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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當然了,既然說是為了弘揚京劇而開的興趣班,來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登報之類的倒是不至于,但是寫個紅紙,拜托文化宮的領導給在文化宮門口貼幾天總還是可以的。又發動了包括陳鳴在內的許多所謂的“文藝工作者”,看看他們還能不能挖掘出一些對這門老藝術感興趣的人。

陸鴻文尋思着,動員了這麽多人去宣傳,有事不要錢的興趣班,最後怎麽也能招上個三五十人吧。誰承想,等到原定開課的那一天,陸鴻文走進文化宮的屋子,發現屋裏一共只有八個人。其中五個頭發全都白了,餘下三個頭發也白了一半。

這幾個人一看見陸鴻文,就高興的迎了上來,“陸先生,您好,您好,今天興趣班開課,我們今天吃了午飯就直接來等着了。”

“诶,各位,各位,”陸鴻文看了一眼這一群比他爹年紀都大的大爺們,“以您諸位的年紀,這句‘先生’實在是當不起,叫小陸吧,小陸合适點。”

“那不能,既是教員,就當得上‘先生’,所以還是陸先生合适點。”

“不敢不敢,只是學了兩年,會那麽一點,教員不敢當。”

“您別客氣了,您比我們有知識,怎麽當不得。”

“那……成吧,您諸位随意……”随後又往周圍看了一圈,“今天就您幾位嗎?”

一位戴眼鏡穿灰色上衣的老大爺道,“我尋思着不能這麽少吧,平日裏聽戲的那麽多呢,光我知道次次來的老哥哥就有好多個呢。要麽咱再等等?”

“行,咱們稍微一等。”

趁着等人的功夫,他們又互相認識了一下,看職業,大多是些文職,幾乎都是從小愛聽戲。不光是聽過秦霜他們這一輩,甚至更老一些的,他們小時候也是見過的。這讓陸鴻文瞬間就覺得心裏一沉,不光聽過他師父們的,還有更老的,這得是個啥閱歷。就算不會唱,眼光也高得很,這要是教不好,怕是得讓他們笑話了去。

陸鴻文又問了問他們常聽的愛聽的戲目,發現所謂的“聽了一輩子戲”,還真的是有底氣的,不光是唱的多的那些,不太常見的戲他們也聽過。其中還有一位姓王的大爺,年輕的時候做賬房,還跟着看過行戲。二三十年代有名的角兒的行戲,他都看過。

行戲,陸鴻文剛來白瓊家的時候看過,新年之後,有各行各業的人湊份子請人來唱戲,一整天,各色的戲碼連軸演。然而白瓊也說,因為戰亂,已經有許多老先生不在了,沒太大看頭了,不如二十年代的好看了。而這王老先生竟然親眼看過,而且描述的繪聲繪色的,實在是讓他又羨慕又嫉妒。

不過眼下最大的問題其實不是別的,而是……他們這閑話都說了半個多小時了,門口卻一直是空蕩蕩的,一個多的人都沒有來的。陸鴻文還專門出去轉了一圈,一路走到文化宮的大門口,生怕有人找不到地方,或是走錯了路。結果正是睡午覺還沒起的時間,文化宮院子裏空蕩蕩的,哪有多的人。無奈,陸鴻文只好又折回教室。

“諸位,今兒大抵就咱們這些了,沒旁的人了。”陸鴻文道。

“這人是不是少了點……”一位穿藏藍色中山裝,但是沒系扣子的大爺說。

陸鴻文臉上看不出什麽來,但是心裏卻在盤算,這豈止是“少了點”這麽簡單,這也太少了。八個人,夠幹什麽的呀?什麽戲不得比這個人多啊?還全是老大爺,刨去需要嗓子很亮的小生戲,摘掉需要做工的醜角戲,再排除需要旦角的戲……這不是啥都沒剩下麽。

“哎,不打緊,人少了,就當是小班教學嘛。咱還能多學點,是吧。”一位高個的看着陸鴻文不說話,出來打圓場。

“沒準過幾天人又多了也說不定呢,陸先生別往心裏去啊。”另一位也來安慰陸鴻文。

陸鴻文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了一下心情,揮揮手道,“沒事兒,這也挺好。那咱就這麽開始吧?”

“成。”

之後陸鴻文又跟他們介紹了一下教學大致的思路,他們這雖說是教戲,但是好歹也都是這麽大年紀的人了,也不靠這個吃飯,所以并不需要那麽嚴格的學習。他們主要還是學某一出戲,把這出學會了,能唱,能湊一塊演,這事也就算成了。到時候再找幾個琴師,把這事一湊,能讓家人朋友都來看,熱鬧熱鬧,不就挺好的嗎。

另外他們這個班子跟傳統學戲最大的不同是,過去師父帶徒弟,老生的師父只帶老生的徒弟,而現在,因為他們人不夠多,演員什麽的也不可能按着過去跟着自身條件給分派行當角色,又只有這麽一個教員,只好大家一起,把這一出戲所有的角色全都學下來,最後最後看誰哪部分唱得好,就讓誰來演那個角色這樣分攤着來。

陸鴻文跟他們介紹完自己的想法,其他人也覺得有道理,于是就這麽着了。他們一合計,學習的曲目選了《定軍山》。一來,這出戲有名,聽過的人多,大家多多少少都會幾句。二來這個戲人多,鑼鼓場也熱鬧,排場也大,好看,日後跟人說起來也有面子。

《定軍山》這個戲,陸鴻文雖然也演過幾次,但是遠遠說不上對所有的角色都爛熟于心,于是第一節 課只是順了順幾個比較有名的唱段,其他的很多的,比如對白,或者做工,他并沒有提前準備。不過他跟大家承諾下次再來的時候一定能把這個戲捋順了,從頭開始學。

他原本想着,就算只有他自己教,應該也不至于太費勁,畢竟這《定軍山》實在是個常常演出的劇目,大家多多少少都會幾句。陸鴻文約摸着,大體的流程他們應該都知道,到他來教,無非就是再搞點小細節,把唱腔也好,動作也好,都收拾利索,也就得了,怎麽看都比教那些不常演的戲省心的多。

然而陸鴻文忘了一句話,叫做“隔行如隔山”。哪怕同樣都是戲劇,臺上唱戲的跟幕後做行頭的不一樣,而這臺上唱老生的,又跟其他的行當不一樣。他這才知道他當年能勉強的學上一個楚霸王,還真的就是托了自己當初狗屁不會的福,現在要再讓他去演打戲,哪裏還演的利索。更別提那些極具風格的花臉唱腔,當初他師父跟他說這些不一樣,他還覺得聽着差不多,現在才真真切切的體會到了,發音方式,間隔停頓,氣氛拿捏,都是不一樣的。他唱慣了老生,哪裏是那麽好改的,唱到最後,全都成了一團漿糊。不得已,只能巴巴的求秦霜教他,免不了又讓秦霜一通笑話。

“哈哈哈,早就跟你說,票友班子是個苦差事,這下知道了吧。沒把別人教會,自己倒先給弄糊塗了。”

陸鴻文坐在院子裏的椅子上,苦着臉道,“我算是知道為什麽您二位不收徒了,這也太費勁了。”

“行啦行啦,今兒太陽不錯,你坐這曬太陽,緩緩勁。”秦霜給陸鴻文杯子裏續了點水,“你呢,也別着急。這事你急也沒用。反正演出時間也沒定下,慢慢教呗。”

“唉,您可別提了,今天學了,下周再來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就這,啥時候才能學好喲……”陸鴻文拿手撐着下巴,坐在院子裏的藤椅上,扭頭又看到旁邊悠閑地眯着眼睛曬太陽的秦霜,嘿嘿一笑,欠了吧唧的湊上來,“師父,要麽您去幫我教兩天?我看您這行當,真可以算得上是門門精通,出出都會。要是您去了,那他們不得……”

“去去去,”秦霜揮手把他趕開,“少在這給我戴高帽子啊,你這招在我這不好使。”

“那我可怎麽辦喲……”

“學呗,還能怎麽辦。正好趁着這個機會,把你的戲好好的磨一磨。诶,行行精通,你說好不好啊。”

陸鴻文看着秦霜笑得開心,露出那紮眼的一口白牙,頓時有些理解為什麽白瓊說他牙太白看着欠揍了。

秦霜看着陸鴻文垮着個臉,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道,“行啦,你也別愁啦。放眼這四九城,還有幾個老先生……且不說他樂不樂意教吧,就說他有沒有那麽個本事教,你切掰着指頭數數,看還有幾個。你就算真想搬救兵,也沒地兒搬去。你要是都給學會了,不也是一等一的的文藝人士麽。”随後又換了一副調笑的語氣,“要麽咋辦,你自己不教,可別是等着協會那幾個大頭蒜?”

陸鴻文連連搖頭,“不不不,指望他們,那還不趕我就這麽瞎糊弄着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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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啊啊我終于回家啦!我複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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