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很多年輕人可能并不知道,過去戲園子裏常有跟臺上搭茬的,臺上喊一句“父親吶~”,臺下一群人喊一聲“诶”占口頭便宜的事是常有的。現在的歌舞劇話劇不興搭茬,講究個文明觀看,久而久之,随着京劇的沒落,表演幾乎是沒什麽了,觀衆也少了,這麽一個傳統自然也就沒了。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老年人懷念當年的樣子,總覺得自己年輕時候有的東西,最好長長久久的存在下去才好。如果有一天沒了,那就是年輕人不懂得欣賞。而成長在新的背景下的年輕人也覺得,就過去那個戲園子裏人到處跑,翹着腳嗑瓜子唠閑嗑,熱毛巾滿天飛的嘈雜氛圍,不過是過去不夠進步的産物。最好還是別倒回去,否則這環境得多差啊。
這種東西也沒法分個對錯,只能說是“習慣了”,不想變罷了。
陸鴻文第一場唱完就一直蹲在邊上聽着。雖然這個戲在排練的時候,他已經聽了無數遍,說是聽得不耐煩了也不為過。但是今天不一樣,有觀衆,有人看着,有人跟臺上互動,他很滿足。一場戲雖然算不上什麽圓滿,但是好歹沒差沒錯的演完了,也算是個賓主盡歡。
就在陸鴻文還帶着一衆演員謝幕致辭的時候,秦攸儀已經飛快的沖向更衣室換衣服卸妝。她來唱戲,家裏人其實是不知道的。她讓陸鴻文幫着瞞着,尤其是秦霜和白瓊。反正臺上都畫着臉,估計認不出誰是誰來,謝幕之後跑快點就完了,也不會被捉到。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臺上,她趕快溜了比較好。誰知道剛一出更衣室的門,就被叫住了。
“歡歡啊。”
秦攸儀一僵,心裏暗暗的嘆了一聲晦氣,轉過頭來的時候已經換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嘿嘿,爹,您怎麽在這吶?”
“你怎麽跑到臺上去了?”秦霜問。
“沒有,那哪能呢,我哪有那個本事啊。”秦攸儀想着在自己現在臉也洗幹淨了,衣服也換好了,她就是打死不承認,她爹應該也抓不到啥證據。
秦霜湊上前來,似笑非笑的問道,“剛才那張著,不是你?”
“不是啊。”
“可我怎麽看着你剛才從那個演員更衣室裏出來的呢?”
“我這不是來找您的嗎?”秦攸儀拉了拉秦霜,“走吧,咱回家,白叔說是做了好吃的,等着咱們回去吃呢。”
“你可少來,”秦霜瞥了秦攸儀一眼,“就你這嗓子,我一聽就知道,跑不了。”
“那不能啊,我平時都是跟着白叔唱青衣的,你怎麽能聽出來那個老生是我?”說完才發現說漏了,小心翼翼的看向秦霜。
秦霜略有幾分得意的說,“你不知道了吧,你這嗓子壓低了之後跟你爹我小時候一模一樣,當年那可是四九城獨一份,到現在都沒有第二個一模一樣的。”
“吹牛吧,你肯定是看個兒看出來的,臺上就我最矮。”
“不信回家問你白叔去。”
“哎,你可別跟白叔說啊,不然他又得唠叨我。”秦攸儀連忙阻攔。
“怕他知道就別上來啊,保不齊他今兒就擱下頭坐着呢。我都聽出來了,他肯定也能聽出來。”
秦攸儀聽了打了個哆嗦,她爹對這種事情大多是無所謂的,只說別耽誤正事就完了。但是白瓊可不一樣。想起從小到大白瓊對她的教育,什麽女孩子就要多讀書,不該流連在這旁門左道的東西上。要找個正經工作,不要弄什麽文藝工作者,花這麽多錢把她培養成這樣不是為了讓她做個戲子給人看的。一套說辭三十年了沒變過,一提起這茬就得唠叨一遍,言情之懇切,神情之關切,讓人不好意思甩手就走。但是如果坐着聽完吧,又實在是個折磨。
她小心翼翼的問,“白叔……真的在嗎?”
秦霜嘿嘿一笑,略微帶了幾分捉弄人的神情,并沒有直接回答她,“回了家看他數不數落你不就知道了。”
“他可千萬別在啊,千萬別在……他都多少年不摻和這些事了,今天應該也不在吧……”秦攸儀小聲地念叨着。
就在秦攸儀這邊絮絮叨叨的跟着秦霜往家走的時候,陸鴻文這邊倒是收獲了意外驚喜。
他剛剛卸妝換衣服收拾停當,就看見王大爺提着一個半舊的藍布袋子走了過來,“陸先生,這個請您收下。”
陸鴻文接過來,打開一看,竟是二三十個雞蛋,沉甸甸的一兜子。要知道這年頭,雞蛋可是個稀罕物,煮上十個八個雞蛋都能走親戚了,像白瓊他們家那樣有事沒事搞個什麽炒雞蛋蒸雞蛋羹的,實在是富貴人家的享受。就算是陸鴻文曾經在文工團的時候,那個夥食,一個禮拜也是沒有一個雞蛋的。
他對着王大爺連連擺手,“不不不,這不能收的。”
其他幾個人看到這邊,也走了過來,“您就別推辭了,我們也沒什麽學費可以給您,想着什麽裝飾品之類的,一來貴的我們也買不起,差的又怕您看不上,二來也不如這些吃的來得實在。所以就湊了這麽些個雞蛋,您好歹收下吧。”
“咱們既然說了是興趣班,自然也就不會收取費用的。這麽多雞蛋,實在是太貴重了,還是諸位拿回去,給家裏人吃吧。我看剛才臺下也有小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可不能缺營養。”陸鴻文說。
“您就收下吧,”張師傅說,“過去那戲園子聽戲還得給票錢呢,我們跟着您學,您裏外裏也給我們唱了大半年了吧。沖着這些戲,光票錢也值這個了。”
“您不吃沒關系,好歹拿回家,給您媳婦補補吧。”
“您是覺得這個太便宜了,不願意收嗎?實在不行我們給您換個?”
“或者直接給您送到家裏去?讓媳婦收了?”
衆人七嘴八舌的說着,陸鴻文眼瞅着推辭不過,只能收下。
等他這邊收拾停當回了家,正好趕上一家人圍在桌子邊上包餃子。白瓊在擀皮,秦攸儀和秦霜在包。廚房裏飄來陣陣香味,還有油炸東西滋滋的聲響,大約是陳鳴和蘇姨在鼓搗些什麽。
白瓊聽見陸鴻文進來,轉頭對他說道,“聽你師父說,今兒還挺不錯?”
“是,還不錯。”陸鴻文舉了舉手裏的一兜子雞蛋,“還饒了一兜子雞蛋,那些老師傅們湊的。我推辭不過,就拿回來了。”
“行啊,都不容易。擱廚房吧,你去洗了手趕緊來幫忙。”
“哎。”陸鴻文一邊答應着,一邊把東西歸置了過來幫忙包餃子。
等他們這邊包好了餃子,飯菜都擺上了桌,秦攸儀的丈夫王世明才滿頭大汗的騎着自行車馱着女兒王初雨進了門。
“岳丈,白叔。不好意思,我們來遲了。小雨非要在小朋友家裏玩,死活不肯走,差點讓人家留下吃飯。我好說歹說才給拉回來的,對不住,實在對不住。小雨,快叫人。”
“姥爺好,二姥爺好,陸叔叔好,陳阿姨好。”小不點挨個打了招呼。因為白瓊也算是秦攸儀半個爹,又比秦霜小兩歲,所以小不點管他叫一聲二姥爺。
一家人随後落了座開始吃飯,這小不點說的第一句話就讓陸鴻文冷汗直流。
“陸叔叔,陸叔叔,我媽媽唱的好不好?是不是很厲害!”
白瓊本來沒多想,以為只是單位的什麽聯歡會,大家唱唱歌跳跳跳舞什麽的,随口問了一句,“你媽媽演什麽了呀?”
“就跟陸叔叔一起呀……陸叔叔你怎麽了?”
陸鴻文本來在拼命給小不點使眼色,聽了這話徹底僵住了,才想起這小崽子也就五歲,看不懂這些。
白瓊一擡頭就看見陸鴻文僵住的樣子,前後一聯想,就猜到了秦攸儀肯定是去陸鴻文那邊唱戲去了,臉色一下就沉了下來。“歡歡……”白瓊的臉拉了下來。
“哎哎哎,這一家人吃飯呢,你別。”秦霜幫着打圓場。
白瓊瞅了秦霜一眼,“自己的閨女自己不管?”還不等秦霜說話,就又轉向陸鴻文,“你讓她去的?”
陸鴻文低下了頭,沒敢接話。
白瓊又轉向王世明,“這事你也知道?也沒跟我說?”
“我想着,攸儀喜歡,而且也不是什麽大的事,誰還不能有個興趣愛好了。”王世明老老實實的回答。
餐桌上的氣氛一時有些壓抑,誰也沒敢說話。大家都知道白瓊一直是明令禁止自家孩子學,不光是秦攸儀,王初雨他也不讓學,乃至連鋼琴什麽的一概也都不許,省得再出個陸鴻文這樣的文藝兵。饒是這麽嚴防死守,還是出了這麽一檔子事,還沒瞞住。
白瓊盯着秦攸儀看了一會,秦霜生怕他又要開始講大道理,拍拍他胳膊,“哎哎。”
白瓊看了秦霜一眼,嘆了口氣,“吃飯。”随後拿起碗來自顧自的吃起飯來,也沒再多說。
王初雨左看看,右看看,找到了破壞氣氛的源頭,“二姥爺,你是生氣了嗎?”還不等白瓊說話,她就開始講她的道理,“我們托兒所的老師說,人要有精神追求,要志存高遠,将來才能成長為一個對國家,對社會有用的人。所以媽媽追求自己喜歡的東西,也沒什麽錯啊。”
白瓊一聽就笑了,氣氛頓時也緩和下來。“你還知道什麽叫精神追求吶?”
王初雨點點頭,“老師說,一個人喜歡做一件事,在這上頭花了很長的時間,就叫精神追求。”
白瓊仔細打量了王初雨一下,揮了揮手,“罷啦,兒孫自有兒孫福,我不操那個閑心啦。都吃飯吧。”
秦攸儀一看這事有回轉的餘地,喜笑顏開,看來不光今天能逃過一劫,以後這事還有的商量。“哎,白叔,我爹下午說,我聲音壓低了跟他小時候一模一樣,是不是真的啊?”
白瓊一挑眉毛,“壓低了什麽樣,你唱一個我聽聽。”
秦攸儀清清嗓子,大大方方的唱了兩句。倒不是下午的《定軍山》,而是白瓊最愛聽的《空城計》裏頭的段子。“我正在城樓觀山景,耳聽得城外亂紛紛。旌旗招展空翻影,卻原來是司馬發來的兵……”
白瓊聽了點點頭,“不錯,還真是跟他倒倉之前一模一樣。”
“真的呀?!”
“你要是個男孩子,再往前倒三十年,肯定能一炮而紅。京城獨一份,錯不了。”
“要麽白叔你再教我點呗。”
“去去去,不熊你不錯了,別得寸進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