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秦霜走的很突然,甚至說有些過于突然了,以至于有些不像是真的。
前一秒他還在澡堂裏洗澡,後一秒他腳下一滑就倒在地上了。他并不知道在這後面,一群人是如何的忙活着把他送去了醫院,醫生們又是如何緊張的張羅着搶救。他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機會知道了。
那一下摔到了腦袋,沒有救回來。一代名伶,就以這樣戲劇化的方式,給他的人生畫上了句號。
消息傳到白瓊那裏的時候只說是摔了,白瓊着急忙慌的趕到醫院得到的消息就是人沒了。
而後陸鴻文接到了消息說是人沒了。抽不冷子來這麽個消息,他還以為秦霜自殺了,又或者被人打了。一路滿心裏還盤算着要給師父報仇,要找人打架。等到了醫院才知道,居然是這麽滑了一下給摔沒了的,一下就有點不知所措。
而後又輪到他去通知秦攸儀,秦攸儀當然也是不肯信,劈頭蓋臉就把陸鴻文一頓罵,“你放屁!哪有這麽咒自己師父的。”
陸鴻文再三解釋,把這一下午的事裏裏外外的說了一遍,一邊說眼淚就一邊往下掉。一通話說的斷斷續續,秦攸儀看他這樣,不像是有假,但是依然不願意相信,只問說,“他人在哪,你帶我去找他。”
倆人騎着自行車一路狂奔,等到醫院的時候,就看見白瓊站在門外頭,倚在牆上,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秦攸儀看見白瓊,心唰的一下就涼了。打她記事起,白瓊就很注重衣着打扮,在她近四十年的記憶裏,白瓊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衣衫不整過。他身上那件大衣扣子扣的亂七八糟,看尺寸像是秦霜的,大約是出門的時候胡亂抓過來套上的。花白的頭發亂七八糟的耷拉在腦袋上,遮住了眼睛,看不見表情。
“白師父,您怎麽在這站着?”陸鴻文問。
“他太安靜了,幾十年沒這麽安靜過,我不習慣……我……緩緩……”白瓊的聲音直發抖,聽得人揪心的很。
秦攸儀只覺得心忽悠一沉,一瞬間都忘了呼吸。她有些不确定的朝門裏看去,就看到秦霜正躺在那,頭發梳的整整齊齊的,一床白單子理的一個褶子都沒有。整個屋裏安安靜靜的,就像白瓊說的,有些過于安靜,靜得有些滲人。
“跟你爹說聲再見吧……我出去透口氣……”白瓊說着,跌跌撞撞的往門外走。陸鴻文還想去扶,白瓊擺了擺手,自己走了。
秦攸儀慢慢走上前去,試探着喊了一聲,“爹?”
當然不會有反應。
秦攸儀伸手去抓秦霜的手,那僵硬的觸感讓她瞬間縮回了手。那雙手讓她想起了她娘,雖然三十年過去了,那種觸感她記得清清楚楚,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她也記得,就是現在這樣,一模一樣……
“爹,你說話啊!”她的聲音提了上去。
自然,秦霜依然沒有反應。
秦攸儀就這樣一聲一聲的喊着,一聲高過一聲。
整個屋子空空蕩蕩,只有她自己的聲音從牆上彈回來,彈進她自己的耳朵裏,嗡嗡作響。
就在那一瞬間,三十年前的畫面和眼前的畫面重疊了,一股巨大的恐懼感籠罩了她,她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不管是手裏的觸感,還是耳邊回響的嗡嗡聲,這些都在告訴她,她爹,和她娘一樣,走了。
她從一開始的啜泣,逐漸變成了嚎啕大哭。不知什麽時候,她已經從站在床邊變成了癱坐在地上。她什麽都顧不得,甚至沒有意識到陸鴻文在拉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她只覺得自己突然間變小了,回到了五歲時候那個春天。整個世界什麽都沒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她眼裏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她爹。
她的聲音尖的出奇,震得她自己頭疼,但是她也顧不得,仿佛不這樣哭喊,就不會有人聽到她。
她唯一的記憶就是有人要把她爹拉走,而她當然是說什麽都不讓人把他拉走。一邊摟着她爹,一邊聲嘶力竭的喊道,“你們不能把他拉走,這是我爹,我只有一個爹了,你們不能……”
是了,大概就是不久前吧,一群奇怪的人闖進她家,帶頭的是個老頭,不由分說的就把她娘拉走了。她人小力氣也小,拼命地攔也沒攔住。不光沒攔住,還被人推翻在地,腦袋撞到了地上,撞得她眼冒金星。她那時候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被推倒幾次就爬起來幾次,對着那些人又踢又咬,讓他們放開她娘。那些人自然是不會給她什麽好果子吃,嘴裏罵罵咧咧的說着什麽“小雜種”,“戲子的孩子”,“不配跟着回家”,一邊把她一次又一次的甩開,而後拉着她娘揚長而去。
她已經沒有娘了,怎麽還能沒有爹呢。
怎麽能呢。
憑什麽?就憑她是戲子的孩子嗎?
陸鴻文并不知道她小時候的這些經歷,只看到秦攸儀發了瘋一般的跟醫院的同志撕打起來,趕忙上去啦。一邊哭一邊喊她,“歡歡姐,你別這樣……人家同志……別打人家……”
秦攸儀力量大的出奇,胳膊肘往後咚的一下戳的陸鴻文直吸冷氣,一個不留神就松了手。她則繼續沖上去,抱着她爹不撒手,“求求你們,求求你們,別帶走他,我不能沒有他……我已經沒有娘了,我不能沒有他啊……”
醫院的人見多了這種場景,并不管她傷心不傷心,只想把工作做完了早點下班。他們人多,又都是男的,秦攸儀當然是搶不過他們,一路追着出了門,卻被陸鴻文死死地抱住,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着他們把秦霜拉走。
就在秦霜消失在她視線裏的一刻,她突然就停止了哭鬧,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一下子就癱在了地上。陸鴻文把她拖到牆邊上坐着,她也不反抗,就那麽倚着牆,一抽一抽的打起了嗝。
她的眼睛茫然的向四處看着,嘴裏喃喃的念叨着,“你們不能這樣,那是我爹,你們不能帶他走。”
陸鴻文這麽多年,哪裏見過她這個樣子,一時間也沒了主意,只能站在一邊看着,以免她搞出什麽事情來。
不知過了多久,秦攸儀的眼睛突然就亮了一下。陸鴻文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是白瓊回來了。他的衣服已經收拾好了,最起碼已經把扣子系上了,袖口還挽了一道,并沒有因為衣服大了就讓它那麽晃蕩着。但是頭發依然是烏七八糟的,甚至還更亂了,眼睛也是紅的,神色十分的憔悴。
秦攸儀手腳并用的朝着白瓊爬過去,一把抱住白瓊的腿,把臉埋進白瓊的衣服裏哭了起來,“白叔,白叔……”
白瓊摸了摸秦攸儀的頭,伸手想把她拉起來。就聽見秦攸儀小聲說,“我爹……這是又不要我了嗎……他又走了對嗎……這次他是真的不要我了,對嗎。”
白瓊的眼睛一下就泛出了淚光,他仰頭長嘆一聲,松開了要去拉秦攸儀的手,摟着秦攸儀默默的流眼淚,嘴裏喃喃的道,”白叔還在呢,孩子,白叔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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