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師父,黃大哥不願意來。”陸鴻文回家之後,往椅子上一坐,有些喪氣地說。
“不來就不來呗,早不就跟你說過了那孩子唱戲長不了。現在他還願意跟你一起玩你就謝天謝地吧,還想指望他啥?”秦霜一臉理所應當的樣子。
“來幹啥?”一邊的白瓊問道。很顯然,上次陸鴻文跟秦霜商量興趣班的時候他并不在。
“小陸說是想開個京劇興趣班呢,小黃不來。”
“開這玩意幹啥?”白瓊有些詫異。
“我尋思着,現在加入我們的人越來越多,來看的人也比以前多多了,沒準有人有興趣學學。”
白瓊聽了搖了搖頭,“真搞不懂你們年輕人……”
陸鴻文顯然沒聽明白白瓊是什麽意思,兩只眼睛看着白瓊,等他往下說。而白瓊顯然并不打算解釋,只是揮了揮手,接着喝自己的茶。
“嗨呀,不過就是個興趣班,你管他呢。”秦霜道。
“我這不也沒說什麽嗎。”白瓊說,随後又轉向陸鴻文道,“你媳婦怎麽說?她同意嗎?”
“她很支持啊。”白瓊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讓陸鴻文有點摸不着頭腦,這跟陳鳴有啥關系?
“你可得跟她說好,別因為這點事鬧矛盾。”白瓊顯然是想起了當年秦霜和黃珊珊之間的矛盾。
秦霜看着陸鴻文一臉沒搞清楚狀況的表情,解釋道,“你也別多想,你白師父也是希望你們小兩口把日子過好,別跟我年輕的時候似的,死要面子,弄得家裏雞飛蛋打的。”
“哦……”陸鴻文這才想起來曾經秦攸儀給他講過的,秦霜年輕時候的事情。可不是麽,那時候秦霜因為還算是當紅,在外面需要搞排場,充面子,弄得家裏日子緊巴巴。據秦攸儀說,小時候她娘為了錢的事,三天兩頭要跟她爹吵架,幾乎是沒有一天消停過的。“您放心,我們兩個都有工資,不影響什麽的。”
“那就好。”
陸鴻文轉向秦霜,“您也知道,很多東西我只是知道,但是跟人家說不明白。黃大哥有文化,又會說話,他要是不來,就靠我們這幾個小年輕,我總擔心把人家給教瞎了……”
秦霜朝着白瓊的方向努努嘴,“這不有個現成的,比小黃強十幾倍的。”
“想都別想,我這把老骨頭,陪你們鬧騰兩次就不錯了,別蹬鼻子上臉了。”
秦霜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看上去有幾分欠揍,“您不是白先生嗎,教書可不得找你麽。”
“去去去,”白瓊揮揮手,“你自己跟你徒弟搞出來的主意,你倆自己弄去,少在這支使人。”
“哎哎哎,小白,話不能這麽說,對吧,”秦霜往跟前湊了湊,坐在白瓊旁邊的凳子上,“學戲學戲,除了學唱,不還得學文化麽。現在大家都倡導文化,你懂得那麽多,講的又那麽容易懂,不是最适合去給大家講講的嗎。”
“那你咋不說,你講的跟那說書的似的,比我的更容易記呢?”白瓊斜了一眼秦霜。
“教員嘛,就得有個教員的樣子。我那都是小時候從大街上學來的,野路子,哪有你講的好,對吧。”
“是啊,白師父 ,我也覺得您那些戲曲理論啊,劇場藝術啊什麽的,講的比師父強多了。真要普及文化,還得是您這種有理論體系的大家來講。”陸鴻文也湊了上來。
“喲,理論體系?這麽新鮮的詞你都會了?”白瓊看着陸鴻文笑,“在文工團沒少學啊。”
陸鴻文憨憨一笑,“人總是要進步的嘛。”
白瓊把茶杯往邊上一放,翹起二郎腿,“那你多進步進步,自己把理論什麽的好好的學一遍,講給別人聽不就完了,還能用得到我?”
“我這才學了幾年,哪有您講的好啊。”
“行了行了,你趕緊來吧。老藝術家也要發光發熱,走進群衆中去,你就也跟着走進一下就完了。”秦霜道。
白瓊還想推辭,但是頂不住秦霜拉着陸鴻文跟他混賴。于是就這麽着,秦霜和陸鴻文倆人合夥把白瓊給忽悠成了個教員。白瓊點頭答應的時候,陸鴻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瓊是什麽級別的人?性子又淡薄,把他請來,那真是做夢都不敢想的。
白瓊的小課堂就這麽在衆人的期待中開課了。
說是小課堂,其實教的也不是什麽不得了的東西。這些年雖然說掃文盲,學文化,但是真正成體系的教學,學校以外是沒有的。參加了掃盲班,無非也就是認了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認得街上的招牌,僅此而已。要說歷史,文化,典故,那還真的都是一問三不知的。正趕上說書的唱大鼓的這些擔任歷史典故傳播者角色的人通通劃進了劇團,街上十分少見,白瓊這個課正好也就填上了這麽一個空檔。
陸鴻文本以為白瓊也就是講講戲,講講歷史,就跟當初教他的時候一樣,誰知道白瓊竟沒有講這些。
“諸位,我白某人今天站在這裏,着實是有些慚愧的。”說話的白瓊正站在屋子中間,一身灰色的中山裝板板正正,剛剪沒多久的頭發用發油梳的整整齊齊。不得不說,跟秦霜那種不修邊幅的比,白瓊還真是什麽時候看,什麽時候收拾的都很利索。“我只不過是一個唱戲的,不過是唱的年頭長了些,并沒有什麽了不得的心得體會,也當不得什麽教師。今天被小陸趕鴨子上架拉了來,也就只好與各位分享一些我的想法。說的對與不對的,您多包涵。”白瓊一番客套完,朝周圍拱了拱手,就開講了。
“小陸今天跟我說,讓我來給講講傳統戲劇,但是在座有些年紀大的或許記得,當年人家給我按的名頭明明是新派戲劇的代表人物,革新派的先鋒人員,讓傳統派的師傅們在報紙上指着我罵的,一轉眼,我倒也成了個傳統戲劇的代表了?莫不是只要沒人愛看了,說話沒人搭理了,就能叫得上傳統了?”
白瓊說到這裏,有許多年紀大的老頭老太太會心一笑,而年輕一些的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用探詢的目光看着四周。
“我看今天在座有不少年輕人,你們大抵是不知道這個笑話的。”白瓊接着說,“在我小的時候,京劇并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那時候的京劇,程式化要比現在更甚,說教的東西也多,我們那時候跟你們一樣,也不愛看那些老頭老太太在臺上唠唠叨叨。而你們現在看到的這個,看上去也是絮絮叨叨的東西,其實對我們來說,已經是新戲了。”白瓊看着周圍年輕人詫異的神情,微微一笑,“是啊,四十年了,新的也成了舊的了。當年最時髦的東西,現在也成了老古董了。”
“我看到文藝界有很多人在講藝術改革,前幾年說什麽舊的都是封建殘餘,我們要接受進步新思想,藝術上要全盤西化。這兩年又在說什麽中國底蘊都沒了,我們還是要回歸傳統。而且時不時的就有這種争論,大家非要打得你死我活,非要把對方貶到荒謬不堪,否則不足以證明自己的觀點是多麽的高明。我年輕的時候也因為跟李先生一起搞新戲,挨了不少這樣的罵。當然了,我那時候是以迂腐守舊,不中不洋被罵的。對方對恨不能把我祖宗十八代都拉出來罵個遍,仿佛多了我這麽一個唱戲的,中國藝術就要倒退幾十年一樣。現在看來,給我扣那麽大的帽子,對方還真的是看得起我。”
“說到戲劇,就不得不說李宏達,李先生。那是戲劇理論的大家,學貫中西,博通古今,對藝術有很多獨到的看法,我的很多東西都得益于他。諸位或許不知道,我小的時候其實是個讀書人,想着以後讀個大學,做個洋行買辦之類的,奔個好前途去。誰知道頂了人家唱了一場戲,就被他看上,非要拉我來唱戲。我也曾經怕過,且不說這行業的變化,實在是從一個殷實的前途,掉到下九流的行當。就說萬一我這一下沒有一炮而紅,而是一下掉到溝裏了,我要怎麽辦呢?
“我曾經問過他,我說,‘你怎麽知道這麽改就能行呢?萬一我們不成,我的前途不都毀了嗎?’李先生當時的話,我現在還記得,他說,‘我并不知道這樣到底能不能行,沒有一個人能知道能不能行。我們以後來人的身份去看古書,知道某某人占了天時地利人和,所以能成。可我們以局中人的身份,我們并不知道天時在誰那裏,地利哪裏又最利,人究竟合不合也只能日久見人心。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能求我做的這些,都對的起今天,對得起你們,餘下的,咱們就只能走着看。’
“諸位,我們當年面臨的狀況,和你們現在一樣。我們也面臨着新舊交替,我們也面臨着風格選擇,多少是新的,多少是舊的,怎麽才算比例剛好,沒人知道。今天在座的諸位,我想大多都還是喜歡老一些的風格的。但是我相信大家也已經看到了,這種老的風格其實并不受歡迎了。小陸天天在家裏跟我磨叽,說吸引不來新的人來看啊,那又該怎麽辦呢?要我說,不必拘束于舊的形式,放心大膽的去探索。什麽新的,什麽舊的,最後你看,我這個新的現在也不是變成了舊的。觀衆哪裏管你是新是舊,人家只管好看不好看,愛看不愛看。
“可能我出于表演的經驗,會能夠知道觀衆的一些喜好,但是我也只是知道我這一輩人的。未來的,年輕一代喜歡什麽,我并沒有足夠的了解,所以也給不出什麽建議。我唯一能夠說的,就是放心大膽的去做,做你們自己感興趣的東西。只有自己喜歡,自己在臺上精神滿滿,別人才有可能會喜歡。不然如果自己都不喜歡,自己在臺上垂頭喪氣,觀衆看了也沒勁,談什麽受歡迎呢?
“至于你們做的到底可行不可行,那就交給觀衆去檢驗。來的人多,場場都圍得水洩不通,那肯定能成。但是自己編排的東西沒人看也不要洩氣,有可能只是功夫不到家,多磨,不要急于求成。年輕人大多有些揚名立萬的心氣,不過我還是要奉勸諸位,耐住心性,多多學習其他人的長處。不要搞得大家跟仇人一樣,現在又不是舊社會,不争飯碗了,沒必要。互相學習,互相促進,中國戲劇的未來,就擔在你們身上了。”
白瓊一番話說得十分懇切,讓在座的一些人油然而生了一種責任感。而白瓊早就借着衆人沉思的檔口溜了,等陸鴻文想要帶着大家起個哄讓白瓊來教的時候,哪裏還有白瓊的影子。等他再去請人的時候,白瓊只說“只是答應你做個教員,可沒答應你教點什麽,那一節,就算我教完了。”陸鴻文沒辦法,自己說的要開班,那怎麽着也得給開起來吧。于是陸鴻文就這麽趕鴨子上架般的,成了一個教戲的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