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在那段諸事不順的日子裏，唯一的一點安慰就是陸鴻文的兒子出生了。白瓊給他取名叫陸曦，小名陽陽，寓意黑夜過去，重見天光。

寓意是好的，但是小孩子難帶也是真的。別說什麽“重見天光”，哪怕說小兩口天天被他鬧的“天昏地暗”也是不為過的。自打有了他，陳鳴在也沒睡過一個囫囵覺。半夜裏要管他吃喝，大清早又起的比誰都早，一睜眼就開始鬧人，這些都不提了。饒是大冬天的陸鴻文還得一盆一盆的洗尿布，水冰涼刺骨，弄得他叫苦不疊，他一個大老爺們的手居然差點長了凍瘡。而這個小不點，似乎對自己造成的麻煩毫無概念，每天只管吃吃喝喝，他才不管他爹媽已經因為他的到來，已經一年多沒添置新衣裳了。

好在這小家夥一歲之後就變得好帶了許多，夫妻兩個忙的時候就把他扔在秦霜家。兩個老人雖然上了年紀，精神頭短了許多，不過也覺得有個孩子家裏能多幾分人氣，所以也樂意幫着帶他。于是這個小娃娃就在他們四個人的合力下，一天一天的長大了。

在陸曦的記憶裏，爺爺家裏是沉悶到有些無趣的。雖然二爺喜歡逗他玩，但是極少帶他出門。他唯一的玩伴就是王初雨，但是就他們倆，難免也有打架鬧脾氣，互相誰也不搭理的時候。這個時候他就很羨慕院子裏那些小朋友，成群結隊的，在外頭嘻嘻哈哈。仿佛什麽時候出門都可以找到玩伴，比他這個憋在家裏的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有時候能在屋裏聽見人家外頭抽陀螺的聲音，啪啪的鞭子聲清脆得很。他想出去跟人家一起玩，二爺從來都不讓。後來被他磨得實在是受不了了，也給他弄了一個讓他在家裏自己玩。但是自己玩怎麽能有跟小朋友們一起玩有趣呢，更別提他們還有竹蜻蜓啦，滾鐵環啦，風筝啦，他都沒有，他有的就是一摞一摞的不知所雲的書。

“別的小朋友都可以在外面玩，為什麽我不可以！”陸曦時常抗議道，“別人都不用讀書，為什麽就我要讀書！”

而白瓊也不多跟他言語，就淡淡的說，“這兒沒有你讨價還價的地方，再頂嘴再加背一篇《孟子》。”

他自然是不太敢他這個二爺頂嘴的，二爺雖然人看着和和氣氣的，但是較起真來，他爺爺那麽兇巴巴的人也得乖乖認慫。

後來他背書背的實在是受不了，就跑去跟他爹媽抗議過。誰知道他爹媽竟跟他二爺是一夥的，回答都是什麽“你二爺又不會害你”，“老實聽你二爺的話”之類的東西。反正抗議無效。

除了這個就知道把他關在家裏的二爺之外，他還有一個天天黑着臉，一聲不吭的爺爺。

據他二爺說，他這個爺爺早些年性格是很爽朗的，也最愛笑，沒事就愛彈個弦子唱個曲兒，但是近年來因為不太順心，所以話越來越少，到最後就成了他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

陸曦依稀的記得在他很小的時候，這個爺爺還是很喜歡讓他騎在他脖子上，帶着他出去玩的。但是後來有一天他回來大發了一通脾氣，砸了一把三弦，然後就成了這樣了。這裏頭的緣由，他想不通，二爺和他爹媽也不許他問，總說等他長大了就明白了。

不過要說他記憶裏最神奇的事，還是他二爺唱的一些曲子。

每當他爺爺心情十分不好，開始喝悶酒的時候，他二爺也不勸，就是坐在邊上唱曲子給他聽。具體是些什麽，他也聽不太懂，只知道咿咿呀呀的，而且像是女聲。有些婉轉，有些高亢，有些緩慢，有些急促。他爺爺的神情也就跟着這些曲子，來回的變。有時候開心，有時候傷心，有時候紅了眼眶，有時候一言不發。每當他二爺唱的時候，就仿佛換了個人一樣，眼睛亮亮的，似笑非笑，裏面含了些他看不懂的東西。不過這曲兒他只給爺爺唱，旁的人，別管是他，還是二爺最喜歡的王初雨，再怎麽求，他二爺也是不開口的。每次他學着唱幾句，他二爺就會很兇的瞪他，讓他不要做這種戲子行徑。

什麽是戲子行徑，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種曲兒他爹也會唱，二爺不唱大不了去找她爹。不過跟二爺并不是一個路子，他爹要活潑許多，唱起來手舞足蹈的。可惜每次唱到高興的時候，調門一高上去，就會被他娘制止說小心給鄰居聽到。每到這時，他爹就一臉掃興的打住了，挺可惜的。

他爹不單會唱，還能講出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什麽空城計，什麽搜孤救孤，什麽白蛇傳，有些故事好聽極了，他沒事就願意纏着他爹給講。聽了一遍不夠，還得多聽幾遍。但是他爹的聲音從不曾有這樣能操縱人心的魔力，也沒有人能在他爸爸的曲兒裏變幻出如此豐富的神情。所以他私底下給他倆拍了個名次，爸爸是故事大王，而二爺則是唱曲超級厲害的大大大王。

他曾經問過二爺，為什麽他跟他爹不一樣。二爺說，他這叫乾旦，也就是男人用女人的聲音，唱女人的角色。

“舊時候很流行的，現在都沒了。”白瓊說，神情裏也看不出是喜是悲，就是那麽淡淡的。

“為什麽沒了啊？我覺得挺好聽的啊。”陸曦問。

這個時候，他二爺就會摸摸他的小腦瓜，“世界就是這樣，有些人來有些人去了，有些東西來有些東西也就去了。沒必要執着什麽，執着到最後不過都是一場空。不要跟你爺爺學，他啊，就是執念太重，才落了這麽個下場。”

“這麽個下場”是怎麽個下場，陸曦當然是鬧不明白的。他只能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接着前半句說，“您說過，周易的易，說的就是天道輪回，一切都處在不斷地變化中，所以不要過于留戀已經走了的東西，而要珍惜你現在有的東西，是這個意思嗎？”

“是啊，”白瓊嘆口氣道，“若是你爺爺小時候也學過這個，現在哪裏會鑽進這麽個死胡同。”随後他又有些費力的半蹲下來，拉着陸曦的手道，“孩子你記着，一定要讀書。不論周圍人怎麽說，你都要讀書。只有讀書，才是唯一的出路，記住了嗎？”

“記住了記住了，二爺你這話說了不知道多少遍了，我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陸曦有些不耐煩的說。

白瓊笑笑，“不但現在要記住，以後也要記住。哪怕有一天，我跟你爺爺都不在了，你也要記住這話。記住爺爺教你的，一輩子就不會走歪路，嗯？”

那時的陸曦哪裏懂得那些，也就是當面胡亂的應了，轉身就把這些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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