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陸鴻文本來想着,既然這個還算是成功,而且之前的那些人也想要繼續學,不如趁這麽個檔口再招一些學生,開一個更大一點的戲。于是又是一通張羅,不但把秦攸儀給拉進來了,還天天琢磨着這次怎麽也得把黃逸昌給拉進來搞點功夫戲看看。滿心想着如果這次搞得好,沒準可以申請個劇院來表演看看。
他一邊寫生産報告,一邊琢磨着這些有的沒的。
才寫了一半,就有人來叫,說是趙主任找他。陸鴻文不由的暗叫倒黴,這位趙主任是他們生産部的主任。用工人們的話說就是,“幹啥啥不會,說啥啥沒夠。”萬一有個什麽讓他抓住了,那一套一套的,估計沒有一個半個小時的是走不了的。昨天才就抓出勤率的問題把他叫去唠叨了一下午,不知道今天抽的什麽風又要來叫他。
陸鴻文嘆了一口氣,揉了揉眼睛,向主任的辦公室走去。
咚咚咚。
“進來。”
陸鴻文推開門,就看見趙主任正翹着二郎腿,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看年紀四五十歲,頭發梳得齊齊整整,身材略有些發福。中山裝敞着懷,裏頭襯衣領子的扣子也松了兩顆,前頭的茶幾上放着一個冒熱氣的搪瓷缸子。
“趙主任。”陸鴻文點頭跟他問好。
“小陸啊,來啦。坐。”趙主任端正坐好,理了理衣服,朝着另一邊的沙發一點頭。“最近生活怎麽樣啊?”
“挺好的。”陸鴻文答道。
“我聽說你的周末活動很是豐富多彩啊,前陣子好像還搞了個什麽演出?”趙主任笑的很和藹。
陸鴻文有點懵,這不是工作時間麽,怎麽扯到周末上去了?這是怎麽個路子?他怎麽還知道那些事?但是又不好明着問,只能先順着往下說,看他到底要怎樣。“對,是個京劇興趣班。”
“哦……興趣班啊……”趙主任頓了頓,慢悠悠的拿起杯子,慢悠悠的吹了吹杯子上面浮着的茶葉沫子,慢悠悠的嘬了一口,又慢悠悠的把陸鴻文打量了一番,鬧的陸鴻文渾身不自在。停了半天,又開口道,“我聽說你是文藝兵出身,怎麽?想要重操舊業啦?”
“不不不,就是點周末的娛樂罷了。現在不都提倡什麽,追求精神生活嗎,我這不也就跟着趕個時髦。”
“哦……是怎麽一回事啊……”趙主任繼續慢悠悠,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要跟他耗時間一般。
陸鴻文這邊看他慢,心裏直冒火。有事不能趕緊說嗎,那他生産報告還沒寫完呢,要是下班之前弄不好,不又得挨他一頓唠叨。但是趙主任不開口,他也沒法催,就只能跟他這麽幹耗着。
就在他等得實在有些不耐煩的時候,趙主任又開口了,“有精神生活是好事啊,不過……”他話鋒一轉,“你一個工人,去幹那些,總還是有點不務正業。我說句話你別不愛聽,唱戲這種東西,那都是舊時候的玩意兒了。現在的年輕人,不該倒着往回看。這都是新時代了嘛,對吧,心心念念着地主階級的東西,還想要帶着群衆一起搞,這恐怕不合适。”
“不是!”眼看着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陸鴻文連忙擺手否認,“我就是跟街坊鄰居們一起玩玩,沒什麽別的意思。您這麽說,我哪裏受得起。”
趙主任二郎腿一翹,往沙發背上一靠,“是,你是只想玩玩,可那嘴長在別人身上,人家說你搞小資産階級情趣,你擋得住嗎?”
“人家說?誰說?有人打我小報告是不是?”
“你看看你,年輕人,不要着急嗎。沒人說,也沒人打小報告,大家都是出于對你的關心和愛護,想要防患于未然。”
“是不是老王?他看我不順眼好久了。”陸鴻文并不理會主任的說法,聲調也提了上來,“要麽就是小岳,因為他缺勤,我扣他公分,他記我的仇。”
“哎你這個同志,怎麽能用這種語氣說話呢,人家那是在幫你改正錯誤,幫你擺正自己的位置。”陸鴻文還要再說什麽,趙主任擡手打斷他道,“行啦,我跟你說,年輕人,不要光看別人,好好的看看你自己,對不對啊,做工人呢就要有個工人的樣子,不要天天吹拉彈唱的跟走江湖的一樣。”
“我也沒在工作時間……”
“這個我當然也是知道的,你的工作完成的很出色,你也很上進,這些我都是看在眼裏的嘛。但是我知道不代表別人也都能知道,有些人看着你這麽幹,他們也想幹,但也不會個個都跟你似的這麽分的這麽清楚的……你也知道,有些口子是不能開的。要是今天你去唱戲了,明兒再來個說相聲的,後天再來個耍把式的,咱們這個工廠的風氣要成什麽樣子啊?”
趙主任這一通話,既給自己臉上貼了金,表明自己是個十分明察秋毫的領導,又給自己戴了一頂真心為單位操心的高帽子,讓陸鴻文有些不爽。“那人家周末願意幹什麽,我也管不着啊。大家工作的時候認真工作就完了,下了班愛幹啥幹啥去呗。”
“演出啊文藝啊這些東西,還是挺勞心費力的,還是讓專業的同志去搞吧。你們嘛,就不要瞎摻和了。”
“不是,我周末幹點啥,怎麽還跟工作扯上關系了呢?”
“你看看,你看看,我還沒說什麽,你怎麽還頂起嘴了呢?”
“我沒……”
“哎,你看,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有人指出你的問題,要虛心接受,要認真學習,知錯能改,還是一名好同志嘛。”
陸鴻文知道,趙主任那一套又來了,跟他頂肯定是撈不着什麽好處,不管起因如何,最後反正肯定是他占理。沒有辦法,只能氣呼呼的瞪了他一眼,把眼睛一垂,不再說話了。
“你瞪我幹什麽,你年輕人就這麽個态度嗎?小陸啊,不是我說你,你也老大不小的了……”
再往下的話陸鴻文沒留神聽,反正也就那些。他也就時不時的點個頭,“嗯”幾聲表示自己虛心接受批評也就罷了。
約摸着半個多小時之後,這通非常不愉快的談話終于以“好啦,你回去看看,那個什麽戲班子,能解散就解散了吧。”結束了。
陸鴻文回到自己的桌子跟前,一張臉拉得老長,滿臉都寫着“老子今兒很不開心”。拿起筆就着剛才的生産報告往下寫了幾筆,筆不下水了。他拿着筆往本子上劃拉了兩下,還是沒水。“你也跟我作對。”他使勁在紙上來回劃拉了幾下,筆突然下水,一道長長的黑線赫然出現在紙中間。這一頁只怕是報廢了,得重寫一份了。他氣得把筆往桌子上一撂,“他娘的,什麽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