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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自從定下了要教這《定軍山》之後,陸鴻文就沒有一天下班之後是閑着的。白瓊的留聲機也被他挪進了自己屋裏,天天就抱着秦霜給的早年那些老前輩們的唱片一遍一遍的聽,要麽就是在大衣櫃前,對着櫃子上的鏡子來回的比劃。後來又覺得鏡子太小,施展不開,幹脆拉着陳鳴給他看着,在院子裏跟着留聲機的聲音一起比劃。不過這留聲機的聲音這麽大,怎麽可能只他自己聽,街坊鄰居當然也時不時的來湊熱鬧,他家院子倒像是個天天開茶話會的,弄得白瓊哭笑不得,“當初想着家裏有倆年輕人不至于太冷清,就讓你倆留家裏住,誰知道倒是留下了個高音大喇叭,連帶着一群嗑瓜子的。”

不過說歸說,對于陸鴻文這麽勤奮的學戲,白瓊倒是不反對的,偶爾心情好的時候還會給他指點指點。不過要說學老前輩學的像,自然還是秦霜。他學着人家唱起來,不但動作神态像,連斷句也都是像的。唱的一些老人紅了眼眶,直呼如果是扮上了,肯定就是某某再生。

就這麽大喇叭嗷嗷叫了一個月下來,不但陸鴻文學會了戲,乃至陳鳴也因為看了太多遍,而也能學個七八分。至于其他街坊,更是白饒了不少戲聽,可謂是不可多得的美好時光。

就在陸鴻文磨好了戲,滿懷信心的要帶着他這些學生重現老師傅們舊時的風貌的時候,現實給了他當頭一棒——是了,這是個老年班。

什麽叫老年班?忘得比教的快,腿腳比他這半桶水的鼔師的板兒更不利索。

雖然陸鴻文一早就預見到教戲不會太容易,然而真的開始教了才發現,學是一碼事,教又是另一碼事了。那個火氣竄上來的時候,蹭蹭的摁都摁不住。當他把同一個調子唱了不下二十遍,學員依然沒有記住,讓他再來一遍的時候,他的腦袋“嗡”的一聲。還沒等他反應,他就聽見自己在吆喝,“怎麽回事啊,一遍一遍的,怎麽還錯啊!每次都是這,您諸位好歹上點心吧!”一邊吆喝,一邊還拍的桌子咚咚作響。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麽個形容,只知道等他的腦子再次管用的時候,看到對面這些老人的局促與不安的搓着手,她瞬間就蔫了。他也知道,來的這些人按年紀都是他的長輩,哪怕憑着多學了兩年戲被人家稱一句“陸先生”,他也還是該要客氣一些的。所以如此大吆小喝的場面不多見,更多的是跟老和尚念經一樣的一遍遍地叨叨。

“張老先生,這裏不是這樣,您那個唱的跑偏太多了……”

“付師傅,您跑圓場,這背得挺直咯……是是是,我知道您年紀大了,但是這臺上跟下頭不一樣,但凡有一點彎着,臺下看的就可明顯了。我也不是說您必須要挺得筆直,但是您現在這個确實是勾勾着了。”

“不是,王大爺,您這個,您聽我給您打的板。噠噠噠,噠噠噠,诶,對,您別趕,您一趕弦子也得趕,弦子一趕您又急,這就不行了。”

裏外不過這麽八個人,演着一樣的東西,奈何各人有各人的錯法。大多不是多麽要命的問題,只是作為教學的老師,本着教好為主的原則,各處細節都要摳,都要盯。一下午下來,陸鴻文說是頭昏眼花胸悶也不為過。

這些人也不是誠心找茬,畢竟都是些真心喜歡京劇的票友,有個機會跟着行家學,哪有不樂意的。只是京劇的調子百轉千回,聽得多是一碼事,唱的準又是另一碼事。這些人又上了年紀,除了這些毛病也算正常。

京劇和西洋戲劇不一樣,西洋劇的行家沒那麽多,錯個一句兩句的,後面圓回來也就罷了,觀衆未必聽的出來。然而京劇不一樣,這皇城根下,聽着皮黃長大的人可是多了去了。若是荒腔走板的,平時自己哼着只是不太準,并沒什麽人非要去追究。但要是擱在臺上那就太明顯了,唱的跑了調,跟弦子合不上,快了慢了,高了低了,在老票友的耳朵裏,那可都是清清楚楚的。既不是專業的演員,也不是專業的琴師,你錯一點我錯一點,加到一起,這臺上不成了一鍋粥才怪。到時候被人喝倒彩,這些人面子上可怎麽收拾。

他只知道當初他的師父們一遍遍的給他講戲,教他唱戲不容易,誰知道這也太不容易了。他自己一遍一遍的給人唱也就罷了,到後來聽他們的聽多了,自己倒還給帶跑了。氣得他又是一陣跺腳,然而那能怎麽樣呢,自己應承下來的事,還是得老老實實的做好。

于是就這麽來回的墨跡着,眼看着香山的樹葉紅了又落了,窗戶上的冰淩子挂了又化了,柳樹都冒出了嫩芽,他們這戲才算弄了個差不多。陸鴻文尋思着,就這群大爺,一個個的嗓門也大不到哪裏去,想要讓他們像角兒們那樣,僅僅是站在公園裏,都能把聲音清清楚楚的送到周圍人的耳朵裏,顯然是不現實的。于是又四處托人,找了一個還算是攏音的大練功房。讓聽衆自己帶着馬紮子來,再把弦子擱的遠着點別壓着他們的聲音,應該能差不多。

就這樣,托着街坊四鄰和他的這些學員們的發動,他們好歹是這麽湊了一屋子。而後又巴巴的找了秦霜讨了好幾套行頭,給他們都扮上,這事就算齊活了。

《定軍山》這個故事也是出于三國,講的是在曹操攻打葭萌關時,黃忠向諸葛亮自薦上戰場,打退了敵将張郃,又一路乘勝追擊,一路直搗定軍山。黃忠作為這個劇的中心角色,戲詞極多,對于這些老人來說,要是一個人唱下來,實在是有些難為人。但是陸鴻文也不能自己上了讓他們當個配角,于是就把這戲分成四段,分別由四個人來唱,又削減了一些只有一兩句詞的角色,把劇本略作整合,讓他們這些人能夠湊合的過來。

随着小鼓噠噠噠的響了三聲,弦子也跟了進來,這戲就算開始了。身着紫色七星道袍的諸葛亮從一側踱了上來,開口就是一段點绛唇,“漢末三分,幹戈不寧,領人馬,抵擋曹兵,要把乾坤定。”仔細聽,不是陸鴻文還能是誰。待他自報家門後,就開始安排軍務,讓張著去宣讀軍令,問有沒有人可以前線應敵,退了張郃盤踞在葭萌關的大軍。

秦霜坐在側邊給他們彈弦子,隔了他們有一段距離。遠遠地就看着那個演張著的個頭有點小,官衣用夾子夾進去好一截子,他還在納悶是誰,就聽見這宣讀軍令的聲音,分明是個女的。再仔細一聽,刻意壓低了的聲音裏面帶了些許砂礫感,正是熟的不能再熟的聲音,“嘿,歡歡這個猴孩子怎麽都上去了,我怎麽不知道?”

随着軍令宣讀完畢,就聽見一個略微沙啞的聲音喊道,“慢着!”

“何人阻令?”

“黃忠!”

随後鑼鼓噠噠的響了起來,身着紅藍大蟒,紮着四面靠旗,帶着白色髯口的黃忠氣勢十足的踱着方步從另一邊走上臺來。大約是陸鴻文的設計,比舊的戲碼多繞着舞臺走了一圈,确保方方面面的人都能看清楚他。随着他的動作,臺下有一小片的人活動了起來,有一個小孩子更是喊了一聲“爺爺!”。童聲清脆,穿透力強,在場的人都聽到了。轉頭看過去,就看見一個穿着果綠色上衣的小娃娃在人堆裏蹦跶,開心的朝着臺上揮舞他肉嘟嘟的小手。而臺上的黃忠,也笑着朝着那個方向招了招手,又照着四周拱了拱手。

亮相完畢,他就又轉向諸葛亮,接着原來的戲碼,請求帶兵前往前線。諸葛亮認為黃忠年邁,上不得前線,而黃忠卻只是堅持,甚至要用拉得動大弓的方式向諸葛亮證明自己還不算老。

“師爺說話言太差,不由黃忠怒氣發。一十三歲習弓馬,威名鎮守在長沙。”随後高喊一聲,“弓來!”

接下來就是比較有意思的一段了,黃忠一邊唱,一邊拉弓,“鐵胎寶弓手中拿。滿滿搭上朱紅扣,”

在黃忠這句并且拉一次弓的後頭,臺下應該有觀衆跟着喊“好弓”,然而這裏頭還有不少不知道這一段的年輕人。陸鴻文在開場之前就交代過秦霜,因為這臺上跟以前不一樣,他們人少,并沒有什麽帶刀的侍衛立在後面可以幫着起哄的,就讓秦霜在邊上帶着臺下喊,“好弓”,順便他也在臺上打手勢帶着臺下一起互動,而這黃忠自然也略作停頓,用手放在耳朵旁邊比了個在聽的樣子,等着臺下的喊。黃忠拉了三次弓,臺下也喊了三次“好弓”。

陸鴻文的諸葛亮在臺上坐着,聽着臺下各種各樣年紀的聲音彙聚成的一句“好弓”,突然覺得一陣恍惚。

他仿佛回到了十幾年前,他跟着那群年輕人一起唱戲的時候。他也曾唱過這麽一出《定軍山》他也曾扮過這麽一個諸葛亮,他也曾聽過這樣一聲由各種聲音彙在一起的“好弓”。

算起來,到現在,有多久沒聽到過了?

只是這麽簡單的兩個字,多麽容易聽到的兩個字,到現在,說是“魂牽夢繞”也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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