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你又怎麽了?”陳鳴本來在屋裏縫鞋墊子,聽到門響,擡頭就看見進門的陸鴻文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你以前天天吆喝着要唱戲,說自己多麽多麽喜歡這個,怎麽自從你唱了戲,天天垂頭喪氣了,都不如以前歡實了。”
“你有沒有留意到來看咱們唱戲的人多是些老人?”陸鴻文一邊換衣服,一邊說。
“也有年輕人吧,挺多個的我看着。”
“那些都是舊時候喜歡黃大哥的,不是新來的。”
“那又怎麽了”
陸鴻文悶悶的說,“今天師父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唱戲是要表達什麽。“
陳鳴沒太明白陸鴻文先要說什麽,就擡頭看着陸鴻文,等他往下說。
“我說我就是覺得這些人物特別好,想要人們再能夠看到他們,所以想盡自己的能力去刻畫他們,試圖讓他們在活過來那麽一時半刻的。“陸鴻文說完,自嘲的笑了笑,“也就是這麽個念想吧,我也知道我沒有那麽大的本事。不過當年我一個大字不識一個,什麽書都沒讀過的人,剛一進城就看到師父和白師父的戲,那個震撼,我到現在都忘不了。他們能讓一個什麽都不了解的人看他們看得着了迷,跟着去學這背後的東西,這大概就是我想要成為的人吧。”
“這不挺好嗎。”
“然後師父又問了我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有一天,這些聽戲的老人都不在了,而有沒有足夠的年輕人來填他們的位子,我一上臺發現場下一個人都沒有,那時候我再怎麽辦,唱還是不唱。”
“你怎麽說的?”
“我這不就沒想出來嗎。……哎,你不是演話劇嗎,這事要是擱到你碰上了呢?你怎麽辦?”
“我怎麽辦?領導讓怎麽辦我就怎麽辦呗。”陳鳴答得理所當然。
“也是,你們有領導管。那我們怎麽辦啊……”陸鴻文更愁了。
“嗨呀,那一天還早着呢,想那麽多有啥用。”陳鳴拿剪刀咔嚓剪掉了線頭,“沒準根本就不會有那麽一天呢。你現在想那麽多,不是杞人憂天嗎。”
“你覺得不會有那麽一天?”
“我覺得不會。”
“為什麽啊?”
“我爹說,從他爺爺年輕的時候,那些進步派的知識分子就開始喊京劇要亡了。別說他爺爺,我爺爺都沒了多少年了,京劇這不也還在麽,哪有那麽容易就沒了呢。”
“是哦?”陸鴻文這才突然想起這碼子事情來,這可不是麽,這都喊了快一百年了,喊這些人的人都沒了,京劇還在呢,京劇活的可比那些人長多了。
“你啊,就管好你現在,別天天想那些有的沒的,不然能愁死你。”陳鳴扯了扯縫好的鞋墊子,“行了,把你鞋拿過來,試試這個行不行。”陸鴻文走到門口,把自己的鞋提溜了過來。陳鳴把舊的鞋墊扯出來,又把新的墊了進去,“來,試試。”
陸鴻文把鞋套上,踩了踩,軟是挺軟的,但是就是感覺哪裏怪怪的。把鞋拿下來,把手伸進去試了試,鞋墊不大不小正好。于是他又把鞋套上,反複踩了踩,最後得出一個結論,“薄了吧?”
“不薄啊,比你那個舊的還厚點呢。”陳鳴有點摸不着頭腦,“把鞋拿過來,我看看。”
陳鳴接過陸鴻文遞過來的鞋,左看右看,沒覺得這些有什麽毛病。随後又把鞋墊抽了出來,摸了摸裏頭,這一下可就被她摸出問題來了——這是雙布鞋,雖然鞋面子看着還不錯,收拾的也挺幹淨,不過因為穿得久了,鞋底子已經被磨薄了,只怕再穿穿就要破洞了。
“下個禮拜給你買雙新鞋去吧,這雙就不要了。你看這鞋底,已經這麽薄了,”陳鳴指了指薄的快要磨透了的鞋底子,“再穿幾天沒準要破洞了。”
陸鴻文看了看陳鳴手裏的鞋,“這鞋面子還好好的呢,扔了多可惜。”
“都磨成這樣了,不扔也穿不成了啊,走路不覺得硌得慌?。”
“你看這鞋面,也沒破也沒啥的,連個補丁都沒有……有沒有什麽辦法能把這倆拆開,重新納個鞋底子,再給它縫回去?”
陳鳴扒着鞋幫子看了看,沒看明白。“這個我不會,這個鞋你先放家裏吧,你明天換雙鞋。等我有空了找會納鞋底子的看看,能不能給你換個鞋底子。要是不行,就只能買雙新的了。”
陸鴻文者才想起來,陳鳴沒嫁給他之前,家裏的條件算不上多好,但是也跟秦攸儀差不多,很多活是不需要她自己幹的。“你本來是人家家的小姐,跟了我,倒要在這裏納鞋底子,真是委屈你了。”陸鴻文垂下眼睛。
“什麽小姐,地主家都沒有餘糧了,小姐做點針線活不也很正常嗎。”陳鳴走過來,擡頭看着陸鴻文,“你啊,每天開開心心的,咱們把日子過好,就比什麽都強。那些有的沒的的,少去想它。”
陸鴻文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但是并沒有接話。
随着時間的推移,天氣逐漸的冷了下來,太陽落山的時間越來越早,沒太陽之後的氣溫也急轉直下。有一些年紀大的,不耐凍的,已經沒法在外面一坐就是一個小時的來聽他們唱戲了。而拉弦子的也覺得天氣太冷了,手都凍僵了,反應也漸漸的有些跟不上唱戲的速度。
秦霜看着大家聽戲的熱情不減,只是天氣實在是越來越不合适了,幹脆動用自己的關系,在人民文化宮借用了一間大的活動室,讓大家可以接着聽戲。時間也從周日晚上改到了周日下午,一來暖和,二來天短了,白天到底是要比晚上跟安全一些。
活動室大約是去年剛刷過牆,雪白雪白的,下面的牆圍是淺藍色的,看着既幹淨又亮堂。屋裏空空的,什麽都沒有,來聽戲的人依然還是要自己帶小馬紮。由于屋裏人多,為了保暖又沒有開窗,玻璃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層水汽,被太陽一招,配上外面若隐若現的紅的綠的金的樹葉子,好看的很。
今天陸鴻文唱的是《蘇武牧羊》,這個也算是中國歷史上比較有名的歷史典故了。漢武帝時期,派蘇武出使匈奴,蘇武卻被匈奴人扣留。匈奴貴族各種威逼利誘,想要讓他投降,但是他抵死不從。匈奴王大怒,派他到北海去放羊。
這出戲裏非常有名的一個唱段就是蘇武在北海牧羊的時候,手持漢朝符節,慷慨悲歌,
“登層臺望家鄉躬身下拜,向長空灑血淚好不傷懷!想當年奉王旨來到北海,曉番奴息幹戈免動刀來。賊衛律金華館假意款待,有誰知賊暗地裏早有安排。他勸臣我降北國把心術來改,被臣我破口罵賊無話來。二次裏見番王煽惑一派。牧羝羊吃氈雪夜卧陽臺。”
一番言辭,情真意切,把一個心系大漢,高風亮節的蘇武刻畫的活靈活現。這個地方為了要襯托氣氛,所以唱得比較的慢,但是……是不是也有點太慢了?
黃逸昌聽着弦子響過了兩回,但是陸鴻文還沒有接着開口,就覺得有點不對勁,擡頭去看他,就看見陸鴻文在對秦霜是顏色,那意思,分明就是忘詞了 。他又轉頭去看秦霜,誰知道秦霜不但沒有給陸鴻文提示唱戲,反倒扭頭看着他?
等等?看着他是幾個意思?難不成還要他給提示?卧陽臺後面是什麽詞來着……
就在黃逸昌在腦袋裏飛快的過戲詞的時候,就看見秦霜給他比了個口型,“聖天子!聖天子!”
哦對!聖天子!打小養成的東西真的不是那麽容易就改掉的,雖然已經很多年不唱戲了,但是黃逸昌還是習慣性的接着往下唱,“聖天子望為臣把刀兵和解,怎知道為臣我困沙漠,日無食,夜無蓋,冷冷清清痛傷懷!”
“好!”秦霜帶頭叫了個好。
黃逸昌這才發現他剛才幹了什麽,恨不能趕緊找個旮旯藏起來。他确實已經很多年沒有掉過嗓子了,聲音完全拉不開,又緊又澀,像是一臺沒有上過油的破自行車,吱嘎作響。這怎麽能聽呢?這太不合适了。
然而臺下的人仿佛絲毫不介意他的嗓子,尤其是那些本着來看他的小姑娘,哦不,現在應該叫做婦女同志了,一個個都眼巴巴的看着他。張立中的弦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就剩下秦霜的鼔叭叭叭的敲,在催他上去唱。而站在前頭的陸鴻文似乎也沒有一點窘迫,招手讓他上去,還起哄說“我後面的詞是真的忘了,來,大家一起鼓掌,請小黃同志把後面的唱完好不好?”一邊說,一邊帶頭打起了節奏。
“好!”臺下的人跟這陸鴻文的節奏拍手,催着黃逸昌上去。
黃義昌知道自己已經開了口,知道這次是拗不過了,幹脆大大方方地走到前頭去,跟大家一拱手,接着往下唱道,“大料着臣的命我要喪北海,家鄉萬裏我難把書帶!被困番邦十五載,乾坤正氣徒壯哉。望罷家鄉當回北海,要相逢除非是夢裏再來!”
“好!”這次是陸鴻文帶頭叫好,“在座的有不少都是熟面孔,我們以前一起唱戲的時候就常來捧我們的場的。這位,可是很多年沒聽着了吧?”
“六七年了吧!”一位女同志喊了一聲。
“是啊,真快啊,都這麽多年了。現在回想起來,總局的我們當初一起唱戲還在昨天一樣。”陸鴻文說這話鋒一轉,“不過黃大哥今天既然已經上來了,咱們就不能這麽放他下去。咱們在讓他給唱幾個怎麽樣啊!”
“唱一個!唱一個!”下面有人開始起哄。
“實在是很久沒練功了,唱不了,真的唱不了。”黃逸昌連連推辭道。
“你就随便唱一個,唱個簡單的。”
“真的不行,入不了諸位的耳。”
陸鴻文看黃逸昌還要推辭,換了個說法,“你看,這些同志每周都來,明知道你不唱,也每周都來看看你。好歹是個情分,你再推真就沒意思了。”
黃逸昌不得已,只能随便撿了兩段簡單的唱了,大家皆大歡喜。
于是就這麽着,本來天天琢磨着要怎麽退出這個票友班子的黃逸昌,就這麽莫名其妙的加入了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