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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轉眼又是過年,和之前那些年不一樣,今年他們肯定是沒法去寺裏燒香拜佛祈求來年的好運氣了,走親戚串朋友這個基本也給免了,畢竟就算他們有心願意走,沒準人家還嫌晦氣不願意接待呢。所以也就是送點拜帖,說兩句吉祥話也就算了。禮物嘛肯定是沒有了,這年頭誰能比誰手頭更寬綽呢。

好在陸鴻文還算有良心,并沒有因為自己躲過了風頭,就忘了他的師父們。照例是一大早就起來,跑來幫着收拾打掃。兩位老人近些年年紀越發的大了,腿腳也不太利索,現在家裏連個幹活的也沒法雇,他不去幫忙只怕這個年要灰頭土臉的過了。

他來得早,進門的時候,秦霜和白瓊還在吃飯。

秦霜開門一看是他,就高興的笑了,“喲,小陸,來這麽早啊,吃飯了嗎?”

“吃了,我來幫忙幹活的。”轉頭看到桌子上,他倆一人一碗苞谷面打的糊糊,桌上放着一碟鹹菜,一盤三合面的窩頭,眼睛就有點濕,“您二位……應該吃點好的。”

“咳,什麽好不好的,小時候不也這麽吃大的嗎……怎麽就你一個人來了,沒見小陳啊?陽陽也沒來?”秦霜問。

“陽陽睡覺呢,小陳在家裏收拾呢,晚上再來。”

“你倒是勤快,年年都來。那你看着收拾吧,我們吃完飯跟你一塊。”

一番寒暄完畢,陸鴻文撸起袖子開始幹活。說是要幹活,其實也沒什麽可幹的,倆老頭在家裏沒事,就收拾屋子打發時間,雖然幹不了什麽重活,但是基本都收拾的挺利索。留給陸鴻文的無非也就是擦窗子,撣撣屋頂的蜘蛛網之類需要爬高的活兒。再有就是例行的貼春聯,還是和往年一樣,白瓊的書桌上早就擺好了要貼的春聯和福字,陸鴻文只要去貼上就成,

陸鴻文看了看今年的春聯,上聯是“冬去山川齊秀麗”, 下聯是“春來桃李共芬芳”,飄逸的行書寫在紅底的灑金紙上,又喜慶又雅致。

“呵,白師父今年不胸懷天下了,改寄情山水了啊。”陸鴻文笑。

随後又往各個屋的門上貼了一堆福,各種字體都有。陸鴻文給秦霜的屋子配了個行書的,又給白瓊的屋子配了個隸書的,對着自己的傑作嘿嘿一笑。這個小屋子因為有了這些紅色,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趁着外面透進來的陽光,和着水仙花的香氣,感覺又是個漂亮的小房子了。

就在他這邊忙着糊紙的時候,就聽秦霜屋裏叫他,“小陸啊,你來。”

陸鴻文過去,就看見床上堆了兩個包袱,鼓鼓囊囊的。“這兩個包袱你拿去,都是些舊衣裳,前兒收拾出來的。本來也沒人穿,真放壞了也可惜。”秦霜道。

陸鴻文打開包袱一看,這哪裏是什麽舊衣裳,看着明明是七八成新的,而且也沒有補丁——在這年頭,別說是新衣裳,單說是沒有補丁的衣裳,就已經很難得了。

“不不不,師父,這不能收的。”陸鴻文連連擺手,“我看着衣服還好的很,您留着穿吧。”

“怎麽,嫌棄是舊衣裳?”秦霜咧嘴一笑。

“沒有的事。”陸鴻文連忙否認。

“那你就收下,可能穿着大了點,但是現在也不比以前,也沒那麽多富餘能給你做新的,将就将就吧。”

陸鴻文看了看秦霜,眼睛就濕了。他還記得他第一年來家裏的時候,就跟在昨天一樣。那時候過年就是他這兩位師父給做的新衣裳。那些年,因為有這兩位師父照顧,他不但吃的好住得好,學了本事,還識了字。轉眼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初的好日子沒有了。且不說這亂糟糟的世道,就說當初手裏那些,無非是年輕賣力氣攢下的家業,真的斷了來源又能支持幾年呢。可饒是這樣,他這兩位師父還能惦記着時不時的接濟他點什麽。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親生父母恐怕也就是這樣了吧。

陸鴻文撲通一聲就給秦霜跪下來,“師父,是我沒出息,沒法供養您,我對不起您啊……”

“咳,哪的話,快起來。”秦霜伸手去拉,奈何陸鴻文紋絲不動。秦霜嘆口氣,“前兒我還在和小白說,是不是我們兩個把你給害了。“

“您說哪兒的話……”陸鴻文打斷秦霜道。

秦霜并不理他,只是自顧自的往下說,“當初無非是覺得好玩,把你給收了,以為你不過三天熱度,過去了就罷了,誰知道這麽多年了,你居然真的迷上了這些,你說算不算是我和小白害了你?當初如果不收你,你去找份工,現在不過就是個工人,也沒有這麽多念想,也攤不上現在這些爛事。”

“要是沒有您二位,我可能當初找不到什麽工,現在已經回村子裏種地去了,那能像現在這樣。”

“種地,種地也比現在好吧。你看看現在,”秦爽環顧這個有些逼仄的小屋子,自嘲的笑笑,“這叫什麽事兒。”

“行了,大過年的發什麽牢騷。”白瓊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在了門口,手裏端了個搪瓷的大茶缸子,裏頭泡的是茉莉綠,已經沒什麽顏色了。

秦霜撇撇嘴,“是是是,就你白大佛爺慈悲為懷,連口茶都沒得喝,還能自我安慰說這叫安貧樂道。”

陸鴻文記起來了,茉莉綠,白瓊從來不喝的,因為味道沖。以前白瓊嫌北京的水苦,家裏的水都是外頭運來的山泉水,泡的自然也都是味道清淡的茶葉。現在沒轍了,只能用這種味道特別大的茶壓住水的苦味,才能勉強入口。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也不知道還能說啥,只好沉默着。

“行了,起來吧,廚房幹活去。攏共家裏就仨人,倆都杵在這。”白瓊一揮手,帶頭去廚房幹活去了。

吃了午飯,樓下的人開始多了起來,說話的聲音也逐漸多了,時不時的就傳來“過年好”的聲音。白瓊家的人,也開始多了。

“姥爺!二姥爺!我回來啦~開門啊~~~”樓道裏傳來一聲甜甜的聲音,聲音剛落,就看到一個小姑娘從門外探頭進來。正是王初雨,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早就不是那個肉乎乎的小團子了。人長高了,皮膚倒是黑了。頭發也長了不少,紮了一個馬尾辮在後頭,還別了一個新潮的發卡。

“哎喲,我們家的小公主回來了!讓姥爺看看。”秦霜喜笑顏開。這個家裏沒有什麽是比這些孩子回來讓他更開心的了。

“爹,白叔。”

“爹,白叔。喲,小陸也在吶,來的夠早的。”跟在後面的秦攸儀夫婦也進了門,挨個問了好。

“吃了早飯就來了,”陸鴻文跟他們招招手算是打了招呼了,“我尋思着你們可能來得晚,我來早點好幹活。”

“行,你這徒弟好,我爹沒白疼你。”秦攸儀笑道。

陸鴻文憨憨一笑,“應該的,應該的。”

過了一會陳鳴帶着陸曦也回來了,一家人聚齊了,熱熱鬧鬧的包餃子。兩個孩子互相比較着誰的餃子更好看。眼看着天黑了,有些吃飯早的人家已經開始放鞭炮,陸曦又帶頭竄出去點炮。

只有在這種時候,這種舉國歡慶的日子,大家才能暫時忘了之前發生的種種。家家戶戶依舊還是貼上了春聯,街上依舊要挂彩燈,平日的陰霾一掃而空,所有人都能開開心心的過個團圓年。

晚飯的時候白瓊拿出了珍藏多年的酒,所有的大人一人一杯,白熾燈給這透明色的液體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兩個小朋友也一人分到了一杯果汁,開心得很,畢竟這種東西一年也喝不到幾次的。

“來,大家一起。”白瓊說着,站了起來,舉起了手裏的杯子,兩個小朋友也舉起了跟這些小酒盅對比顯得過于碩大的果汁杯。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順順利利。“陸鴻文道。

“心想事成。“王世明道

“幹了~”

随後就是上餃子的時候。不知道誰的餃子破了,看着還不止破了一個,白白的餃子上沾了不少綠油油的韭菜葉子。

“姐姐,我就說你的餃子不行,你看,破了這麽多。”陸曦說。

“切,我的才不會破呢,肯定是你的破了。”王初雨一邊說,一邊拿着筷子在各個盤子裏左扒拉右扒拉,仿佛哪一個餃子都不能令她滿意。

“小雨,你吃就吃,別扒拉。“秦攸儀道。

“等會,我找寶貝呢。”王初雨雖然這麽說,到底是收了手,只站起來,俯視着這一桌子的餃子,一個一個的看過去,仔仔細細的檢查着。

“有了!”她突然一聲,迅速的把筷子伸向一個扭扭巴巴的餃子,也顧不上燙,直接就咬開,“诶?我袁大頭呢?”

坐在他旁邊的陸曦嘿嘿一笑,“袁大頭?袁大頭在我這呢。”說着,也快速的夾起一個餃子,噗嗤咬開,也是空的。陸曦眉毛一皺,“诶?我是放在這的啊?怎麽沒有啊?”

原來是王初雨為了吃到彩頭,故意在包餃子的時候給有銀元的那個包了個特殊的造型。而陸曦為了也能吃到那個彩頭,也故意的在下鍋前把那個餃子的模樣給改了。然而陸曦包餃子的技術實在是不咋地,很多餃子都是歪七扭八的,他這個記號并不是那麽好認的。

“好啊,你居然捏我的餃子!”王初雨說着,開始努力撿那些奇形怪狀的餃子吃,試圖找到那個被她藏起來的袁大頭。陸曦當然不甘落後,也努力的吃了起來。

結果一桌餃子都吃完了,也就吃出了兩個袁大頭,一個是陳鳴吃到的,一個是秦霜吃到的。那還差一個呢?一桌子餃子都沒了,總不至于憑空消失了?

大家找了一圈,确定不是有人藏起了銀元,最後只得把目光投向廚房。陳鳴用大漏勺子在鍋裏攪和了幾圈,就看見有一個什麽東西從下頭翻了上了。原來是這姐弟兩個給餃子捏的造型太過離譜,散了架,袁大頭在鍋底的韭菜葉子裏沉着呢。

一家人看着那個鍋裏的袁大頭哈哈大笑,說今年算是過了個有意思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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