”

“是啊,沒人聽了啊,所以不能當飯碗,但是沒人說你不能接着唱戲啊。你要是真心喜歡,你就接着唱呗。戲又沒長腿,只要你願意守着它,它就跑不了。”

“沒人聽了,還有什麽意義呢。”陸鴻文喃喃的說。

“你還記不記得很多年前你跟着我們去李先生家拜年,他當時問你,你的藝術是什麽,你唱戲,你搞表演,你是想要表達些什麽。這麽些年過去了,你咂摸出點什麽來沒?”

陸鴻文這才想起,哦,還有這麽檔子事呢。這都得十來年了吧,師父還記着吶。

這十幾年裏,他從傳統戲,演到歌舞劇,舞蹈,各式各樣的新戲,再到現在又把傳統戲拿起來唱。他本來覺得這就是生活,一天一天的,這麽過下去已經習慣了。但是秦霜這麽抽不冷子的一問,他在這麽一回憶,還真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那個直愣愣闖到後臺要拜師的年輕人,仿佛就在昨天,但是又和今天的自己如此不同。自己今天比過去多了一份經驗,少了一份少年意氣。說起來,還真的有點懷念那個年輕的自己。

陸鴻文略作沉吟,答道,“我唱戲,是喜歡那些人物,想盡自己所能去塑造他們,讓他們再在舞臺上活過來那麽一時半刻。”

“你塑造這些人物,是為了給誰看的嗎?”

陸鴻文有些猶豫,“唱戲,還是要給人看的吧……”

“那我換個說法,如果你排了一出戲,上了場發現臺下一個人都沒有,我們這些老東西全都不在了,新的年輕的一個都沒來,就這麽一個空場子,你怎麽辦?你是直接不唱了,還是打折扣的唱了,還是該怎麽唱就怎麽唱?”

陸鴻文被問住了,這個問題……是啊,他一直覺得唱戲就是要給人看的,沒人看的話自己還唱個什麽勁呢。但是如果有一天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難道他真的就再也不唱了嗎……

哦對,他在文工團的時候不就是這樣的嗎。那幾年裏,因為舊戲沒人聽,他也就好幾年都沒有唱。但是他每一天都很懷念曾經在戲臺子上的時候。如果未來再有一天,又遇上了這種狀況,他難道這輩子都不再唱戲了嗎?

或者再退一步說,就這一場,自己再怎麽辦呢?唱?還是不唱?

秦霜看着陸鴻文瞬間仿佛定格了的表情,知道他被問住了。他站起身來,拍了拍陸鴻文的肩膀,“行啦,好歹還有那麽多人奔着咱們來呢,一時半會落不到這麽個情景。不過如果你真要唱,或者照着你自己的意思,你想從這上面讨口飯吃,那你就得想清楚。萬一真的有這麽一天,那時候你要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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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天,我都斷更這麽久了,居然真的有人追更,好感動,蟹蟹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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