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雖說陸鴻文挨了這麽一頓亂七八糟的數落,糟心的很,但是有一個問題他不得不考慮:他唱戲這事被人打了小報告之後,确實有領導找他來談話了,那人的小報告成功了。
且不說票友班子這事到底有錯沒錯,但是這事挺麻煩是真的。再被人多打幾次這種報告,到時候別說劇院演出了,自己的職位能不能保住還是個問題。
他現在這個監督員的職位雖說不算什麽領導,但也是托關系才有的。每天就是車間到處轉轉,沒什麽實際的活兒幹。萬一給他調整個什麽流水線工人的活兒,天天累的和什麽似的,那不就慘了。倒也不是說不能幹工人的活兒,就是有清閑的差事誰去幹累的,他又不傻。
“不行,看來班子這事,還得想想辦法,把我從這裏頭刨出來。反正自己上次已經上過臺了,名聲總是有了。下次我不上臺了,就在下頭看着。唱戲不讓,聽戲總是管不着的吧。”陸鴻文這麽琢磨着。
然而還不等陸鴻文把這事安排明白,時代又一次開了他的玩笑。
沒出兩個月,就聽說有一個劇團排了一場《海瑞罷官》,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突然就引來了極大的關注度,随後批評鋪天蓋地的湧來,報紙接二連三的發頭版頭條文章批評,跟這出戲有關的所有人都被壓得喘不過氣來。這些年亂的時候也夠多了,今天革新,明天複古,互相罵來罵去的時候也不少。秦霜他們最初不過以為又是一場罵戰,過幾天也就過去了。誰知道這事過了好久都不見消停,最後越演越烈,反倒把火燒到了所有文藝工作者的身上。
仿佛就在一夜之間,京戲成了人人喊打的東西。不光京戲,所有老的東西,都成了過街老鼠。不但各種書畫被拖出來燒了,很多石塑也被人砸得幹幹淨淨。大家好像中了什麽魔咒一樣,平日裏幹活都不會爬那麽高的地方,如今卻願意為了砸一個石塑爬得老高。原本溫和善良的人,突然間就變了臉,面目猙獰的喊着要把這個拖出去,把那個捆起來。每個人仿佛都有用不完的勁頭,帶着這場災難也無窮無盡的延續下去,根本看不到盡頭。
而秦霜和白瓊因為早年唱戲出名,更是成了重點打擊對象。常有人堵在宅子門口鬧,說他們沉迷享樂,戲子誤國。時不時就有東西從牆外頭飛進來,運氣好的時候不過是個西紅柿菜幫子,運氣不好飛磚塊也不是沒有過。弄得他們平時根本不敢在院子裏站,連路過院子都是提心吊膽的,生怕突然飛過來個什麽。
“戲子誤國?我還第一次聽說戲子竟能誤國?早年間下九流不招人待見的是我們,現在誤國的還是我們?”秦霜對那些人嗤之以鼻,“以前一個個追着我們跟什麽似的,現在就翻臉不認人,什麽玩意兒。”
然而生氣能有什麽用呢,他們要是真敢去門口跟人理論,只怕就不是往裏扔磚頭那麽客氣的事情了。後來他們擔不住人家鬧,偷偷搬了出去。大宅子還留在那裏讓人鬧去,權當擋箭牌了。
自打躲出去之後,他們也确實過了幾天的安生日子,直到有一天秦攸儀氣沖沖的跑回家,指着秦霜就罵,“你說你這麽個老頭!你吃飽了撐的你唱什麽戲!害人吧你!害了媽媽不說,還得把我也連帶進去!”
“怎麽跟你爹說話呢,啊?”秦霜嗓門也提高了。他剛掃廁所回來,也是一肚子的火。“瞪什麽眼啊!不服氣是吧?老子告訴你,老子要是不唱戲,早就餓死了!老子要不唱戲,你小時候你得餓肚子!你得下田挑糞除草去!老子把你拉扯大,沒挨過一天餓沒受過一天苦你就感恩戴德吧你,還跟我這拍桌子瞪眼的!出息的你!”
“哎哎哎,你喊什麽啊。”白瓊朝着秦霜揮揮手,讓他打住,“什麽好事不成,再讓街坊聽見。”随後轉向秦攸儀,皺眉道,“怎麽回事,一進門就大吆小喝的。”
秦攸儀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們說我成分不好,說你,”她指着白瓊,“你是地主,說我,”又指着自己,“是戲子的女兒,又讓地主養大,罵了一通難聽的話,讓我滾蛋。”
秦霜癟了許久的怒火被這一句話徹底點燃,一拍桌子,怒道:“放他娘的屁!以前說我們是下九流,受盡了白眼,吃夠了苦頭。後來時代變了,給我們扣了個人民藝術家的帽子,仿佛就是捧着我們了。現在他們不樂意,我們又成了臭戲子了?哦,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了?”秦霜一邊說話,一邊把桌子拍的咣咣響,眼睛仿佛要冒出火來,“砸也砸了,罵也罵了,還嫌不夠,還要罵我女兒?什麽玩意?!沖女人下手,一個個的,不是東西!呸!”
白瓊聽了這話,顯然是氣的不輕。雖然沒有破口大罵,但是胸口不斷起伏,手也攥的骨節發白,一拳打在旁邊的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就這樣,秦霜嗷嗷的跳腳罵,秦攸儀嘤嘤的趴在桌子上哭,白瓊面對着牆站着一言不發。直到秦霜罵夠了,屋裏才安靜下來。
又過了許久,白瓊的氣也順了很多,幽幽的開口問道,“你的同事呢?他們都怎麽樣了?”
“研究院……說是暫停一切事務,要大家自行處置。”秦攸儀小聲說。
白瓊似乎是一點也不意外,“全停了嗎?”
“全停了,所有研究都停了……圖紙都被他們撕了,書也被他們燒了……老領導當場氣背過去,醒了就讓我們各自回家了。”
“唉……”白瓊擡頭,望着空白的天花板,長嘆了一口氣,“造孽啊,造孽啊……”
是啊,是造孽啊,可是就在這樣的一種情況下,竟也找不出一個人可以怪罪。或者說,他們從戰亂中長大,早已經習慣了這亂世道。在這半個多世紀裏,平靜的日子對他們來說本來就是奢侈品。萬一有一天這奢侈品沒了,他們倒也不會怨天尤人。
只是可惜了。
可惜了那些年輕人。
像秦攸儀這樣的孩子,打小沒吃過多少苦,或者說他們老一輩吃盡了苦頭就是為了捧着這些孩子不要再吃苦。他們曾經樂觀地以為他們成功了,結果現在他們終于也要被卷進這亂世道來了。
造孽啊。
另一邊的陸鴻文,因為從小家裏窮得很,雖然唱過幾年戲但是也做過文藝兵,勉強算他個為人民服務,倒是沒什麽人來為難他。工作照常,待遇照舊。只是跟陳鳴兩個搬進了工廠的職工宿舍,從秦霜家那個大屋子搬進了一個幾尺見方的小籠子,到底是局促了些。不過都這種時候了,也沒空去抱怨那些,也就那麽将就着過了。
陸鴻文直到這種時候才明白,為什麽黃逸昌那麽堅決的反對唱戲。當然了就黃逸昌那個買辦的職位,和他的出身,也不一定能好到哪裏去,但是不唱戲,起碼能躲過一些是非。至少因為他早早的金盆洗手,他的孩子并沒有因為是“戲子的孩子”而受到太多的為難。
說到這“戲子的孩子”,其實他是很不贊同的。就像秦霜說的,那個年頭,人光想要活下去就已經拼盡全力了,哪裏還能挑說自己做什麽呢。能讀書識字,不用費太大的力氣就能吃飽飯固然是人人都向往的東西。但是像他這樣不識字的,也不介意賣賣力氣換口飯吃。他當初想要學唱戲不也就是因為想要吃口飯嗎?他進城不也就是因為碰上了天災,全家都餓死了,他沒有辦法才想來碰碰運氣的嗎?哪怕到了今天,都不敢說有多少人真的能吃飽飯,不也都在費盡力氣讨口飯吃,怎麽就因為讨生活的方式不一樣,就要被喊打喊殺呢?打了他們不算,連帶着孩子也要打,孩子又有什麽錯呢?
但他又能如何,打不過,總還躲得過吧?于是幹脆眼不見耳不聞,裝聾作傻,只想着把這段日子糊弄過去,後面也許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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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這章能不能活下來,但是我想了半天如果沒了這個,這個起起落落的劇情就不完整,所以我放上來了。不過陸鴻文也真的是實慘,每次試圖,剛有起色基本就跪了,這可能是非常不網文風格的一個文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